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上海最倾城》谢小白

1、第一章

　　二零一零年，又是这样的一封信，没有寄信人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

　　一九五三年，我收到了第一封信，里面就装着这张照片，当时，我手脚冰凉，全身冒着冷汗，连夜带着元宝搬了家，辗转两处才安定下来。

　　而后几十年，一直都没有再收到过这样的信。直到一九八九年，我才再次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信。

　　此后几十年，我们搬到了海外，居住在偏远的地方，而且固定五年就要搬一次家，这才又安安稳稳过了二十几年。

　　我呆了半天，才缓缓打开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我拿起照片翻过来，果然，空空如也。是的，这一次不一样了，照片还是一样的照片，却多了一串字符——“一八□□”。

　　这是我们逃出来的日子，除了我们几个人，没有人会寄这几个字给我。

　　照片里，黑白的底色，照片里热闹的场景下，一个穿着雪白蕾丝旗袍的美丽女子笑颜美好，正拍手鼓掌着，旁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帅气男子正转头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温柔清浅，两个人的身后是一扇高大的西式玻璃门，门上挂着艳红的绸带，绸带绕着的招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百乐门”。
　　照片中的女子只有半张侧颜，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没有人会不认得自己。

　　是谁？谁会寄这样的照片给我？我以为是霍凌祺的恶作剧，虽然我知道他没有那么无聊，但是我潜意识里逼自己这样去想。除了我们三个人，谁还能寄这样的信给我？

　　没有别人了。寄给我照片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却并没有寄新的照片给我，他并不想让世人知晓我们的身份，因为这对他也是不利的。他只是想提醒我。

　　我弯起双腿靠在墙边，手脚颤抖全身发冷，终于清醒过来。除了秦王墓的那两个人，再也没有人能把这个东西寄给我。是鬼老头？还是上官明珠？

　　他们还活着？

　　这样的照片，他们是否也寄给了小王爷？

　　霍凌祺，你在哪里？

　　一九二八年，无处而去的三个人从天津来到了上海。

　　火车急促而有律的笛鸣声，熙熙攘攘潮浪般地人群，高低起伏地摊贩叫卖声……无一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

　　稍有姿色的狡黠女子叫霍青青，身边斜跨着小布袋，一手拿着糖果的灵活的小屁孩叫霍元宝，再看前头，拎着三个箱子，在挤的东倒西歪的人群里依旧优雅帅气的无法无天的小王爷叫霍凌祺。

　　这一年，霍青青八十六岁，小元宝七十二岁，而那看起来帅得天昏地暗地小王爷实际已是九十岁的高龄。

　　“青青，帅哥！”小元宝突然拉了拉霍青青的衣角，兴奋地喊道。

　　霍青青一边用胳膊挤开旁边的人，一边拉开他满是糖水的小手，虽满意于他的懂事但又不免愠怒道，“你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讲点卫生？咦，帅哥，哪呢？”

　　元宝大概已经习惯了她飞速运转的灵活无比的思维，把她往旁边拉了拉，小手指从人缝中指过去，“那！”

　　霍青青抬眼望去，一身黑长的风衣，一双黑马靴，还有一张英俊潇洒的脸，手指细长，指间叼着一支燃着的烟，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的出众，格外的——阴险，因为，即使他再帅，你也无法忽视他那一双凌厉狠辣的眼睛。

　　当然，还有更无法忽视的，是他另一只手里轻轻弹开的金晃晃的外国怀表。

　　霍青青边顺着人群走着边盯着他手里的怀表，直到他将怀表放回口袋里。霍青青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有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情的后果，大概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元宝就看着霍青青已经蝴蝶一般地飞了出去，这就是数十年练就的厚脸皮的功底，再一眨眼，她已经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还没等霍青青叫出声来，一只手已经把她拎开来，那男子眼里冷峻中带着点疑惑，霍青青咧开嘴角赶紧解释道，“表哥，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说着说着，就要扑进他的怀里，谁知背后那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拽着她的衣领，她无奈地扑腾了两下只能放弃。

