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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变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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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心灰意冷,再到现在的沉默寡言,我想我已经具备了一个弱者奔向死亡的最好的心态。一天天我的头发全白了,手上的皮肤也开始衰老。前不久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气之下将镜子打碎了。打碎了也好,至少我在死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模样。
我坐在小池塘边,发了许久的呆。也是,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本活不到这么久的。出生时母亲生我难产而亡,从小到大多次搞怪被父皇捉到,多次险些儿被赐死。长大后又多次被坏人追杀,跌落悬崖,中毒……这些征兆都预示着我早就该死了。我活到现在能不能说是一种奇迹呢?
伊白蹲在我面前,拉着我满是皱皮的手,温柔地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好活着。”
我本不想说话,可是他在我面前不停地装萌卖傻,我很想笑但真的笑不出来,我说:“说带我来郊游其实是骗我来看大夫的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他凝视着我,沉默不语。
我说:“那几天身体好转只是回光返照罢了,还有咯血并不是排出体内毒素吧?”
他依旧不说话。
我又说:“现在这样也挺好,虽然样子老了点,但至少不再咯血了,飞弦不用再收脏帕子了。”
他紧握着我冰凉的手,盯着我苍老的脸看了许久,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肯定道:“我不会让你死的,等我。”
我不知道伊白说的等他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等他回来作甚,给我收尸么?我想我可能已经没有那个时间等他回来了。但临死之前没有吃到美味的马奶糕有些不甘心。于是我说:“好呀,记得给我带马奶糕。”
他摸着我的后脑勺,在我素白的头发上轻轻一吻。我着实挺佩服他的,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子面对一个八九十岁老太太的模样的人还能下得去口。
以前偷偷溜出宫时候总喜欢穿男装,小李子小园子的衣服被我偷穿过许多次,如今我这副丑样时却偏偏爱穿色彩鲜艳的女装,尤其是大红色。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就像自己又当新娘了一样,这种感觉很怪异。只是……叶离,不好意思,到临死我都无法原谅你。
之前伊白每天都要往我这边跑很多次,这次他竟然两三天没来。飞弦是个好丫头,每天都细致入微地照顾我,完全没有因为我变老的长相而对我有任何的歧视,依旧张口闭口的叫我“美丽姑娘”。伊白走后,王仙人倒是每天都会往我这儿跑很多次。有时会带些草药过来让心莲煮给我喝,有时会背个药箱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将银针一根根地插满我全身。现在的我不仅身体变老了,连感知也退化了,银针插入身体,我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疼痛,飞弦熬好的汤药,我可以一口气喝完不带皱眉。
我问飞弦今天什么日子了,她说十一月十二,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她问我怎么了,好好的为何算起日子,我笑了笑说,下个月十二就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了。
我想我可能熬不到那天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这段时间我的记忆几乎都为空白,不知是命运垂青了我,还是老天爷开始同情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的好转。飞弦给我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有感觉,现在甚至能分辨出细微的酸甜苦辣咸。
这日王仙人在给我把脉后,对我说:“姑娘,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去走走了。多走走更有益于恢复。”
自打我知道自己一副老态龙钟,病入膏肓模样时,就再也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好起来出去走走。我想就算我的知觉恢复了,我可以见太阳了,但这副模样又怎么出去见人呢?
我说:“仙人,我这副模样要怎么出去呢?”
仙人给我拆开眼睛的纱布,让飞弦找来一枚铜镜给我,之前铜镜被我摔坏就是因为我不想看见自己丑陋的模样,王仙人这是故意气我?飞弦欢喜地将铜镜递给我,我本想拒绝可是当我推开她时,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像以前一样白嫩,低头瞥见自己的头发,比以前更加的乌黑润泽。我诧异地看着王仙人,他对我点点头。我不可置信地拿过飞弦手里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一张年轻秀气的脸,皮肤紧致有弹性。还是之前的那个我,我的病都好了?!
