《失落仓库》发光梨

4、第 4 章

　　乔乔摊开手掌，掌心是两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她决定今天就为这两枚戒指找回主人，毕竟钻戒可是贵重物品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卫，请大卫帮忙和这两枚戒指沟通一下。

　　大卫将戒指从乔乔手里拿了起来，晃了晃，原本还在装死的戒指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了个身，在空中嗡嗡震动着。

　　“你们两个一个一个说。”大卫蹙眉对两个上蹿下跳好像互相竞争着谁更闪亮的戒指道。

　　乔乔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她着实不能明白大卫是怎么能听懂这些物品说的话的。

　　“哦，哦，我知道了。”大卫和戒指沟通完毕，向乔乔解释道，“它们两个都说自己不是钻石戒指。”

　　“不是钻石戒指吗？”乔乔疑惑道，“那就是莫桑石戒指吧！”现在确实是有挺多人拿莫桑钻当钻石平替。

　　“不，它们说它们是锆石戒指。”大卫解释道，“锆石是比莫桑钻更次的材料，成本只要几毛钱。”

　　结果大卫这话刚说完就遭到了两个戒指的联合攻击，戒指的环壁嗡嗡激烈震动着，那震动频率乔乔怀疑是在骂街。

　　大卫也不怎么躲，任由它们砸在脑袋上，只一边苦笑一边连连道歉，“好啦，好啦！我不该这么说你们，可是你们就是很便宜啊！”

　　“嗡嗡嗡嗡！”

　　两枚戒指的攻击更加激烈了！

　　“噗嗤！”乔乔忍不住被这滑稽的场景逗乐了，这傻大个也太不会说话了吧！眼见戒指们势必要把大卫砸得满头包，乔乔作势指责了大卫一句，“你瞎说什么！便宜又怎么样，你看它们闪闪亮亮的，多么漂亮啊！”

　　戒指们十分认同乔乔的恭维，也不怕她了，大着胆子凑近她给她全方位360度展现自己有多么闪亮。

　　大卫也不生气，只憨憨笑着抓了抓头发，“我不太会说话，抱歉啦！”

　　根据和戒指的沟通，乔乔已经知道了两个戒指的基本情况。一号戒指说它的主人很喜欢它，因为它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但是有次主人去水上乐园玩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给弄丢了。

　　二号戒指也说它的主人很喜欢它，每次洗碗的时候都会将它取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回戒指盒里，它的主人是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弄丢的，它的主人是一名环卫工人，但它也说不清楚它掉落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是马路边上。

　　一号戒指的丢失地点还是比较好猜的，乔乔所在的城市只有一家水上乐园特别出名，她立刻就去了那里，又找到游客服务中心的失物招领处，看有没有人曾经登记过丢失戒指的信息。

　　结果确实有一名女游客半年以前登记过信息，可是她登记的是钻石戒指，乔乔也不确定是不是就是她手里这枚戒指的主人了。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联系这位女士看看。

　　乔乔坐在水上乐园外面的蛋糕店里，她很久很久没有来这样热闹的场所了，蛋糕店里进进出出都是带着小孩的家长，有些嘈杂的人声将蛋糕店放着的有情调的背景乐给掩盖了过去，外面太阳很大，人来人往的游客穿着各种各样鲜亮的衣服正乐此不疲地在乐园外面的楼梯上拍照。

　　她很久没有接触这样的场景了，永远的两点一线，她工作的写字楼在市中心，但是那着实是一个很压抑的地方。走进大楼，走进电梯，当电梯门打开就是一个和热闹的商业街迥然不同的世界。逼仄的办公区不知道被隔成了多少个隔间，乏味的键盘敲击声和风扇嗡鸣的声音单调地响着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极低的天花板压在头顶，每一个从走廊经过的人都必须微微弯着腰。她不喜欢那样的地方，但是也没有离开，日子有时候不好熬有时候又很好熬，往往只要将意识抽离开去，就可以将所有繁重的工作都甩给身体的机械反应，就像预设好的程序一样。

　　但是她还是太疲惫了，于是就辞了职，什么人也不想见，只想缩在她小小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

