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60、借钱 钱·钱·钱

　　苏临挺过来了，甚至还有了一段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清醒时间，医生说状况良好，把他转到了普通的单人病房休养。沈琴趴在病床上哭了好久，心头高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苏齐吐出一口气，看着空空的钱包继续发愁。

　　住院费都交不起了……

　　“看你们也不容易，已经给你们缓了两天了，今天钱一定要到位。”医生也是没有办法，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高瘦的年轻人，“小伙子，再想办法去借吧，医院的病房也是很紧张的。”

　　苏齐苦笑，没有再为难他，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能去哪里借？他爸是独子，他妈那边的亲戚虽然是祸首但也抠不出钱来，怎么办？

　　LX中学。

　　苏糖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手里空白的练习簿走进办公室，在老师们闻声看来的目光里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他原本的班主任周老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想问问情况。

　　苏糖一张脸涨得通红，紧抿的唇艰难打开一条缝：“各位老师，希望你们帮帮我！”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周老师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这孩子是又遇上难事了？

　　“老师，就是之前跟您说过的情况，我叔出意外送医院救治，现在我们家的钱全部花光了，但我叔还有后续的治疗，现在连住院的钱也交不上了。我哥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但他又要照顾叔和婶子又要想办法筹钱，他一个人肯定扛不住。”

　　苏糖眼中含泪，忍住鼻头的酸涩把话说清楚：“我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借钱，只能厚颜无耻跟老师们开口，求各位老师借我一点钱，我给你们打欠条，以后一定还给你们！求求各位老师，多少都好，能借多少算多少，我真的会还的。”

　　老师们面面相觑，偌大的办公室在那一瞬间只有苏糖吸鼻子的声音。

　　周老师怜惜地看着他，这个年纪的学生哪个不是心高气傲，面子大过天，他过来低这个头说这些话，恐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苏糖，你别着急，我这里有一点钱，你先拿去用。”

　　他从自己抽屉里拿出钱包，抽出里面一沓红色纸币，数也没数全部递了过去。这钱他没想要回来，就当自己献爱心，给人家渡难关添把力吧。

　　苏糖双手接过纸币，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浑身发抖的颤意：“谢谢老师。”

　　他开始一张一张的数钱，反复数了两遍后把钱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在练习本上飞快地写下一张欠条，最后在欠款人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还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了指印。

　　“一千一百元，周老师，我会尽快还给您的，真的非常谢谢您。”

　　周老师被这较真的孩子打败了，无奈地接过欠条：“没事，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现在还是先把学习搞好，知道吗？”

　　苏糖小心地把纸币叠一叠捏在手里，点头：“知道，谢谢老师。”

　　其他老师就算是不出自同情心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干坐着，纷纷拿出自己的钱包，钱有多有少，有些老师就当捐款，把钱往苏糖手里或兜里一塞就回去，凑得紧没给苏糖打欠条的机会。

　　有个女老师给他拿了三千块，正好是她打算给儿子买电脑的钱，女人的心总是软一些，尽管这钱差不多要是她一个月工资了，也毫不犹豫给了出去。

　　苏糖先给她把欠条写上，其余老师也一个没落下，金额和名字对的准准的，充分展现了他过人的记忆力。

　　这一趟借到了七千两百块，苏糖在记事簿的封皮上写了一遍各个老师的名字和借给自己钱的数目，再次向所有老师鞠了一躬，在老师的安抚声里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停了一些学生，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

　　苏糖咬咬牙，抬头挺胸从他们中穿出去。

　　你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要学会承受这后果。

　　哥做到了，他也要做到！

　　当天下午听到消息的各个年级组的老师们组织了一下，大家捐了一点钱让苏糖现在的班主任王老师给他拿了过来，沉甸甸的一袋子钱。

　　“我不能直接要，我哥肯定不答应这种事。”苏糖拒绝了，他又拿出那个本子和印泥，对面前微露惊讶的老太太说道，“老师，我跟您去办公室，一个个给你们打欠条，等我叔的病治完了，我们会立刻攒钱还你们的。”

　　老太太试图劝服他：“苏糖，这些都是老师们的一点心意，不需要你还的。你们家现在这么困难，我们也帮不上忙，这点钱你就别再拒绝了。”

　　苏糖依然摇头，认真道：“老师，我不是拒绝钱，只要打了欠条，这钱我立刻就会收下的。”

