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78、告白 世界真的很

　　苏齐赶到学校把苏糖接走了，夏语冰和王韬第一次看到他真人，都为苏齐的年龄震惊了一下，按照苏糖平时打电话对方婆婆妈妈的状态，他们都以为这个哥哥应该是个将近三十岁跟苏糖一样斯文瘦弱的男人，没想到是与苏糖截然不同，浑身充满活力的同龄人。

　　世界真的很奇妙，猜测与脑补向来都不准确。

　　下午的时候下过雨，夜空里迎面吹来的湿气让只披了一件薄外套的苏糖打了个寒颤，他趴在苏齐宽阔的脊背上小声抽泣着，心情渐渐平复。

　　“好点了吗？”苏齐承受着他的重量，就当背个重些包袱，气也不带喘的。

　　苏糖擦了擦眼泪，冷静下来终于觉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苏齐依言把他放下，在苏糖上前一步与他并肩时牵住他的手，两人慢悠悠地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凉风袭来，吹散心头阴霾。

　　“现在说吧，为什么忽然哭？”

　　苏糖收回偷看他的目光，挠了挠脸：“我看到别人吵架了，还有知道了室友的一件事情，他唯一的爱人过世了。”

　　苏齐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是问你为什么哭？”

　　“我害怕。”苏糖鼓起勇气，与苏齐相牵的手悄悄握紧，“我看到她们吵架，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我们以后也这样吵架怎么办。我听到夏哥的故事，我也忍不住想如果哥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我想无论这两件事发生了哪一件，我肯定都是什么都不想做了。”

　　苏齐哼了一声：“你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我？我们会吵架吗？你看看你自己这脖子缩的跟鹌鹑似的，必须是我骂你，你老实听着啊！而且我身体倍儿棒，肯定长命百岁，你怕什么？”

　　他停下脚步，大力拍了拍苏糖的肩膀：“别整天胡思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没用。”

　　“我忍不住。”苏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跟小狗似的，“我就是怕，特别怕。”

　　“越大越没出息。”苏齐瞪了他一眼，“说，是什么给了你这么大压力。”

　　苏糖低头犹豫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把上个星期自己无意中听到的一段话给他重复了一遍。上周周四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遇到三个女孩，她们在前头叽叽喳喳讨论着，在走到分岔路口之前，他听了一路她们的对话。

　　“我去，我超萌他们这一对的啊啊啊啊——”

　　“就是就是，身高合适，气质合适，模样也合适！简直天造地设不能再配！”

　　“你们在说什么啊，从一开始我就没听懂。”最左侧的一个女孩心想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说日剧么，两个男主角很帅对手戏很赞她也知道，但怎么忽然就说道这里了呢！好奇怪。

　　另一个女孩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觉得两个男主气场很合吗？他们俩就应该在一起的嘛！对吧，晶晶？”

　　晶晶点头，又兴奋起来：“短短十个小时，埋胸搂抱戏超多的！我简直是满脸血强撑着看完哒！”

　　左侧女孩全程懵逼，最后不确定地说：“你们是说两个男主搞同性恋？”

　　其余两个女孩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不过正在兴头上也就没想太多，用力点了点头。没想到左侧女孩露出毫不作伪的嫌弃表情：“咦，那多恶心啊，两个男的做那种事……我简直不敢想。他们俩只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啦，你们不要往这种扭曲的感情上扯好吗？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天，你思想好保守啊……”

　　“是你们太奇怪啦，同性恋多恶心！”

　　接下来的话苏糖没听见了，他向左拐，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行进，心里却泛起了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他发现自己特别排斥刚才那个说“同性恋恶心” 的那个女生，不自觉的就想反驳那个女生说的每一句话，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这件事他一直压在心底，周末见到了苏齐也没有跟他说过，只是自己一个人回味着那些话，让心里的云雾慢慢发酵下沉。

　　他从第一次梦遗之后，就明确知道自己跟大部分人不一样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跟他一样，梦遗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哥哥。

　　但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不对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想的越来越清楚。

　　谁说一定要符合大流，跟大部分人一样才是正确的。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再大一点是他跟哥两个人的事情，扩到最大，也就是他跟哥、婶子、叔、爷爷一家人的事情，跟其他人又没有关系。他不理解那个女生口中充满恶意的“恶心”两个字从何而来。