　　“谁是你表哥？认错人了！”帅哥白了她一眼，很是嫌弃地丢开她。

　　“认错人了？！不会啊，我有照片的，照片上明明就是你啊！等等，我找找……”她边在口袋里翻腾，边把东西放进口袋里，边咿咿呀呀嘀咕道，“咦？我的照片呢？糟糕，难道掉在火车上了？”边说着抬起头来望向那帅哥，“难道你真不是刘二狗？”

　　那帅哥一听这名字忍不住呛了一声，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睛里冒了点刀光剑影，半天才狠狠吐出一个字来，“滚！”

　　于是，她屁颠地滚了。

　　刚滚到霍凌祺身边，他就拉住了她放在兜里的手腕，冷声道，“给人家还回去。”

　　霍青青假装望了望天，睁着一双无辜地眼儿瞧着他，“额？”

　　霍凌祺也不急，冷瞧了旁边外强中干地女子一眼，“再给你一次机会，还回去。”

　　霍青青正要说话，忽然临空地一声枪响，人群一下子就闹哄开来，枪响刚落，更多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在人群中响起来，她回头一望，十几个黑衣人在人群里穿梭，刚刚那男子所在的地方早就没有人了。

　　这下好了，不用还了。正想着，一只手已经拉着她狂奔起来。

　　一间胡同小屋里，霍青青满面殷勤地给对面的人夹着菜，可每次满筷子的菜刚伸过去，那人便端着碗躲开了，那一堆菜便又落在了元宝的碗里，元宝一脸苦相的看着她，低声道，“青青，我吃不下了。”霍青青小脸微红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多吃点，长身体！”

　　元宝一听，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他端起碗，坐到霍凌祺旁边，不再理她。

　　霍青青真想抽自己一嘴巴，那年他们从秦皇墓逃出来后，容貌就再也没变过，她和小王爷倒是很乐意永远都是二十几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可元宝就惨了，他已经顶着九岁小屁孩的模样生活了四十六年了，永远只能在私塾和学堂之间奔波，有时还得背负着侏儒症的名头，时不时的装装傻，更可怜的是，不能结婚，不能生小孩，不能勾搭美女，只能在学堂里与那帮天真无邪的黄毛小丫头疯一疯，乐一乐，牵一牵小手，谈一谈小早恋。

　　她望着对面两个冷酷的男人，老男人，忍不住叹了一声又一声，“我还回去还不行么？可是我刚到上海，又不认识那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你总要给我时间呀！”

　　对面的人已经一下午、一晚上没有理她了，从找房子到搬家，从买菜到做菜，他没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正眼瞧她一下。此刻，对面的霍凌祺终于抬头瞧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还知道我们刚到上海啊？”

　　“我——”她本来想解释点什么，可还是咽了回去，片刻，垂头丧气低声嘀咕道，“我也不想啊，谁叫……”

　　他扫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应该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努了努嘴巴，“我知道，你不用一遍遍提醒我。”

　　“那你就不要做让我一遍遍提醒你的事情。”他干脆利落地回道。

　　她看了眼旁边睁着大眼睛看热闹的元宝，朝他做了个凶相，再看向霍凌祺又是一副小媳妇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偷东西了……”

　　对面的霍凌祺索性放下了碗筷，静静地看着她问道，“你还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偷东西了？难道换了个地方你连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忘了？连元宝都比你懂事。”

　　霍青青就是脸皮再厚，也挨不住他看似平静却凌厉的批评，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回道，“我知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但是你别不理我行吗？而且你不理我就算了，还让元宝也不能理我。你可以像这样狠狠批我一顿啊，甚至打我……也可以，但是不能当我不存在说话也不理做事也不理，把我晾在那里不闻不问的！”

　　霍青青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霍凌祺头疼的皱了皱眉头，看着她眼里就写着六个字，乱泥扶不上墙，他淡淡地说道，“霍青青，我要是骂你打你有用，还能有今天吗？你真是没救了！”

　　元宝看看走进房间的人，再看看桌上剩的半碗米饭，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说道，“青青，你完了，凌哥哥真的生气了！”

　　霍青青低下头来，她左手握着口袋里的手表，满手心都是汗，低声道，“我知道，我也不想惹他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偷那人的怀表啊？”元宝好奇地问道。

　　她白了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说完也转身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