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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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多大七楼的东亚图书馆打工已经两个月了。工作是中文编目，一周二十个小时，上班时间轻松，不过校核一下书的档案中关键字的拼音有没有错而已。每两周发一次工资，优渥的时薪每次都让一直勤工俭学的我兴奋不已。
这份工作还有另一个好处，时间自由安排。电脑登进登出的打卡，时间精确到分，只要一周满二十个小时，图书馆的老师也从来不管我是几点上的班。所以我便仗着租住的小房间里离图书馆只有3分钟脚程，每天九点上完晚自习再去七楼工作两三个小时，不然白日课满外加多个义工，根本兼顾不过来。
这天晚上，我也如往常一样在七楼上班。最近进来的一批图书是抗战时期的国民生活图文集。这类的图书，我一般都不敢多看。
我家祖籍浙西，抗日时是细菌战的战场，被投鼠疫瘟等各类细菌四次，小老百姓避之不及死伤无数。我太爷爷是中医，四处给人抓药看诊。最后自己已经累得迷糊了，还被乡人抬着轿子去问诊，最终自己也染上瘟疫撒手人寰。太爷爷死后，乡邻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爷爷从小的日子充满了苦涩。终于熬到战争结束长大成人，便头也不回的去了粤西。从小，说起抗战的日子，他只说民生多哀，提起那一份历史时的畏惧和痛苦，也莫名传递给了我。
所以，在一种想看不敢看又必须要看的心情下，我和桌上那堆书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一天的课业早已让我眼皮子越来越沉， 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临睡着前不忘调好手机闹铃，只需15分钟，就只盹个1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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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窗外天已大亮。等等，我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的，明明不是睡在图书馆的办公室吗？我唰一下坐起身，清醒过来。
四下打量这个房间，大约有个七八平米，是个跟我所租的房间差不多大小的房间，老式的单人木床，书桌，桌上还有个老式的台灯。靠墙的一角有口樟木大箱，单看那雕花也觉得颇为古朴。
这肯定不是我的房间，这是哪？昨晚发生什么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外面看样子是个客厅，厅堂正中的高台摆着观音像，香炉上还插着刚刚上的香。观音像正对的下方摆着八仙桌，桌子上还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我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客厅另一角就走出个60来岁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手里拿着筷子，看到我不惊不咋，用粤西方言说：“起来啦，怎么不多睡一下呢。筷子，来，既然起来就快去吃饭吧。”
翻江倒海的记忆一下子涌入我的脑子，我叫陈天意，今年16岁， 3岁的时候跟爸妈爷爷奶奶从粤西飘扬渡海来到多伦多，住在市中心的唐人街登打士西街上。10岁的时候爸爸出了意外病死，妈妈不久之后也跟着去了，从此就跟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按照粤西的风俗，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已经嫁人了，但我从小读书厉害，英语好，在西人的教会学校一直名列前茅，去年还考上了多伦多大学新闻系的奖学金名额。唐人街中没有不认识我的，都叫我陈家的那个女状元。因为唐人街里的各家各户平时都找我帮着翻译英文的东西，所以对我违背习俗的未婚未嫁也没有指指点点，顶多积极的拉红线罢了。
只不过街坊邻居拉红线介绍的人，我奶奶都是看不上的。她虽然是个小脚老太太，却觉得自己孙女是文曲星下凡，必然不能找那些唐人街里连英文都不识一个的愣头青。用奶奶的原话，要找也要在我的同班同学中找一个“旗鼓相当”的。我大窘，奶奶当这是看粤剧，旗鼓相当，夫妻同台大战三百回是么？
记忆的充实让我奇特的迅速进入角色，仿佛我就是陈天意，十六年来一直都是。我接过筷子坐上来，一边吃一边问。
