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雪见》怜鸳

1、雪见

　　白，一望无际的白。
　　一连数十天的大雪席卷了辰祁的北国，河流被冰封，道路被掩埋，所有的商道都被阻塞，整个北国都被突如其来地雪灾推入了无可预料的荒凉之中。做生意的无法进货，讨生活的找不到工作，平常人家更是缺了活路，来不及预备存粮的人家完全无法在数尺的深雪中找到一粒粮食。在这里，就算是存金积银的大富人家，也不得不面对这种有钱无市的时机，节衣缩食地啃着家里的存粮，期望着可以度过这场天灾。雪灾的消息传回了天都，圣天帝连忙派人赈灾救援，从国库中拨出的救援物资却无法送到深陷积雪的北国灾区。圣天帝对此情景也只能心下着急，然而他却想不到此时的北国到底是何种景况。饿殍遍野，路有弃尸。倒在雪地里的尸体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不烂不腐，一具连着一具，共同勾画着一副惨烈的人间炼狱画卷。饿极了的人，就在野外拖回一具尸体，甚至连生火的柴火也找不到，稍作处理便果腹。
　　君明艰难的在深山的积雪中行进，妄图在茫茫白雪中挖出点被压断掩埋的树枝，瘦弱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铺天盖地的银白。这片深山显然因为太难进入还没有人踏入的痕迹，太深的雪和太冷的天气让这里连野兽都不曾出没过。君明摇摇摆摆地逡巡在雪地里，在心底奢望着这里其实是一块宝地，埋藏着生存的机会，而他，是第一个发掘的人。越来越深入山里，天色也有些晚了，雪地反射着月光，更加衬托了他的孤独萧瑟。越发的寒冷让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承受不住这场灾难的洗礼了，如果命丧此地，或许不会被人发现他的尸身，至少能给自己留个全尸吧，君明无力地自嘲。
　　“哇……”清冷荒芜的山中却在此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婴儿的啼哭声。诧异不足以形容君明此时的心情，可是这哭声中的生命力却成了君明此时唯一的支柱。迫切的想要看到生气的君明努力地支持着自己快要不支倒地的身躯，努力地朝着哭声的方向移动。
　　越来越近，啼哭的声音也越来越嘹亮，就像仿佛从来不曾受过这场雪灾的影响。那哭声已经近在耳边了，君明可以感觉到这个哭声就在身边，可是举目望去就只能看到茫茫的雪地。难道真的是死前的幻觉么？君明不死心地在周围寻找着线索，试图找到最后的支柱。踏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连那哭声也消失了，徒留寂静。几近绝望的君明终于还是倒在了雪地中。
　　失去了意识的君明没有看到从积雪下走出来的一个身影，雪白的狐裘，惨白妖娆的面孔，一头银丝和白雪融成了一体几乎无法分辨。美丽绝世的女子抱起了倒在地上的少年，清冷的秋水双眸露出了一丝喜色。两人一起消失在雪地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浑身竟然都觉得暖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半空中，难道真的已经死了？睁开眼睛之后是不是会看到阎王殿呢，原来阎王殿竟是如此温暖的地方。胡思乱想的君明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眼前只有一名女子在给婴儿喂奶，出尘脱俗的容颜加上身上笼罩的母性的光辉，让女子看起来不似凡人，倒像是坊间传说中妖冶的狐仙。“地府里也有狐仙么？”君明喃道。
　　听到他的自语的女子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美得惊心，女子微微一笑，那能融化冬雪的笑容像一道暖阳射进君心鉴的心里，连精神都恍惚起来。“你醒了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子的声音也如她的容颜般温柔动人，“我不是狐仙，我叫阳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君明。”努力坐起来，身上一阵酸疼，显然是被冻的。会疼的话，难道没有死？
　　“君明么？真是好名字。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倒在雪地里，虽然把你救了回来，可是你身上冻伤太多，所以还是要小心休养。”
　　原来是她救了自己，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没吃没穿还谈什么休养。看着君明脸上的怅然，阳妍轻声提议道：“不如你就在这里休养吧。”
　　这里？君明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山洞，洞里竟然有一堆劈好堆好的干柴，烧着的干柴冒着旺盛的火苗，让整个山洞都温暖起来。这样一个地方，在暴雪的袭击下简直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这里是我跟我相公一次意外时住的地方，当时存了很多的干柴在此，出去之后一直没被人发现。想不到此时竟派上了大用场。吃的你也不用担心，虽然大雪盖得深，找些食物过这场灾应该也不是难事。你饿了吧？这里还有一只兔腿，你吃了吧。”火上烤着的兔腿看起来美味无比，红彤彤的，仿佛要滴下油来，阵阵肉香刺激着空无一物的胃，不思议的不真实。
