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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微风徐徐,啾鸣阵阵。
      山间的清晨,天色还没有亮透,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僧人推着一架板车走在山间的小道上,车轮在山路上轧过发出咯吱的响声。
      山路下行,车板车把手对他来说太矮,僧人刻意着压低身子,控着板车不让板车滑走,握着板车把手的小臂内侧青筋虬起。

      这条山路是南禅寺的僧人们下山必经的小路,十年前还光秃秃的,谁料新方丈上任之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发奇想说要植树造林改善青城山的环境,于是自那时起路边便种上了茂密的两排树。
      其时树上的叶片正吐着水珠,欲滴未滴悬在边缘,一颗颗晶莹剔透。
      僧人推着板车一不小心带过,肩上顿时湿了一片。

      打湿的缁衣粘在身上凉凉的,而这湿意在夏日体会来又多了一分粘腻,不过僧人并没有在意。
      他喜欢任何水能够带给他的感觉——雨水、湖水。夏天夜晚的时候他总爱去湖里扎几个猛子,湿着身体上来的时候若是晚风吹过会被冻得一个激灵,那时,他才有他在活着的感觉。

      僧人推着板车下了山,又走过一段荒芜的路,来到市集上。
      如今他已与市集的老板们都混熟,哪家的大婶前天下地把腰给闪了谁家的新妇最近怀了娃,他们都爱对他说一说。
      僧人推着板车来到一家茶馆面前,唤一声:“李管事。”
      那被叫做“李管事”的人顿时迎出来,“来啦?要不要进来喝碗凉茶?这天气暑气重,喝碗茶驱驱暑。”
      僧人道:“茶就不喝了,我还得赶着去买东西。”
      说着就开始把板车上一袋一袋的茶叶往里间送。
      李管事跟着他一起进了里间指点他茶叶具体放在哪。
      李管事清点好了茶叶的袋数,算好了价钱,又往手里多添了几个铜板:“那,钱都在这了,你数数,多的拿去买几块饼吃。”
      僧人也不客套,将银两接过装进怀里,只道:“好嘞,谢谢李管事了。”
      这僧人给这茶馆送货七年,从来都准时不说,每次他送来的茶叶总是原叶最新鲜,成叶最干燥,若是换了别家的茶叶,总是稍微放几个月茶叶就发霉生虫了,份量还没有他足。
      因为这缘故,李管事也格外喜欢他一些,眼下他要走了,又叮嘱他:“买完了东西要是还有时间,记得过来喝碗茶。”
      僧人笑道:“好。”

      僧人又推着板车来到一家面粉铺前,铺子里的妇人正坐在铺前百无聊赖的扇扇子,看到他来了眼前立即一亮,“要多少?”
      僧人伸出两根指头道:“二十袋。”
      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朝里努一努嘴角:“自己进来搬。”
      店里的面粉按照袋子大小分堆放着,僧人径直走到最大的面粉袋前,挑了离他最近的那一袋,一只手拎起袋口,另一只手托在面粉袋下面,开始往板车上搬。
      妇人跟在他身后,拎起自己身上的衣服看着他道:“我前几天做了一件新衣裳,好看吗?”
      僧人闻言,将手中的面粉轻轻托在板车边缘上,转头看妇人一眼,这才将面粉袋仔细放置在板车上,道:“好看。”
      妇人有些不满意,追着问:“就只是好看?”
      僧人嘴角微勾,转身去搬第二袋面粉,嘴里道,“都好看过寺里的花毛茛了。要是它们见了张婶,恐怕明年都不要开花了。”
      张婶听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就你嘴甜。”

      这张婶原本有个一家三口的家庭,三年前相公和儿子上山上香,不慎跌下山崖,双双离世。
      那时她伤心欲绝,日日嚎哭是她这克夫克子的命才害得爷俩落得这个下场,只恨不能随着他们一起去了。
      是这僧人每次下山的时候总是来她这里买点什么,若是实在没钱,摘几朵野花也要来看她。
      人在绝境中得到任何安慰都是佛祖赐的福,总归是这样撑着过来了。

      二十袋眼看着搬完,张婶问道:“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僧人抹着额头的汗皱着眉道:“不确定,寺里吃完了就再下来。”
      张婶见他满脸汗水,拿起扇子在他耳边扇了扇,俨然一副关心自家儿子的神情:“好的,张婶一直都在,最近夜里冷,再贪凉也要在肚子上盖一条被子,知道不?”
      僧人笑道:“知道了张婶,我走了。”