“阿奶，等下还去帮陈婶看摊呀？” 唐人街里各种同乡会，粤西陈氏都住一条巷里，方便互相照顾。陈婶在沿街的地方搭了摊卖神龛香烛纸钱，白日里奶奶常会去帮看看摊，挣点家用也有个地方聊天。
“是啦，不去看摊懒在家里面干嘛呀？”
“阿奶，我下个星期就能领到奖学金的钱了，你唔要太辛苦拉。”
“哪里辛苦啦，不过是在摊子上跟人聊聊天罢了。你吃完没，吃完快去上学吧。碗放下我回来收拾。”
“没事没事，就一个碗我顺手洗啦。奶奶看完摊早点回家呀，我还等着晚上食你煲的猪尾花生汤哪。对了爷爷呢？”
“哎呀你一个小女仔怎么这么罗哩叭嗦呀。你爷爷一早就去陈家会馆打麻将拉。快点去学校，耽误了正事就不好啦。”
“噢这样呀，那我等晚上见到爷爷在跟他问好拉。对了奶奶，今天是几年几月几号啦？”
“你读书读傻啦，今天是西历1935年8月7号礼拜三啦。你不是还有一两周这个学期就结课了吗？日子都记不清，刚刚倒好记得拿奖学金啦。”
“哎呀奶奶，这有钱拿的事情怎么能忘嘛？我就今早起来早了记不清了问一句呀。啊～好啦好啦我走啦。。。”
我伸手灵敏，在奶奶把我扫地出门前先跳了出来。听得奶奶还在厅堂里嘟嘟囊囊着“这还早啊，你爷爷的麻将都不知打了多少圈了还早”。。。
从登打士西街转上士巴丹拿道，沿路北上去学校，我一边走一边想，这是怎么了，这是真的么？
我好像没有一点隔阂迅速地融入了这个角色。我还是我么？所有的一切那么真实，我又如此清晰的记得在这个时代的一切，难道2015年的我，其实才是梦境？
一路上我很纠结，为着我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的逆否命题困惑着。
从2015年回到了1935年，时光倒流八十年。如果是在国内，现在的我是鼓动全家逃亡内陆躲避战争，还是热血沸腾投笔从戎等待时机誓要保家卫国呢？
但想来命运对我很优厚，让我从一个勤工俭学的24岁留学生，变成了一个16岁拿着入学奖学金的唐人街女学霸。全家移民，身份解决了不说，还年轻了好几岁。爷爷奶奶好像也特别疼我。在多大读的也是我留学的专业，应付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仔细搜索前世的记忆，好像加拿大本土自1812年之后就没有战争了，所以我应该可以平平安安的待到毕业，然后在这片土地上结婚生子，熬到80年代开放后回国寻根。
中区唐人街离多大很近，脚程快的不过15分钟就能走到。一路走过去，多伦多的旧城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唐人街还是那样的繁华外加脏乱差。士巴丹拿道上的天主教堂还是那么沉默矗立。多大校园的夏日还是那么安静美好，庄严厚重的砖墙上爬满绿萝，古朴中透着生机。
我出门前翻了翻自制的课表，今天只有一节课, 战地新闻理论与实践。教授是Prof. McCombes, 地点在最古老的三一学院主教学楼西厢二楼。
当我使出吃奶的劲推开厚重的镶着瓢钉的实木大门，走在阴暗陈旧的楼道里，踩在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上时，脑子里不禁想起刚进多大时听到的那个鬼故事。
听说1917年那一届的学生中，有対著名的恋人，男生家里世代军人，在和同班女朋友山盟海誓后去了英国战场，一年后受伤归来时发现女友已经移情别恋了，而且对象还是他们都认识的同班同学。那名男生一气之下穿着军装约了情敌，来到三一学院西边的塔楼决斗，扭打中错手把那情敌从天井推了下去，接着自己也绝望的跳楼自杀了。。。
从此之后，三一学院的走廊里经常传来两个男生吵架的声音，也经常有人看见飘忽的穿着军装的身影。这个著名的三角恋悲剧还是在1975年学校整修三一学院发现天井里被杀男生的尸体时才曝光的。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不对，现在才1935年，所以要是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个情敌的尸体不知还腐烂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了！
大白天的，我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走进教室时还是恍恍惚惚的。
“Tiffany，你干嘛呀呆呆的，快坐下来。”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把我拉坐下来。我转头一看，是同班好友Cheryl。
Cheryl姓吴，五六年前全家从温哥华搬来了多伦多。 1930年代的多伦多教会学校，校里的华人学生并不多。我跟Cheryl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又都能说粤西方言，自然很快变成了最好的朋友。巧的是我们双双报考多大新闻系，又双双被录取，入学式那天我俩兴奋的说好了毕业要做名震新闻界的姐妹花。
