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颗糖》Relena

1、第 1 章 楔子

　　楔子

　　S市大学城的广林路上走过许许多多的学生，从2001年建立校区初始到2015年S市最冷的冬天，广林路始终不曾变老过，路两旁熙熙攘攘的店铺也从不曾变老，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也永远是他们人生中最为年轻的光景。

　　在这些熙熙攘攘的店铺之中，有一间极受北艺诸多艺术家们宠爱的酒吧，名字也颇为叛逆，叫做Whatever。说是酒吧，装修却像一间画廊一样，墙上凌乱有致挂着色彩斑驳的油画，或深邃或苍凉，在酒吧的灯光之下明明灭灭。

　　也会有少数人会仔细看那些油画，也大约能透过这干净得不带一丝犹疑的笔触窥到远在高原之上的梵音。烟火气息与神明之气互相缠绕的拉萨街头，天神庇佑的阳光之下，沟壑万千眉目深远的转经人，匍匐在高傲孤绝布达拉宫的石阶之上的虔诚信徒，从白鸟成群天水皆蓝的羊卓雍错到云雾弥漫天下皆小的珠穆朗玛峰，如雄鹰般野性难驯的西藏就这样温顺地陈列在一家酒吧的墙上，隐匿于暧昧的灯光之下，只寻求有缘人的隔世一瞥。

　　只有北艺油画系的学生，才会知道这一瞥有着怎样的惊艳。画出这些油画的人，是北艺油画系史上的天才，那是一个油画系的学生一入学就会知晓的名字。一年前，这家酒吧转手的时候，这些画就悄无声息挂在了墙上。传言说那位被奉为大神的油画系学姐和这家酒吧的主人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那位学姐才会放弃某个画廊几十万的出价，而选择把画挂在这里。

　　大三大四的学生或许还会记得，这家酒吧从前只有一层，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就把楼上的天台也包了下来，改成颇有情调的露台。楼梯旁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照片里有曾在这家酒吧驻唱的叫做Chew的乐队，乐队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庞。更多的照片里，是吧台上的调酒师，还有一个总是坐在吧台旁喝奶昔的女孩子的背影。只是没有多少人会在意那个只有一个背影的女孩子，他们和喝奶昔的女孩子一样，被那个调酒师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后来有无数人为了Chew乐队和那个调酒师慕名而来，却只能站在楼梯上长久地驻足，透过这些照片一窥几年前的光景，却也只是浮光一掠而已。Chew乐队和调酒师都已经不在了，现在驻唱的乐队叫做Desrouleaux，连同新的调酒师也是更为年轻而灿烂的脸庞，那个不被人注意的喝奶昔的女孩子，也悄然无声地离开了。

　　他们说，正是那个照片上惊鸿一瞥的调酒师，之后接手了这个酒吧，挂上了这些画。那个调酒师每过一两个月就会来酒吧一次，在几乎没有人注意的地方贴几张照片，照片里都是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安静的，快乐的，短发的。

　　————————————————————————————————————————————————————————————————————————————————————
　　宋景坐在车里，不紧不慢喝粥。粥入口，他皱了皱眉，唐西不会喜欢的。
　　大学城的街道总比别的街道要慢上一些，三三两两牵手的小情侣，抱着篮球成群结队的运动男，还有背着画板长发飘飘的文艺女。
　　手机在昏暗的车里亮了起来，是孟晴的电话。宋景一动不动，看着那手机震动发光，二十二秒后又暗了下去。
　　他遇见唐西的时候，唐西也是背着书包长发飘飘的走光女。后来唐西和她妈妈搬出了她爸爸的别墅，她剪了个齐耳短发，混在街头一群背着吉他的少年之中，叼着烟，大力敲打她跟前的架子鼓。
　　那时候宋景刚刚从酒店出来，坐在麦当劳门口的长椅上啃早饭，蓦然觉得那个穿着背心满手臂纹身摇头晃脑的少女有些眼熟。
　　那首歌是《50 ways to say goodbye》，主唱的声音沙哑而撕裂，“help me help me, I’m all out of lies, and ways to say you die”，颇有几分绝望，唐西的架子鼓更加绝望。
　　宋景听他们唱完，走上前去把唐西嘴里的烟拔了出来。他皱着眉头：“你抽烟，纹身，还是个好姑娘？”
　　那烟并未点着，唐西只是把它叼在嘴里，好与她灵魂鼓手的形象更加契合。她把细瘦的胳膊伸到宋景面前，指甲去抠她手臂上的纹身，“你看，可以抠掉的。”
　　宋景眉头平展，旁边的吉他少年拿了打火机抽烟，他把手里从唐西嘴里拔下来的烟凑过去点燃，放到自己唇间。
　　唐西忿忿：“就许你抽烟，不许我抽烟？”
　　宋景揉她的头，把她的刘海揉得一团乱：“好好念书，小朋友。”转身要走，唐西叫住他，弯下腰去翻脚边的包，露出腰后小片白净的肌肤。她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送你。”
　　一瓶潘海利根的牧羊少年。
　　唐西不想让宋景和那个泰迪李周云闻起来一个味道。
　　宋景愣了一愣，接了过来，修长苍白的指节触到少女温暖的指尖。
　　“我一个月的早饭呐。”唐西理理刘海，看着他笑。
　　他伸手仍是把她的刘海揉乱：“谢谢小朋友。”