　　他的表情十分坚决，老太太又劝了几句，对方的态度纹丝不动，最后她也没辙了，只要带着人一个一个办公室走过去，让那些捐了款的老师把钱拿回去，打了欠条之后再把钱一份一份收回来。

　　最后两百块钱也核对完毕后，苏糖再三道谢离开办公室，老太太倚在一个相熟的老教师的办公桌旁，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坚定着呢，寻常话说不动他。”

　　老教师是教语文的，留了一把小小的山羊胡，看着仙风道骨。他伸手捋了捋胡须，笑道：“性格太直接，在社会上可能要吃点亏，不过他成绩这么好，以后要是进研究院搞科研，那就太适合了。”

　　老太太点头，这种性格穿个白大褂整天研究个细胞分子式排列组合都挺合适的。

　　苏糖把钱加了加，数目可不小，全校老师那么多人借出了两万九千八百块钱。他发自内心露出一个笑，叔现在的情况也稳定了，他借到的钱应该能用挺长一段时间了吧。

　　总算帮上哥一点忙了。

　　苏糖努力无视那些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和心情赶往医院。

　　病房寂静，沈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削一个苹果，难得苏临也清醒着，两人眼神交缠，温情脉脉。

　　“婶子，叔。”

　　苹果上最后一点皮应声从刀锋滑落，沈琴带着轻松的笑容转过身招呼他：“阿糖来了，快坐，跟你叔说说话。”她把不远处的凳子拖过来，放到自己的位置右侧，还在凳面上拍了拍。

　　苏糖依言走过去坐下，把斜挎的包抱到膝盖上放着，看着苏临问道：“叔，你好受点了吗？”

　　苏临微微点头示意，双眸含笑。

　　沈琴笑着补充道：“你叔现在还不太容易说话，医生说过几天才能顺溜，现在你想怎么骂他都行，他可还不了嘴。”她是真高兴，眉眼都舒展开来，笑容满面，尽管苏临仍半瘫在床，她的眼里也十分满足。

　　可能对她来说，经过这么一场变故，只要丈夫还活着还能看着她笑，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婶子，哥呢？”苏糖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不禁问。

　　“齐齐回老家去了，你叔不是稳定了么，他担心爷爷就去看看。”沈琴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利索的用刀切成片，一边往苏临嘴里送了一小片，一边还招呼苏糖，“自己拿苹果吃吧，齐齐买的，还挺甜。”

　　苏糖心中一酸，果然哥什么也没说，肯定还安抚婶子说钱够着不让她操心。原本想把钱拿出来的手顿了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婶子，我还得回学校上课，苹果就不吃了。这次就是来看看叔，叔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沈琴一愣：“坐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大冷天来一趟不容易，不多待一会儿？”

　　苏糖伸出还包着纱布的右手摇了摇：“今天晚上老师还来讲题，我不能漏了。叔，婶子，我就先走了，明天……明天中午再来。”

　　沈琴一想反正丈夫好了，那肯定还是学习重要，怎么着自家都要出一个大学生啊，就道：“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啊。”

　　苏糖笑着点头，抱着书包离开。

　　他没有按他刚才说的那样回学校，而是找了个有电话的小商店，拨通了村长家的号码。

　　“村长，我是苏糖，我哥在家吗？”

　　苏糖本想要等一会儿，没想到很快电话那头就换人了，熟悉的声音通过电话有些微的变调：“阿糖？”

　　“哥……”一听到他的声音，苏糖就不得劲了，开口艰难，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苏齐在电话那头一听他喊这一声就哽咽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顿时也急的不行：“怎么了阿糖，别哭咱慢慢说清楚。”

　　苏糖抽了一下鼻子：“哥，没事，就是我……我借到钱了，没给婶子知道，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跟谁借的？！”

　　苏糖想起同学们的目光，这才觉得委屈难受，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道：“你别管，我有办法，哥，你快回来吧。”

　　小商店的老板低着头没看苏糖，耳朵却支楞起来仔细听他说的内容，心思转的飞快。

　　这孩子的哥哥不是犯了什么事逃掉了吧，不让家长知道还不回来，伤人？偷钱？赌博？唉，真是造孽啊，有这么个不是东西的哥哥，还让这么小的孩子给他凑钱！

　　苏糖打完电话，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问他：“叔叔，多少钱？”

　　老板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无限怜悯：“两块。”

　　苏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放在台面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低着头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真是可怜呐。”老板感叹着，把台面上的硬币拨到抽屉里，拿起遥控器打开对面货架上摆着的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