　　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打断了乔乔漫天神游的思绪，乔乔回过神来，就见对面坐了一个女人。这位女士的状态看上去着实有些不好，面容极为憔悴，眉眼之间写满了疲惫。

　　“这就是我捡到的戒指。”乔乔将戒指递给面前的女士，“可是它不是钻石而是锆石的。”

　　女人手僵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戒指，低头认真确认着什么，头却越埋越低。

　　乔乔只看到她额前的发丝垂落了下去，遮挡住了半张脸颊，有小小的啜泣声传来，“你没事吧？”乔乔不由担心道。

　　像是有什么竭力伪装的东西被戳破了一样，女人重重抽噎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失声。

　　过了一会儿像是发泄完了情绪，女人接过乔乔递来的纸巾，小声说了一声谢谢，她一边擦着糊了满脸的泪水，一边有些窘迫地道，“不好意思，我情绪有点激动了。”

　　“没事，人总有崩溃的瞬间嘛，我也有这种时候。”

　　“这个戒指确实是我的，上面有刻我和前男友名字的首字母。”女人苦笑了一下，道，“之前有朋友和我说这戒指不像是真钻戒，我去问他，他给我看了鉴定证书和购物截图，我就信了他的鬼话，这次分手他还找我要戒指的钱，我说戒指不见了他还说我骗他。”

　　啧！这是什么品种的垃圾啊！

　　乔乔不由安慰道，“姐妹，和这种人渣分手是喜事啊！应该放鞭炮庆祝的！”

　　“你说得对，就是觉得自己之前太傻了。”女人面容惨淡，“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自欺欺人，我一直在试图证明他爱我，这个戒指被我当成了他爱我的证据，我怪自己不该把戒指弄丢，其实就是不想面对他根本就不爱我的现实。”

　　“这种人的爱有什么好稀罕的，他爱不爱你都不影响你自己的价值。”乔乔觉得与其说女人是因为过于爱这个男人而自欺欺人不如说是因为付出的沉没成本太高，想维持现状而不得不自欺欺人。

　　人总是害怕改变，不管这个改变是好的还是坏的，宁愿欺骗自己也要维持现状的过下去，直到连自欺也没有办法的时候这才醒悟。

　　“所以你打算将这个戒指还给你前男友吗？”乔乔好奇问道。

　　“不了，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女人面露疲惫。

　　“那这个戒指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想要了。”女人对乔乔道，“这个戒指送给你了，你可以随便这么处理，丢了也行，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女人离开了，乔乔最后给她送上了祝福，“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谢谢。”

　　乔乔看着被留在桌子上孤零零的戒指，将它拿了起来，“你也别怪你的主人啦，她现在看到你会想到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所以你就先跟我回仓库吧！”

　　仓库里大卫还在货架边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过去，正坐在那认真织着毛衣。

　　乔乔回到仓库就看到那小山一般的身形缩在一把小小的椅子上面，男人正低着头专注于捏着两根毛线针做着编织工作。粉色的毛线从脚边的袋子里延伸出来，在男人一针一针地编织下逐渐成形，他低着头，那茂盛的头发和胡须将他的脑袋变成了一个蓬松的大毛球，乔乔看到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卫听到乔乔的声音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眼神特别明亮地看着她，“你回来啦！”乔乔不知道怎么诡异地幻视了等到主人回家的狗狗，她干咳一声，“你一直坐在这里等我吗？”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大卫局促道，“安安说让我帮你。”

　　“哦，这样啊。”乔乔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出口袋里的戒指，“戒指的主人不愿意要它了，它会消失吗？”

　　大卫看了戒指一眼，“当主人在记忆中彻底忘记掉它时它就不在了。”

　　乔乔想了想，“一个东西不管喜不喜欢，只要拥有过就应该很难彻底忘记吧？”

　　“你高估了人类的记忆。”大卫沉默了一会儿道，“这里消失过很多这样的东西，它们被遗忘在了某个过去的时间里，对于物品而言，最重要的是意义。”

　　大卫见乔乔面露困惑，举了个例子，“你记得你两年前这个时候用的牙膏是什么牌子的吗？”