      僧人推着面粉走出市集,几经辗转来到一条安静的小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从前这条路上就鲜少有人,十五年过去,这里依旧荒芜。
      也好。
      小路尽头是一片荒地,不知名的野花长了有半人高。十五年前这里连野花也没有,后来不知是哪只鸟儿路过播了种,这片荒地总算有了点生气。
      僧人推着板车穿行其中,要在一片长了半人高的野花丛中推着板车而过,路并没有那么好走。
      烈日炎炎,僧人黝黑的皮肤沁出汗珠,渐渐从侧脸汇聚到下巴滴落下来,渗进土里。
      他用袖子抹一抹,继续前进。

      穿越了野花地再走几步就是一间破庙。

      僧人将板车停住静静伫立在破庙门前。

      所有的大红朱漆都已淡去,门上斑驳的痕迹似乎在诉说着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建筑。

      僧人将板车停在庙前,只身走进庙内。
      原本这里应该比现在更加灰尘密布,蛛网遍结。只因他每次下山都会来这里打扫一番,因此庙内倒也还算过得去。
      僧人走到庙内的龙王像前上了两柱香,又来到铺着草的地方躺下,良久,再睁开眼时,他眼里已经是一副疲惫的神色。

      平日里读书诵经,主持斋堂,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暂时忘记所有身份,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他至今还记得她离开的那一天,也是师傅走的那一天,他因为与元成斗架而被关进柴房。管事的和尚说,要罚他三日不许吃饭,金刚经不抄满一百遍便不能出柴房。
      第二日,一个不知名的小师弟来检查他抄的佛经,发现他一字未动。
      第三日。
      第四日第五日……
      那个师弟终于发现,不仅佛经未动,连之后送来的斋饭他也滴米未近。
      那师弟走进他,只见他面色空茫,嘴唇干枯,哪里还有一点人的生气。

      后来不知元乐师兄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当天晚上便来柴房看他。
      元乐走进柴房,看着他躺在地上生无可恋的模样,也不废话,蹲下来就问:“元空师弟,你是不是想师傅啊?”
      见他眼神动了动,元空接着道:“我跟你说,你师傅那样走,是有福气的,你看他之前咳成那样,再拖着于他来说,是磨难,你知道吗?这人活着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你也别觉得就要在这里等死了,七日之后尸身要燃化,你不想快点出去再见他最后一面吗?”
      元乐还要接着往下说,只听见他嘴角动了动,接着便是一阵干柴似的一声嘶吼。
      他已经五日没有吃饭了,那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力气,偏偏他又用力喊着,于是这喊声变成一种凄厉的沙哑声。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眼角留下来滑进耳朵里。
      元乐不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坐在他旁边,轻轻的拍着他的肩。
      月色从窗口漏进来,映照着地上孤单的人。

      听了元乐的话,他终于醒悟过来,就算为了出去见师傅最后一面,他当下也要好好活着。
      后来他白天黑夜的抄经,抄到手上都是水泡,终于赶在师傅燃化前出了柴房。
      他去到师傅燃化的院落,从前那些欺负过他的师兄师弟们此时都心虚的不敢看他,默默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几乎握死了拳头才忍住没扑进火里,眼泪止不住的流,鼻涕亦划过嘴唇落到下巴,当真一副丑陋不堪的模样。
      等到燃化结束,他手心已是深陷的指甲印。

      此后的日子青灯古佛,了无生机,连元成嘲笑他“瞧瞧你那样,还不如跟着扫地的一起去了”,他亦毫无波动。
      直到有一天,山下有消息传来,说那道士循着那鳞片指引到一个山洞,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去擒龙,却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县太爷令人去寻,却只在山洞内找到一滩一滩的血迹,触目惊心。

      给他传达消息的元乐师兄见他听完难得的笑了,好奇道,这有什么好乐的。
      他只答,无事。
      心里却是开心的,至少那道士没有将她擒回来,至少眼下没有人再能对付她,她应该会在某处好好的活着吧。
      自此他便振作起来,他想,他要好好活着,活着等她回来。
      如果他还能等到的话。

      世事悠悠,白云苍狗,这一转眼便是十五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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