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良相》蜜糖琥珀

37、第三十七章

　　弥烛走到火堆旁边，正对着九公子的侧脸。她伸出手，从火堆传来的温热瞬间烘暖了她的手心。
　　此刻九公子的目光已经延伸到了远处无尽的黑暗里，他此刻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守夜人。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弥烛的耳朵捕捉不到任何声音，这，就是万籁俱寂的感觉吧。
　　“可是饿了？”九公子忽然问道。
　　“嗯？”弥烛正在无声的黑暗中游离的耳朵一下子没有听清，她看了九公子一眼，可他却没有在看她。
　　“我问你可是饿了？”九公子很有耐心地又轻声说了一遍，“这里还有黄糕和肉干，若是想吃，我给你烤一些吧！”九公子指着自己脚边的一个木质的食物盒子对弥烛说。
　　他说话间，弥烛好像真的问道了食物的香味。
　　“不必。”弥烛赶忙摇头，想起九公子说若是还未吃饱，来找他便是。敢情他就觉得自己是吃不饱的小饕餮么？
　　“如厕？”九公子又问。
　　“……”弥烛又摇摇头。
　　“不用不好意思，若是真有内急，我带你去北边的草窠里，帮你守着。”九公子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好像在柔声对一个孩子说话，这幅样子和白日里那个跟弥烛赌气的家伙判若两人。
　　“真的不是……”弥烛觉得自己百口莫辩，这个时间出来，确实有点诡异。
　　“毯子太薄？睡的冷了？”九公子看了弥烛一眼。
　　弥烛抿着嘴，难道要告诉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只是单纯的失眠了吗？
　　“冷的话，就坐我旁边吧，那边地上太凉了。”九公子见弥烛没有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她的感受，拍拍自己板凳旁边对弥烛说道，“这长凳是火山熔岩所制，很暖和的。”
　　弥烛也不扭捏，站起身来就坐到了九公子的旁边。
　　“这山里，可有什么凶险之物？”弥烛看着无边的黑夜问九公子。
　　“多着呢，豺狼虎豹、魑魅魍魉……”九公子不以为然地答道，那语气非常平静，就和告诉弥烛这山里长着什么果子什么蘑菇一样别无二致。
　　“都怕人的吧。”弥烛见他那副样子，也不由自主地坦然了起来。
　　“大部分是怕人的……”九公子看了弥烛一眼，“只是除了一种叫做莽子的野猪。”
　　“野猪？”
　　“这种野猪是这边山林里的一霸，老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它们走路没有声息，最喜欢从后背攻击人类。”九公子察觉到了弥烛渐渐紧张的情绪，不由得暗自发笑。
　　“为何它们比老虎还要厉害？”弥烛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传说，它们是这山里的山鬼所饲，都是吃人的骨血长大的，浑身充满了邪力，自然比那独自捕猎的老虎要厉害得多。”
　　“真的有山鬼？”
　　“许是真的，不过亲眼见过的人并没有活着回去的，所以也说不好。”
　　“……”
　　九公子的话让弥烛毛骨悚然，她盯着他看的时候，却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顽皮笑意，她宁愿相信，他是在故意逗她。不过靠在他身边，却觉得分外踏实。
　　弥烛不再发问，她和九公子一齐望着那似乎亘古以来就黑暗如斯的夜，谁也没有再说话。
　　火山熔岩石凳不算长，弥烛堪堪坐在一头，和九公子隔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让她感到吃惊的是，这距离并不能阻隔九公子身上传来的温热，没过多久，她便觉得靠近九公子一侧的脸颊有些发烫，慢慢地她甚至有了一种微醺的感觉，好像喝了几大碗的“好酒”一样。
　　这九公子难不成周身散发着什么安人心魂的气息不成？弥烛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漂浮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帐篷被无声的拉开，一个人探出头来——斑蝥见弥烛还未归来，不放心便打算出来查看，谁知刚探出头，就见弥烛和九公子依偎着坐在火堆边。他吐吐舌头，赶忙把头缩了回去。
　　还说要我保护弥烛姐姐，根本就是多此一举！斑蝥讪笑着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先是一阵带着雾气微风从远处吹来，然后又是一阵，营帐周围的树渐次刷刷作响。九公子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酣睡的弥烛，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对“小灯”闪着红色的光，忽闪个不停。
　　九公子刚刚轻轻转头，那对小灯就瞬间隐没在了厚厚的草丛里。
　　待九公子转回头去，那盏小灯才复又闪了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慢慢升了起来。它悄无生息地淌过身前的草丛，一点点朝营帐前的火堆靠近着……