　　苏齐听完他的复述以及个人想法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苏糖是什么都不懂的，因为他对自己亲近的所有举动都太自然了，完全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他以为苏糖根本不能分清亲情和爱情，最近种种举动只是孩子气的依恋，可听他说了这番话，事实跟他想的，好像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糖好像就已经把自己的感情理得十分清楚明白了。

　　他喉头滚动几下，声音干涩：“阿糖，你还小。”

　　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苏糖咕哝：“哥也不就比我大两岁，就是我矮了点……”

　　苏齐舒展开眉眼，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阿糖，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他垂下眼睑，眸中无光。

　　爱情向来是一种无法被具体定义的虚无缥缈又真真切切的东西，它可以产生在任何角落里，没有界限，没有不可以。

　　要说对爱情最敏感体悟最深的，当属青春期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们。如果看到一个人忍不住脸红，不敢看他又想看他，一颗心扑通扑通仿佛挣扎着要跳出胸腔，期盼他的视线憧憬他的背影渴望他的体温，那么爱情，大概是来了。

　　那些朦朦胧胧可能转瞬即逝的悸动，与那些相知相守历经艰险刻骨铭心一样，都是爱情，只不过程度深浅不同罢了。

　　之所以说少年们对爱情的体悟最深，是因为他们这个年纪对待爱情，通常是撇开责任、利益的，爱情就是爱情，纯粹的很。感情还在就腻在一起，不在了就分开，干干脆脆的对待爱情。

　　而不像成年人那样错综复杂，明明爱情都在时光里消磨光了，每每产生矛盾时，却总有人一边埋怨对方一边哭诉——我们那么多年了，不是没有感情的。

　　一边回忆拥有爱情时的美好过去，一边痛斥只有折磨的痛苦现在。

　　既不分开，也不反思。

　　极不甘心，还在渴望对方做出改变。

　　这部分人群中，只有极少部分有智慧的情侣，才能将爱情在日常生活的琐碎、社会关系的复杂里找回来。

　　极少部分。

　　爱情很容易产生，要维持住却很艰难。

　　因为爱情只是爱情，与亲情不同，它是有时效的。

　　苏糖没有思索太久，他扎进苏齐的怀抱，声音跟棉花一样软软的：“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苏齐轻抚苏糖瘦弱的背部，久久没有说话。

　　“哥，这不是爱情吗？”

　　“没有人可以定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情感。”

　　“哥你也不行吗？”

　　苏齐摇头：“不行。”

　　苏糖又问：“那我觉得我爱你，就是真的我爱你吗？”

　　苏齐颔首：“对，只要你无愧于心。”

　　“那么……”苏糖举起手捧着苏齐的脸，郑重其事的宣布，“哥，我爱你。”

　　马路对面的几个路人好奇地打量了这两个站在原地，动作诡异的男生，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路上商量什么大事呢！

　　不知道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方的苏齐迷茫了，到底是怎么说到这里的呢？他今天晚上不是来安慰这不知道为什么哭的稀里哗啦的黏人精的吗？

　　“上来，我背着你跑一会儿冷静冷静。”

　　苏糖听话地趴到已经在自己前面蹲下的苏齐背上，感受着凉飕飕晚风的吹拂，有些怀念。上初中以前哥经常背自己跑啊跳啊的，这几年因为自己变大的，这种待遇就没有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苏齐粗重的喘气声，伸手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湿哒哒的，果然出了一身汗。

　　“哥，你累了吗？”

　　苏齐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儿沉重，但他一想到苏糖的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又活力满满，马力十足停也停不下来了。

　　一直小跑到宾馆门口，他才把苏糖放下来，而此时已经是汗水淋淋，两腿打颤了。

　　苏糖扶了他一把：“哥，你超负荷了。”

　　苏齐嘴硬：“只是最近运动量少了，我以后多练练就好。”

　　“哦。”苏糖信以为真，拿着苏齐的钱包去开了一间房，一进屋苏齐先冲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打开窗户吹了好一会儿风来缓解隐藏在皮肤下血管中的躁意。

　　“哥，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不能洗澡。”苏糖发愁了，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又带点小情绪嘀咕，“为什么不让我去你住的地方……”

　　苏齐在心里咬咬牙，果然要抓紧了，再拖一段时间阿糖肯定死缠烂打也要去看了一看，那还了得！

　　“有什么不能洗澡的！”苏齐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凶巴巴道：“随便拿水冲一冲用浴巾包一下就好了，脏衣服今天晚上洗了用吹风机吹干不就好了，娇气！”

　　苏糖看了他好一会儿，盯得他都发虚了才“哦”了一声，朝卫生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