穿上大红色锦缎绣花袍,拉着飞弦要往外跑,王仙人远远地叮嘱我说,大病初愈,不能在外面呆的时间太长,不能太劳累,要早些回来。
我欢快地拉着飞弦跑了出去,一步一步,一圈一圈将道观绕了几遍,看蓝天上的白云飘飘,看水中的鱼自由自在的游泳,闻冬天的腊梅花香,拥抱刚出生的牛仔。不曾想过再次活下来自己会如此激动兴奋,对世间万物都充满着热情与爱意。
喝完最后一碗苦涩的汤药,飞弦给我递来了马奶糕,我突然想起似乎许久没看见到伊白了,便问她知不知道。飞弦只说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他最近国事比较繁忙。
也是,他一个皇帝每天不仅得处理成山高的奏牍,还得应付自己的后宫三千佳丽,怎么会一直有时间往我这个老朋友身边跑呢。
在道观里住了些日子,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徐公公驾着八匹马拉的大马车在道观前停下,说要接我回宫,我说在道观里住地挺好,不太想去宫里。他说是皇上要我回去的。我在心里念叨,伊白这个好兄弟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惊讶不已,去吓吓他也好。
西雄的风景果然好,近处的沙漠与远方的雪山并存,给人一种震撼的美。马车刚进皇城没多久被拦了下来,拦车的公公说淑德太后有请美丽姑娘去她那儿歇歇脚。徐公公有些迟疑,我听说是二姐要邀请我,自是非常开心,于是对犹豫不决的徐公公说让我过去。
我的二姐姐高平公主,比我大五岁,今年二十三岁。她是幸运的,注定要比我这样昙花一现的公主活得长久,她为两国的和平往来做出了牺牲,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名垂青史的。
我东张西望地踏入慈宁宫,一位身着绣花金凤凰暗黑色长裙,梳着朝天髻,头戴八宝龙珠凤冠的女子正背对着我品茶。她的头发乌黑发亮,脖颈白而细长,纤纤玉手摆弄着面前的茶具,因为周围无外人在,我便试探着叫了声“二姐”。女子回眸,浓妆艳抹而冷峻的脸随着我一声清脆的二姐顷刻间笑颜如花。
“三妹,你来啦!”
她拉我在茶桌对面坐下,亲自为我斟茶,寒暄道:“妹妹,许久不见,你怎么到西雄来了?想姐姐了么?呵呵。”
以前的二姐温柔善良,不多言语,到西雄不到一年,整个人气质大变,连说话的语气都充满着不可拒绝的严威。
我揉搓手里的紫檀茶杯,低声说:“我不是公主了,我也不配叫你姐姐,您现在是西雄的淑德太后,方才我该向您行大礼的。”
“三妹,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怎么不是公主呢?你一直都是父皇最宠爱的盛平公主啊。”
我说:“黎皇要将我许配给高将军家的世子,我不想嫁给他,逃婚了,第二天皇上就发昭告将我贬为庶民。”
她睁大好看的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我说:“啊?妹妹你竟然逃婚了!太不可思议了,好好的为何逃婚呢?你要知道我们皇家的女儿当是要许配给高官家的,我们的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你看姐姐不也是这样么?不远万里嫁到了西雄。”
我说:“姐姐你知书达理,识大体。所以现在是西雄的淑德太后了。我不能跟姐姐您相比,生来就是叛逆的,这辈子注定安稳不了。”
“你呀就是傻,以为自己多读了几本书,思想就不一样了。总想着改变自己,冲破枷锁。其实真正束缚我们的又何止枷锁那么简单?是迷宫一样的囚笼,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我说:“姐姐,你变了。”
她双手捂住脸,嘴角抽搐一下,接而笑道:“有么?”
我嬉笑着说:“有,变得越来越有文采,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她翘起长长地指甲,捂着嘴巴,爽朗地笑起来。
我和二姐姐聊得正开心,徐公公的声音扬起:“皇上驾到。”
我起身迎接。一段时间不见,伊白竟然坐在轮椅上,气色也大不如从前,甚至不如我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我正想问问怎么回事,二姐说话了,话语中有点冷嘲热讽的意味。
“皇上来我这儿是什么意思?不是让徐公公转告您说三妹难得来次西雄,我们姐妹二人大半年没见,要聊聊女儿家的心事么?”
伊白说:“朕不打搅你们姐妹二人叙旧,朕今日突然兴起想吹箫,想起之前太后借了朕的玉箫尚未归还,料想徐公公过来取可能连太后的门槛都跨不进,所以朕亲自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