　　手机又亮起来，还是孟晴。宋景喝完了粥，在三十秒的时候接了，“晴姐。”
　　“醒了？”
　　“恩。”
　　“我老公今晚出去应酬，你来？”
　　“好。”
　　熟练记下电话那头孟晴报的酒店和房间号，宋景启动了车，急于逃离的歌声带着仓皇的鼓点在车里环绕。
　　“She met a shark under water
　　fell and no one caught her
　　I returned everything I ever bought her
　　help me，help me,
　　I’m all out of lies,
　　and ways to say you die.”

　　孟晴给宋景开门的时候，宋景买了咖啡上来，暖得烫人的摩卡，宋景替她把盖口翻开，才递给她。
　　宋景脱衣服：“我先去洗澡。”
　　孟晴说：“不用了。”蹭在他耳边闻他的味道，“你起床就要洗澡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洗两遍干什么？”
　　宋景轻笑，伸手挽过孟晴的腰身，在她耳垂上轻轻落下一吻。
　　都说看一个女人的年龄要看她的脖子，年过五十的孟晴保养得非常好。她是一个合格的阔太太，对于老公几十年如一日的应酬借口，知道在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几十年夫妻，爱情早已褪得寻不到痕迹，即便睡在一张床上，两人也像通信多年的笔友，熟悉而又拘谨。
　　所以，他有他的应酬要谈，她也有她的麻将要打。

　　孟晴接触过几个这一行的男孩子，只有宋景和她保持着最长时间的关系。这些男孩子毫无例外有两个共同的特点，年轻气盛和一副好皮囊。但是宋景非常细心，也非常耐心。他的前戏很足，他知道她所有的敏感点，他知道怎么让她兴奋，也知道怎么让她享受。他会在来之前点一个客房送餐，在结束后送进来，都是她喜欢的菜。
　　和宋景认识的第二年，因为老公工作的调动，孟晴全家人搬来了S市。走之前，她约宋景吃饭。宋景说：“这一顿我请。晴姐，我还没请你吃过饭。”孟晴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的时候，孟晴打开电脑，来了邮件的叮咚一声。那是一张e-card：“晴姐，谢谢你。阖家幸福。”
　　儿子在澳洲读研，老公手下一家公司，应酬出差不断。只有她，每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心情好了，就去公司，坐在带了茶水间的办公室里，谁也不会进来打扰她。偶尔和儿子视频，儿子很快乐，整天出去冲浪。打电话给老公叮嘱他少喝点酒，电话那头听起来也是人声鼎沸。阖家似乎都很幸福，只除了她。
　　她给宋景打了一个电话。“小宋，你也搬家吧，来S市，衣食住行我都会给你解决。”
　　电话那头几秒沉默，然后是她熟悉的宋景的轻笑：“好啊，晴姐。”
　　反正，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东西。

　　*
　　孟晴躺在床上，听着一墙之隔的宋景洗澡的簌簌水声。宋景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沐浴露的味道。明明只是酒店的沐浴露，到了他身上就变得格外好闻。
　　门铃响了，宋景去应门，把餐车推进来。他把酸奶盖撕开，递给她。
　　孟晴靠在枕头上，看着宋景坐在床沿，在手机上翻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
　　宋景拂去前额湿漉漉的头发。怕吵到孟晴，他从来不在她在的时候用吹风机。他太过细心，但这也是孟晴喜欢他的地方。
　　“在查课表，明天开始上课。”

　　孟晴刚认识宋景的时候，有一天打他电话，他声音很低，说：“对不起啊晴姐，我在上课，声音有点小。”
　　孟晴问他，你还是个大学生？
　　他在电话里头笑。“没有，报了个夜校。”
　　“学的什么？”
　　宋景顿了几秒，说：“计算机。”
　　孟晴就想到她刚见到宋景的那天，在咖啡馆的包厢里，宋景穿一个V领的休闲T，黑色而平整的头发，非常干净。而可笑的是，做他们这一行的，和干净这个词之间，何止隔了两个太平洋的距离。
　　宋景不是她的第一个，但是两年后的现在，宋景是她唯一的一个。大概就是因为他会去上课。她虽然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不会对梦想这种东西有过多的热切，但是她生活优渥，也没有沾染对梦想嗤之以鼻的刻□□性。因此宋景这个能让他区分于众人的特质，让她极为安心。她知道如果她选择结束这段关系，宋景不会三天两头打电话骚扰她，或者通过威胁她得到更多的分手费。
　　宋景是那种会以e-card的形式写感谢信的人。
　　“发一份课表给我。”孟晴说。
　　宋景说：“好。”十秒以后，孟晴的手机就叮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