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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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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淼,鸟空绝,冬月冷白,寡心无尘。
圊城客栈,九王爷独坐厢房,孤灯隽影,换下了那张嬉媚面皮,黄豆色的油灯下,没有表情的脸端端的就是一尊蜡像。左手摩娑着一指长的蝠云笛,右手逗趣着三只紫黑色的罹罗蛾子。这种蛾子来自疆外,自孵化之初以人血饲之,蝠云笛驯之,长到一寸时,以主人之血为记,可千里寻踪,万丈觅影,是天下无二的奇物。罹罗死忠,除主人之血不饮,主人辞世,罹罗停止进食,体色渐浅,七日内由紫黑转白,随主人而殁。
细看之下,九王爷丹色染指,随着指尖挥动,在充满焦油气味的厢房里画出一道血腥气的长炼。
圊城之外,褚赫和池澜风正张飞引线,大眼瞪着小眼。快绿楼里,九王爷一句称不出斤两来的话,拨弄得两个百来斤的男人粉身碎骨,“澜风,正事自此算是说完了,本王日前多有叨扰,日后亦常得仰仗,没什么送你的,今日又让你久候多时,不如把这哑女送与你作礼了吧。”
此话一出,望天者轰然坠地,看地者如堕阎府,耳边传来隆隆坍塌之声,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了吧。
九王爷见地上各色碎片散落一地,再下去恐怕难以收拾,忙忙扫将起来,“嘻嘻,澜风莫要紧张,淳于不过有这么一说,你若是不喜欢,只当是替我照看几日,我在圊城还有些许事情没了,五日之后,定当取回。到时澜风若要讨些奖赏,淳于自是没有二话的。”
一番话说得褚赫恨不能当场剥下身上的尸皮,和九王爷来个坦诚相见:你当我是什么物件,说送人就送人,说取回就取回。你跟这个姓池的又是什么关系,一声声的淳于叫得真够绵酥软转。生生的像是打进心里去的梭子,一下下砸得甚是响亮。难不成这半痴不颠的九王爷是早就识破了我的,怕是又在耍我,做男人的时候耍得不够,现在做了女人倒好让你耍个够了。
一时气急,褚赫猛地一巴掌砸在桌上,桌面的碗碟盘盏一蹦三寸高,张了嘴就要骂,一口气却提不上来,喉头被堵得死紧。九王爷和池澜风侧头望他,一是惊异与他那一掌的气力了得,二是两人只当他又聋又哑说起话才无所顾忌,此刻看来倒不尽然了。
褚赫知道那一掌漏了他的底,已是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加上被那两双妖娆眉眼直勾勾望着,只觉得身上那幅皮囊正顺着他的皮肉滑溜下去,瘙痒难当。
若此时他能开口说话,定然会撕破了脸皮子来个痛快的,叫眼面前的两个讨打男人死个明白,偏生那药力迟迟不退,混小子究竟下了多重的分量,这药性易于掌握,小晏绝不会失手算错了时辰,若不是想把他褚赫往死里整吗?
忍字心头一把刀,董淳于、施晏,这笔帐我褚赫记着了,还有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池澜风,等哪天有空,爷再把这些烂账给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褚赫把唇线一咧,拉出个难看的笑,操起桌上的空酒壶朝着九王爷晃荡了一下。
“哎呀!莫不是小桃花姑娘口渴了,都怪我的不是,只顾着自己说话了,忘了姑娘的嘴虽说是发不出声响了,但也不是白长着的呀。来人啊!上酒!”九王爷招一下手,招来了轻腰曼步的粉面小倌。
——小桃花姑娘——,褚赫听了这九王爷钦赐的花名,绝望地别过头去,心里那本账又记上了一笔。
池澜风不好薄了九王爷的面子,自己本又是心中有蛊的,让九王爷带着那哑女倒不如自己看着她,至少不用担惊受怕胡思乱想,也就答应下来,替九王爷照看几日。
九王爷却是得寸进尺得尺进丈,“那就麻烦澜风和小桃花姑娘住一间厢房吧,姑娘聋哑,叫唤不应的,好方便照顾嘛。”见池澜风涨着脸不言语,九王爷又加上一句,“澜风翩跹君子,该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量那池澜风脾气再好,再怎的待见九王爷,也经不起这般的折腾,眼见的就待发作,褚赫正暗等好戏,一开口,却是:“王爷抬爱,忘了池某是浪子,并非君子,但王爷既然开了口,池某自当遵命。”听得褚赫忘了假扮女相,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心下连称佩服。
此时,和池澜风对坐房中,想脱下尸皮不行,想传递消息不能,想自行打通经脉消除体内的药性更是无法实现,褚赫这才意识到,九王爷是下了一招妙棋。回想快绿楼里两人的谈话,褚赫虽是字字入耳,但个中含义却并不真切,秘辞暗语,只有那两人自己心知肚明。想来,九王爷自始至终都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怀有戒心,抛给了池澜风,一来监视其行动,二来,池澜风若真有所动作,也可代为验明正身,而他九王爷只需帷幄帐中,坐收渔翁。
再看那池澜风如坐针毡,脸上风云不定,内里也不会太平,究竟是狼是虎,褚赫难下定判。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风华正茂干柴烈火,指不定哪一刻就烧将起来,到时就是披上十张美人皮,也非得让它烧回一副男儿身。
褚赫指尖发凉,甘拜下风,比之九王爷的道行,他褚赫怕是再修行个百八十年,也不是对手。至于那晕倒在四方的鬼话显然又是九王爷的一手虚棋,然而,九王爷究竟如何找到的他,对褚赫而言,成了一个长久的迷。
那日城西破庙,九王爷举着卞青交给他的雁回地图望了半日,对褚赫的笔墨功夫不敢恭维,念念于心,付之一炬,悠然踱出破庙,取出了蝠云笛。
褚赫不觉,九王爷在他怀里躺着时,除了嗤笑,还留下了自己的血迹。蝠云笛之音,高出人耳的听力范围,看似无声,罹罗蛾子却能识能辨。九王爷怎会轻易让褚赫出了他的如来佛掌,由三只蛾子领着一路寻到了茅屋外一个土垛子,停在土垛子上盘旋不去。只有这时,九王爷才显出了一副难得一见的尴尬脸色,罹罗蛾子不会出错,难道那小子竟会这么早就身埋黄土?九王爷不屑地用足尖去抹那土垛,两手拢在衣袖里,寻思着今后不会再浪费了金贵的血液去喂那些没用的蛾子,没想到,那土垛里真个就露出了褚赫的粗布黑衫。
九王爷嘴角一抽:开什么玩笑!顾不得他的青葱玉指,锦衫罗袍,扑向那土垛一阵猛挖。
面对一堆土色瘫软的破衣衫,九王爷第一次品尝了被人耍的滋味,脸上风云变色,胸中海河易道,万般怨哀化作仰天一笑,“哈哈哈!好你个褚赫!”
