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霸王条款 ...
-
不一会儿，花圃中跳出一只肥松鼠来，通身都是光滑的褐色皮毛，大大的圆眼睛，小小的黑色的鼻子，正摇晃着大尾巴啃着松果，朱子珮身手矫健，赶紧拿裙子捂住。肥松鼠估计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呆惯了，反应并不很灵敏，轻而易举就被捕获了。
朱子珮捧起这可爱的小东西，肉嘟嘟的手指头戳了一下小松鼠的腮帮子：“呆松鼠，笨松鼠。”
她想了一想，横竖这一个月变数横生，世事难料，不如养个畜生，消解寂寞。该取个什么名儿好呢？见那一双无辜的大眼，圆鼓鼓如个球儿似的一对腮帮子，“就叫团子吧。”那手掌心里的肥松鼠仿佛听懂了，轻轻咬了一口朱子珮的手，表示不满。
“臭团子，竟敢咬你的主子。”
遂拿回去，扯了根绳子，将团子五花大绑。
尽管朱子琼这两三日又赌气不发话，可饭菜因有大姐悄悄送好东西打牙祭，吃得倒还欢，再加上有一只肥胖呆萌的松鼠，日子也不算难过。朱子珮渐渐对现在的日常满意起来。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早膳已经摆在桌上了，不会梳头，腆着脸去求求人，问题也就解决了，吃喝不愁，除了有点儿热之外，就是……
就是有点儿无聊罢了。
朱子珮剔着牙，瞥了一眼似乎并不想和她达成和解的朱子琼，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是慵懒之人，夏日愈不爱动弹，索性脱了鞋子又归榻而眠。
“青青……”
那时，也是盛夏。
她腻在他背上，像是要缚住一尾光滑的鱼。他也不嫌热，挺直了身，悬腕挥毫。墨迹沾在宣上，淡淡的，弥散着一股松枝的清香，就像是从他身上钻出来的味道，如同静谧的夜色里，一轮高升的月亮，淡而不散。
她是爱他的，春黛总是弯弯的，蕊睫半垂，含羞地观望着他写字。时而疲累了，便去拆他的玉冠，搅他的两鬓好玩。
他也不恼，就如此唤她，“青青。”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青青是他为她拟的爱称。
他还会笑着，啄上她的嘴，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止住她的嘟哝与埋汰。她是备受宠爱的，是无忧无虑的，任如何发大小姐脾气，他总是欣然受之。
那是她最幸福的年华。
“青青……”
朱子珮一惊，身前的人影化成了一滩水。视线中隐隐现出有一具看不清面孔的幽魂，破衣烂衫，身负重枷，在接受着严刑拷打。
那场面实在血腥，朱子珮吓得几欲捂眼，可她还是清醒的意识到，这是他。
“青青……”
他发出痛苦的悲鸣。
朱子珮醒了，兀自拿手一抹，满头冷汗。
白赟江来梦里看她了。
浸在冷水中醒过神，朱子珮尚惊魂未定。头一天正好是老太太的冥辰，今日白赟江这孽债入梦，该不会是因自己得罪了祖母，以至于祖母不愿庇佑吧。她此刻有些后悔了。
朱老夫人故去的时候，她们两个还小，许多事早就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连着一个多月，朱府满门白，请了戏班子唱着戏，喇叭、唢呐声声震耳。那时候，朱子珮只觉得热闹，后来再见不着祖母，才觉得心中空荡荡的。而昨日，她不过是和朱子琼一道，吃饭前心中默诵了三声，祝老太太在天宏福不尽。这孝心，应当不够。
朱子珮囫囵收拾起心思，从榻上翻身滚起，抽了椅子坐在案前，提笔抄经。似有沙沙夏雨落下，只是偶尔一阵，空气里多了几分腥甜，落得心田也痒痒的。书法有九势，落笔、转笔、藏峰、藏头、护尾、疾势、掠笔、涩势、横鳞竖勒，俱离不开日日之功。朱子珮学艺不精，只会写写簪花小楷，旁的姑娘是柔笔，少锋骨，她的字，是过于伶俐，一手小楷也有些凶巴巴的。
纸上已满满布出《金刚经》的雏形。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又誊抄几典，足有三十余张，方停笔，供在佛龛之中。
朱子琼少见她如此认真，挑出几张细看，字迹倒还不赖，不由少了鄙夷，不似从前，处处都看不起。
“好好儿的，抄起经来了。要赎罪，总带我一个罢？”
朱子琼料定，禁足一月思过，实则执行起来并不见得就当真是一个月，个中的种种变数，还要靠自己动造化。她又不是朱子珮，纵然罚了，大太太的心肝儿，多少私心里还是想回护，孙姨娘又是个靠不住的，唯独能靠自己。
朱子珮见她两三日未同自个儿讲话，这时却转了性子，知是小脾气消了，可自己也不想落了脸，便挪了挪屁股，给她个空当。
朱子琼见砚中墨已见底，识趣瞥了一眼身旁坐定如佛的这位，袖口挽起了三分来。给人磨墨，这是头一回。
朱子珮未免觉得诧异：转性不说，竟还亲自上阵磨墨来了。这是耍的什么把戏，红袖添香？朱子琼就是闲着，也不至于闲出毛病了呀。
“姑奶奶，磨墨可是个惊喜的体力活。”朱子珮合不拢嘴，望着那一圈一圈悠悠打转的墨锭，并不看好朱子琼。都是做小姐的，尽管不是一个肚子里生的，也不是一样的命，诗书女红精通，这个她能信，上阵磨墨不喊手腕疼，那才出了鬼！