Prof. McCombes的课还是非常吸引人的。他自己上过战场，一战时算是鼎鼎有名的加拿大战地记者。现在他的课，都是他自己拍摄的战地图片和教科书相结合，再辅以他的亲身经历。那一个个战火硝烟下拼下来的故事，听得我们这帮一年级菜鸟如痴如醉。
“Class，一个学期马上要结束了，理论知识我也讲得差不多了。现在问你们一个实践问题：作为战地记者，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 教授笑着问。“大家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课堂表现也要算期末成绩的。”
“勇敢和大胆。看见子弹不能腿软了！” 有人喊。
教授笑了笑，“还有呢”
“相机拿稳了，不要炸弹以来光顾得逃命连相机都不要了。” 教室里一片哄笑，这分明是来捣乱的。
教授也跟着笑了笑，“还有呢”
“事先收集好情报，摸清战况。作为战地新闻，时效性很重要，不能战都打完了才起床，那一手的新闻早没你份了。” 这个还算靠谱，教授点点头。
接着又有几个学生发言，靠谱的不靠谱的，教授都一笑置之。
“还有没有谁要发言？什么答案都可以。” 课堂尾声，教授看了看表，又问。
“好吧，那我就说说我个人的答案。Save your own life。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了。战地新闻，时效性和准确性都很重要，但是作为战地记者，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没有什么比保护自己更重要。有生命，才有以后一次次的可能。” 教授收起了平日轻松的笑容，严肃的看着我们。教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猜到教授要的是一个我们人人心底都会想但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答案。
我听着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想起了后世里在多大听的一次防火培训。久经火场的消防员说，新消防员的第一课，不是学习各种技术练习怎么救火，而是明白作为火场一线的救生员，要冷静的分析具体情况，在确定危及自己生命的时候不要冒然冲进火场。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或许就是资本主义的自我价值观。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平等，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不会因为从事某种职业处于某个位置，就一定要牺牲这个价值观最底线的东西——生命。
下课后，我和Cheryl有些混混沌沌的，挽着手走在King Circle的小路上。
我在心里反复想着教授的话，觉得有点道理但又好像没有道理。
“怕死也能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唉。” 身边的Cheryl突然来了一句。
“嗨，你在说什么呀？” 我哭笑不得的推推她。
“本来就是嘛。教授他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朋友亲人死在了战场，受到刺激了，所以才会这么说。” Cheryl撇撇嘴。
“可能吧。或者是战争太残酷，九死一生回来的感慨。”我补充道。“不过，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们也没打算去做战地记者。对吧？” 我转头看着Cheryl。
“当然不会，我这么胆小，汽车爆胎都能吓趴，怎么回去做战地记者？！” Cheryl一脸怕怕的表情。我想起有次跟她在唐人街买西瓜冰，旁边路过一辆汽车不知怎么爆了胎，她夸张的尖叫着整个人趴在地上，西瓜冰撒了一地，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她，搞得那爆胎的车主放着车停在路中间不管，先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救护车。那一次她也是糗大了，现在看见我一脸坏笑，就知道我定是想起了以前的事，顿时故作生气的挥手来打我。
我们一路笑笑闹闹到了学院路，刚准备点写茶点喝杯咖啡准备另一门课的期末考试。 Cheryl突然叫了起来“哎呀，今天是不是礼拜三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