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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未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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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金戈铁血的岁月,国人仿佛都在为那样的动荡彷徨不安。然而随着年岁消磨,坏的,难过的,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
给了我风的月的明的喜的,纵使满国风雨,大厦将倾,他宠出我的坏记性。
——《夫人回忆录》
五月梅子黄透,淫雨霏霏。西山的下午就被那片水濛濛捂着,推开窗便见烟青色的雨里晕出几把油纸伞。
“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住了。”顾母走进禅房,一双缎面绣花被泥土溅得不成样,“阿晚,你就在这屋子里歇息歇息,等雨停了我们再走。”顾晚应下,拿出一双干净鞋子弯腰放在顾母的脚边,“母亲,先换双干净的鞋吧。”
顾母笑笑,抬脚换下湿了尖的鞋子。她蹙着眉,直至看到顾晚的脸并不像湿过的样子,手里攒着的湖色手帕才有了舒展下来的趋势。
这个时候的女人大多还用着绣花手绢,花样子通常挑富贵的上。红的,紫的,黄的,鲜艳的仿佛是最美丽的,女人喜欢美丽,就像男人喜欢歌舞厅里泡泡似的灯光。
“命定的人是不会抛弃既定的命运,铅华。也许我们早就该明白,沈家那个并不是你命定的人。”顾母的劝导像是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在顾晚耳边作响。
“母亲,别劝啦,我早就不难过了。”顾晚坐到榻上,忍住喉咙冲上来的酸意,摇头道:“只不过多少年的情分一夕全破,连兄妹都做不上的尴尬教我缓不过神。”
屋子里有些静,像是都不想再说话。明明空气里什么也没有,但她们都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勒住自己的脖子,收紧再收紧,窒息,又松开,搅得人不住发慌。
顾母起身走到门外,青瓦屋檐偶滴下几颗水晶珠子,外面的雨渐微,拢在手掌挠得人痒痒。顾晚跟出来,天边像是要拨出彩虹,她忍不住发呆。顾母回头嘱咐道:“过会儿雨就该停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大殿那儿捐点香油钱,省得你也把鞋弄脏。”
顾晚没出声,看着顾母和仆人消失在雨里。
没过一会儿,却是从屋里拿出一把紫竹柄的八骨油纸伞,袅袅娜娜踏进诺大的雨幕之中。
顾晚在寺里漫无目的的走,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在后山,她看见一汪潭水。那水真绿,像是绿油油的油菜叶子沉满整个潭子。她有些晃神,便沿着边沿走,边沿铺的全是鹅卵石。踩在上头烙得慌,松开又舒服得紧,她像是喜欢上了那种折磨人的滋味儿,蹲下身除去鞋袜,硬是走了百来米。
冰凉的折磨,她一点也不在意,差点被两根棒槌绊下潭子。
顾晚不信佛,也不相信什么所谓的香油钱可以让全家人平安喜乐。她是宁愿从佛的嘴里抠出那些大洋给乞丐花的人,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理智得可怕。她就像是她卧室里那盏乳黄色的台灯,别人只能看见罩在上头的雪白蕾丝洋布,内里发光发热的东西只有自己才懂。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顾晚默念。记得当初沈玉行读给她听时,她还是个总角懵懂的小丫头。总是被老先生的戒尺打得眼泪汪汪,他拿糖哄她,变戏法般将糖纸叠成透明的小纸鹤。后来叠得多了,他便不干,说等她长大他会送她一对真的白鹤,要大红顶的,然后打着绑有红绸的大马带她回家。
他给她编了一个永以为好的梦,她做了好多年,从无知到习惯,渐知渐觉到喜欢。醒来后杯盏狼藉,他褫夺她为他绣好鸳鸯交颈的嫁衣。
顾晚抄起地上的棒槌,狠狠砸进水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水肯定会痛,否则怎么会出声?明明是在报复水,她却感到格外快意。
就在这时,潭子里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顾晚受到惊吓,攥着伞警惕的后退几步。哗啦,冒出个人头。随后看见了一片赤裸光洁的胸膛,微微小麦的颜色。分不清是潭水还是雨水,水衣从那人的肩上缓缓撤下来,他的喉结滚动,他的黑发湿漉漉覆在头上,他看上去年轻而又有力。
那人似笑非笑地拨开头发,瞥见顾晚光光的足,像是好心提醒道:“你的鞋袜。”
顾晚稳神,飞快跑过去,弯腰拾起鞋袜套上。那人只挑眉打量顾铅华,眼里迸出幽幽的暗光。那眼神顾晚从未见过,犀利,无处可躲。她甚至不敢看他,她要逃离这个地方。
男人见她跑了,一猛子扎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