　　弥烛本就睡的很浅，她是被后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惊醒的，猛然睁眼、回头，她看见一张血盆大口正在急速朝自己靠近，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当自己是在做梦。
　　九公子依然端坐在她的身侧，只是长剑已经出鞘，只见他不慌不忙，轻轻挑起一块木盒里的肉干，朝远处轻轻一扬，那血盆大口的主人竟然跟着肉干跳将了出去。
　　营帐旁边的几匹马有些惊恐地来回踱着步子。
　　弥烛狠掐了一下自己，确定不是在做梦，这才下意识用力抓紧了旁边九公子的衣袖——她看清了那寒光一闪的坚持力抓，知道那黑暗中高高跃起的身影绝非什么善类。
　　“别怕。”九公子在弥烛耳边轻声说道。
　　一块肉干并显然不能让血盆大口的主人满足，它两口就吞了下去，贪婪地回过身来，再次朝弥烛和九公子扑来。
　　弥烛这下看清了：这是一只足有一匹马大小的野猪。
　　这难道是刚才九公子口中那山鬼所饲的莽子野猪？说什么来什么？不会这么巧吧？
　　她紧紧地抓着九公子的衣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九公子一手挡在弥烛身前，一手持剑，并未起身，剑便已直直地朝着这只野猪的颈部刺去。
　　几滴温热的血水喷溅到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野猪发出了“嗷嗷”的叫声，营帐里的三人瞬间手持武器闪了出来。还未等姜黄的剑砍到野猪身上，它已然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一对红色的小眼睛失去了光芒。
　　眼见身前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弥烛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刚刚转醒一样，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够真实。
　　“这下有肉吃了。”姜黄踢了一脚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野猪，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看清了，这是一头莽子猪，浑身邪气，你要吃自己去吃吧！”白果在一边道。
　　“是循着食物的香味来的。”九公子在野猪身上擦了擦剑上的血水。
　　“九公子你们去歇息吧，我来守夜。”姜黄对九公子说道。
　　“你可不要偷偷把这莽子猪给吃了哦！”斑蝥对姜黄打趣道。
　　“你这小鬼，那你来守夜，顺便把猪心油剥出来怎样？”姜黄拍了一边斑蝥的后脑勺。
　　斑蝥吐吐舌头。
　　“你们两个先回营帐，赶紧休息。”九公子转身对弥烛和斑蝥说道。

　　“这野猪真的是山鬼所饲？”弥烛悄悄问跟在自己身后的斑蝥。
　　“传说是……不过大概都是吓唬小孩的，若是有人饲养的猪，为何还要出来觅食？这种猪最喜欢人类的食物，我们来回行进在这片山林里，遇到好几只了。”斑蝥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给弥烛解释道。
　　“那为何这猪肉吃不得？”弥烛又问。
　　“这野猪喜欢吃一种叫做‘白丁’的草，剧毒，猪肉也就跟着有毒了。”
　　“老姜刚才说的猪心油是什么？”弥烛走到里间，掀开帘子，回头又问斑蝥道。
　　“姐姐，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斑蝥已经躺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打了个呵欠，“那猪心油是一种解毒良药，对刀剑伤也有奇效。”
　　弥烛还想问什么，就听见九公子和白果走了进来，她赶忙闪身进了里间，重新躺回了她那张窄窄的“小床。”

　　月色下，姜黄在火堆上添了两把柴火。他看一会远处的黑暗，又看一会儿野猪那巨大的尸体。
　　手还是痒痒，等不到天亮了。他慢慢起身，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长把匕首，划开莽子猪的胸膛，麻利地取下了它的心脏。
　　这项工作本应等到天亮再做，可姜黄一时技痒难忍，他祖上是屠户出身，自小就爱看爷爷爹爹杀猪宰羊。
　　刚刚死去的野猪心脏还是冒着热气，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四周。
　　姜黄一手托着那硕大的猪心，血水从指缝间滴落下来，一阵山风吹来，他有些后悔了：夜还那么长，这浓重的血腥味只怕还会引来更多的凶险……
　　可事已至此，也无旁的办法可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剥了这猪心油，再打起精神守他一夜，让其他人安心睡到天亮吧，这样九公子和白果也不会怪罪自己了吧。姜黄打定主意，便坐在火堆边，展开一块光滑的皮子，在上面剥起猪心油来。

　　弥烛心中总感觉隐隐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九公子没在身边的缘故。
　　她把那把陨铁小刀紧握在手里，整个人在毯子下缩成了一团，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她，是被九公子一把拎起来弄醒的，她手里的陨铁小刀还来不及出鞘，就随着九公子来到了一棵粗大的树后……一时间，她听见一阵下雨的声音，刷刷刷……却不见雨点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