不过，与其折腾自己磨墨，磨的也是一团糊糊，倒不如折腾别人。
“你这墨，不匀，使点儿劲。”朱子珮嘟囔道。
朱子琼倒是很配合地加大了力度。
“水少了，少了。”朱子珮见得逞，又发号施令起来。
朱子琼的手上没停，可嘴角已经有些僵。
“诶诶诶，你这太慢了，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朱子琼忍着心里的不快，吃力的磨着墨，一室静谧，唯砚台与锭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朱子珮佯装不见不闻，埋头写字儿。好家伙，倒真磨了一刻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事儿，既然朱子琼不说，那她就继续不吭声，顺理成章叫她伺候就好。
过了半晌，摩擦声停了。朱子琼瘫在椅子上，吃痛的揉着手腕，心里早把朱子珮骂了十几遍。
“恩，想不到二姐磨墨手艺还真不错。”朱子珮眯着眼睛，颇是慵懒的模样，抬起小爪子，撑起下巴。“行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做人敞亮，你要求什么，有话直说。”
以朱子琼这人的性子，只怕又要拐弯抹角一阵才能套出真实目的，朱子珮懒得听了，“得了，你就说，是不是想让我把你捞出去？”
朱子琼欲言又止：“那个……其实……”
“点头是，摇头不是。”
朱子琼点了点头。
果然，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朱子琼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眼下朱子珮意识到自己成了明晃晃的大腿，对未来支使朱子琼展开了种种遐想，虽然，这些绝大多数都是瞎想。
“行，等到时候我混出去了，一定想办法带上你。”
“你……要什么条件？”朱子琼未免有些慌，生怕她狮子大开口。
朱子珮托腮望天良久，“一个，你先给我坦白交代，你那天到佛堂里究竟想干什么。二个，你出去之前，都得听我的，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追狗，你不能逮鸡。”刚说到第二条，朱子琼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
“你不许过分……”朱子琼粉腮气鼓鼓的，眸中一片愁容。
“放心，我是坦荡荡惯了的，借着这个阴你，不值当。”说罢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咱们之间，暂且休战。”
朱子琼看在朱子珮这一脸憨憨的样子，姑且信了。头一条，就有些叫她为难，踟蹰了半晌，终于将自己的小算盘和盘托出。
原来，她这日来佛堂是想立自己的好名声。临近老太太冥辰，她来佛堂烧香惦念，传到朱老爷耳中，必然会赞赏有加，夸奖她是个孝顺懂事儿的，自然爱屋及乌，又会抬举孙姨娘。而孙氏近来吃药吃的勤快，无不是盼着趁着岁数没到，抓紧了再怀一胎，拼死拼活，若是能拼出个儿子那是最好不过了。这一点，朱子琼没完全告诉朱子珮。
“我不过是想自个儿多在太太和老爷面前积些好缘，给我自己多攒些嫁妆罢了。便说王家的寿宴，那样壕奢阔气的排场，我也只能想想心思，才能博得去的机会。”
朱子珮见她语气诚恳，信以为真，仔细一想，并不觉得过分。都是女孩子，总有一些自个儿的小心思嘛。
“可是，你为什么要扯着我？”
来佛堂的理由交代清楚了，可为何要吵一架，又为何偏偏被父亲知道了，朱子珮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阴谋。
朱子琼见她疑心这个，不免也觉得冤。原拌嘴就拌嘴，她都在父亲面前装出一脸人畜无害了，为何还是会被牵连进来？难不成，父亲也觉得，她不是无辜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告诉你。父亲为何会过来，我自个儿也纳闷。这事，不是我做的……我那日，也只是真的被你激着了……你也晓得……”
“晓得什么？”朱子珮反问道。“谢家哥哥？”
朱子琼扭过身子去，不再回话。
看来，那天朱子琼要和她对呛，也真是因为谢继松。可为何父亲会知道呢？罢了，暂且先不想这个了，这第一条，姑且算作合情合理。
至于第二条，朱子珮决定先试试管不管用。
她清了清嗓子：“咳咳……有点儿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朱子琼果然立刻去端了一杯水来。不错不错，被人捧着的感觉，妙哉！
之后，便是要履行她所说的第三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霸王条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