　　想吃，太想吃了。正是因为太想吃了，甚至不敢伸出手来去拿。“你不饿么？”君明小心地问，眼睛却无法从那块肉上移开。虽然她说找食物不难，可是自己明明一路走来连一个能吃的东西都没看见，这样柔美的女子怎么可能找到，就是找到，恐怕也不够再添一张嘴吧。如果被自己吃了她的食物她该怎么办？
　　“我已经吃过了，这个是留给你的。”这个孩子还挺善良，这样就太好了，阳妍欣慰地想，看来上天待她还不算太薄。听到阳妍的允诺，再也忍不住的君明快速地伸出手去拿了兔腿就往嘴里塞。“啊！”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烤肉烫得君明嘴上起了个泡。
　　“小心烫。”看他如此急切，阳妍不禁也泛了一丝心疼，毕竟都是爹生娘养的孩子，可惜天地不仁。阳妍更紧地抱住自己手里的婴儿，我的孩子，娘一定要让你好好活下去。被抱得太紧的婴儿因为不舒服突然大哭起来，阳妍赶忙哄他。哭声惊动了专心啃肉的君明，抬起眼看着被宠爱着的小婴儿，君明无法控制地朝他走去。这个哭声，不就是之前支撑着他意志的力量。被哄得渐渐安静下来婴儿睁开了双眼，小小的肉肉的粉嫩的脸上镶着两颗璀璨的明珠，在火光下分外耀眼。
　　君明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小脸，看见自己满手的油腻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没关系，你摸摸他吧，你看他很喜欢你呢。”婴儿的小脸转向君明，小嘴咧开露出没长牙的牙床，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使劲把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轻轻地伸向堆满笑容的小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婴儿特有的幼嫩，婴儿笑容更大，眼睛几乎只剩条小缝。
　　“他好小好可爱……”君明忍不住低语，这个婴儿给他的感觉不仅仅是可爱，还有……幸福。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刚刚一个月，可是他还没有名字呢。让他跟你姓好不好？”阳妍问他。
　　“嗯？”君明惊愕地看着阳妍，“为什么跟我姓？他的爹呢？”
　　“他的爹，已经去世了。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阳妍的回答透着浓浓的伤心。看着君明意外的样子，阳妍努力地微笑，“我中了剧毒，毒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解无可解。我现在最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连我也离开了他，我实在不知道我这苦命的孩儿要如何独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我死之前，我恐怕出不了这个山洞。也没有办法找到人帮我照顾我的孩子。君明，能碰到你，是他跟你的缘分。你能帮我照顾他吗？”阳妍恳求道。
　　“我……照顾他？”君明不肯定地问，也就是说，以后这个小娃娃就会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那么他也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君明的心里升起一阵雀跃，脸上也不自觉显出了一丝喜色，平凡的脸上折射出一份奇妙的光彩。
　　“是啊。以后，你就当他的小爹爹，他就跟你姓君，好不好？”阳妍的语气极为恳切。
　　君明是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惜自己既没本事又没钱，要怎么照顾这么个小娃娃一辈子。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藏不住心事，阳妍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期盼和犹疑。“君明，只要你答应我，我保证你们以后的生活无忧。”阳妍肯定地说，显然是早已经为孩子规划好了。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照顾他。”君明慎重地许下一生的誓言。
　　“谢谢你！”阳妍的泪水止不住地下落。君明张惶失措地拍着阳妍的背，“姐姐，你是不是对我不放心，我真的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是。”阳妍抹去眼泪，“我相信你，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来，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我……不识字。取不了好名字。”君明羞窘地说。
　　“那，虽然这场雪是场大灾难，却是你们的缘分之所在。你们在这场大雪中相见，不如就叫他雪见，怎么样？”
　　“雪见，雪见……”君明轻抚着婴儿的小脸，叫着他这一生最钟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