　　“啊？”乔乔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我一般是用含氟牙膏，但还真不记得两年前用的什么牌子的了，可能是绿叶牌的吧？我常买这个牌子，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牌子的。”

　　“就假设你用的是绿叶牌的吧，但是你记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用的那管绿叶牙膏具体的样子吗？每一件物品哪怕是同一批次生产的，都会有一些微小的不同，每一件物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当它们和人类产生联系的时候更是如此，每一个使用过的牙膏外观都会发生变化，你会记得那管两年前的牙膏吗？”

　　乔乔摇了摇头，“那我确实不记得了。”

　　“你看没有产生与物主之间独属情感联系的物品对人类而言只有功能性的用途，这一管牙膏和那一管牙膏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它们在人类的眼中也不过是充当着一种概念，而不是它们本身。”

　　乔乔想了想，“我好像有点懂了，比如说这个戒指，那位曾经的主人有可能在某个时间还是会回忆起来，但她只会记得这是枚锆石戒指，但不会记得它具体的模样了，这就是遗忘吗？”

　　“没错，有些东西只会留下一个概念，而更多的东西则会彻底消失在记忆里，不留下一点痕迹。”大卫看着她道，“人的一生会和数不清的东西都产生联系，但大浪淘沙，真正被一直记得的往往很少很少，更多的东西往往走着走着就丢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人总是往前走却很少回头看。”

　　乔乔有些看不懂大卫说话时的眼神，那双惯常一望到底的眼眸里似乎有着什么她难以理解的复杂的东西，她不愿意继续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笑着道，“看来大卫你的哲学书没有白看啊，你说的话挺有哲理的，你这不是口才挺好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一大段话！”

　　大卫身上的深沉似乎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驱散了，他讷讷几声却像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脸上透露出一丝腼腆。

　　那枚被主人放弃的戒指嗡地一声突然飞了起来绕着乔乔转了一圈，大卫道，“它说谢谢你帮它找到了主人，其实它觉得帮主人认识到渣男的真面目已经实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哪怕会消失它也不遗憾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乔乔有些难过，“如果我做它新的主人呢？它的主人将它交给了我，我可以帮助它的吧？”

　　乔乔口袋里的另一枚戒指也飞了出来，圈环震动着，大卫翻译道，“它说它的主人很好，既然一号要消失了，它也不是不可以让它的主人收留它，一号说谢谢你和二号，但是它不想再有别的主人了。”

　　一号戒指嗡嗡震动着，那枚廉价的锆石迸射出了极为璀璨的光芒，然后光芒尽皆消失，连同一号戒指消散在了空气中。

　　“它不愿意等待主人一点点遗忘它的过程，自己选择离开了。”

　　乔乔鼻子有些酸酸的，她竭力不让挂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下，明明就只是某拼上9.9包邮的戒指，为什么她会这么伤心，她真的讨厌这样的离别！

　　“别伤心了。”大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乔乔，“它已经消除了自己的执念。”

　　什么？乔乔瞪大了眼睛，“不应该是它的主人一直在牵挂着它，所以它才会滞留在仓库里的吗？”

　　大卫道，“之前或许是这样，但后来是戒指自己生出了执念想要找到它的主人。”

　　乔乔想了想，是啊，那位女士都分手了，可能戒指刚丢的时候确实也有过一段时间想要找回这枚戒指，因为将这枚戒指视作与男友爱情的象征而生出执念，可等到分手男友要她还戒指的钱的时候，她应该就不太想回忆起这枚戒指了，这枚戒指一直滞留在仓库原来是它本身生出了执念，想要找回自己的主人。

　　乔乔再也忍不住偏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冰凉凉地在脸颊上蜿蜒，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地用手将泪水拭去。

　　“你还好吗？”

　　乔乔转回头，就见大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手上正向她的方向递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看见乔乔的目光停留在手帕上，大卫连忙解释，“我新做的，没有用过的。”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乔乔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哭过，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这也太丢脸了吧！她觉得脸上有些热，连忙道，“我继续工作了，拜拜！”

　　乔乔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有些尴尬的环境，决定开始给二号戒指找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