乍进茅屋,九王爷以为自己积郁太深,产生幻觉,看见褚赫躺在草堆上正待他宰割,凑近细瞧才发现是个身材高挑,面貌清艳,气脉平稳的女子。这倒奇了,山间野外,哪来的清丽女子,非妖即仙,轻轻唤了两声,不见动静,扶脉而听,竟是被人点住了血脉。正待要解,指剑停在了空中,脑中抽丝剥茧,疑团重重,难以定夺,只好先抱了回去,静观其变。
九王爷正思量着这事,一枚乌亮的铁镖飞了进来,九王爷也不抬头,两指一伸便夹了来,打开镖上的秘函速速一阅,面皮上便蒙了一层霜。
雁回秦臻厢房,裴缜扑扑着红脸舒展在榻上,秦臻递上一根一尺长的细竹杆,裴缜接了过去,“这不是褚赫的四星?”
“小晏那里缴来的。”
裴缜冷笑两下,“先前不说,现在倒说了,前后真有这般不同?”
秦臻涨了脸,“本就没想瞒你。”
裴缜倒不纠缠,“怎么识破的?”
“他到房里取尸皮,被我的柳叶镖伤了,血味带甜,除了他,没有别人。”
“怎么说?”
秦臻将绾起的头发放下,娓娓而道,“大师兄没走那会儿,他带我去过一次西疆的印他国,你可还记得?小晏差点成了蜜尸,是我们在印他救下的。”
裴缜来了趣味,瞪大了杏眼问道,“可是那西疆药尸的一种?据说需要一个十五至十八岁,未经人事的少年,自愿成为蜜尸,沐浴更衣之后,断绝寻常饮食,每日以蜂蜜和蜜水充饥,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在蜜桶里溺毙,再腌制十年,才能最终制成。相传这种十几年才能制成一具的蜜尸,独具奇功,即使断肢之人,食之也能如壁虎般再生。”
无力的感觉又袭遍了秦臻的全身,“那就是啦。”
裴缜阴着嗓子,“为何瞒我?怕我把他腌制了不成?”
秦臻暗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却不回答裴缜,“你打算怎么办?”
“哼,两个小孩,暂且随他们去。”裴缜把弄着钓竿上的四星钩,眼睛成了条线,撩起手将秦臻翻身压回到床上,“说!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秦臻乍然一惊,听了这句话反倒梨窝毕现,将唇凑近了裴缜耳垂,送出片片暖风,“来,我全都说给你听。”
深宫大院,十三岁的太子关在玉琼池边嬉耍。太子年岁不大,却已生得纤长俊朗,又没有全脱了天真稚气,傲梅立雪御堂前,娇棠乘风攀墙头,扬而不扈,恰到好处。
太子正觉寂寥,晃眼瞥见池那岸一个熟悉的身影,欢欣得颤了过去,“十皇叔!”
那人笑意嫣嫣地转回身来,却是淳于,“太子殿下,臣下淳于,是九皇叔,你十皇叔也接到觐见诏书了吗?”
太子的脸冷了下来,“怎么是你?父皇也诏你觐见了?那你还不快去?”
九王爷清楚,太子向来和凤曦亲近,他只求不招太子生厌,相安无事,已是万福。太子的屁股纵是再冷,也只好拿了热脸去贴,“太子殿下安康千岁,臣下先行告退。”
太子不多搭理,嘴嘟嘟着转了去。
“小关,谁招惹你生气啦?”凤曦现了形,已经坐在廊下看戏多时了,见四下无人,叫起了太子的名。
“十皇叔!”太子毫不见外,和幼时一样腻在了凤曦的怀里,“我不喜欢九皇叔,他那个人总是嘻嘻地笑,骗得了全天下的人,却骗不了我。”
十王爷把太子从怀里扶了起来,“太子,你又长高了不少,现在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和个孩子一样,不能总和你十皇叔处在一起。”
“为什么?”太子无辜地望着十王爷,“我喜欢十皇叔,难不成十皇叔不喜欢小关了?”
十王爷眼里的内容,恐怕不是十三岁的太子能读懂的,柔柔抚过太子略带婴儿肥的娇嫩脸庞,揽进了怀里。这一刻,空气里飘起了清凉的白花,在年前的第一场雪里,十王爷最后一次放肆地触摸了太子雪娃娃一般晶莹的肌肤,幽幽叹道:“你会明白,总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