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蓝桥春河

1、逝去

　　当黑小虎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草原之上。

　　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悠悠，绿草如茵。

　　黑小虎撑坐起来，身侧的白狐狸轻轻拱着他的腰间，显得无比温顺。

　　他低头摸摸白狐狸柔顺的毛发，回想昔日的种种，脸上不由的带起一丝落寞。

　　站起身看着远处的草原，他又一次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一切都结束了？呵，七剑合璧，魔教已除，真是圆满的结局啊。

　　蓝兔啊蓝兔，枉我真心对你，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呢？你真是……好狠的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仰天怒吼一声。

　　风云顿变，他却也因牵动内伤，“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不想活了？”一道翩跹的紫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他身侧，低声斥责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可不是让你去送死的。”说着她把黑小虎狠狠摁到白狐狸身边，坐在他面前输送内功。

　　“你是……？”黑小虎看着面前有几分熟悉的女子，疑惑的问道。

　　女子笑而不语，专心致志的继续输送内功。

　　片刻之后，黑小虎吐出一口瘀血，就感受到心口神清气爽，分外舒畅。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女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漫不经心的摸着白狼，声音清浅“说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哥哥呢。”

　　电光火石之间，黑小虎想起了一个人，哦，或者说是一只狐狸。

　　在年幼的时候，他曾经救下过一只白狐狸，那个时候母亲刚刚去世，寂寞的他便和这只狐狸玩耍，甚至曾戏言说认她做妹妹，最后被父王发现，斥责一顿把那只狐狸扔了出去，再后来就渐渐遗忘了这件事。

　　“你是阿玖？”黑小虎不确定地说道。

　　“嗯。”阿玖点了点头，转身道“跟我来吧。”

　　黑小虎并没有多想，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了不久之后，黑小虎才愕然发现，原来这并不是草原，而是森林之中的一片地方，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很是美丽。

　　“大哥。”阿玖放下手中的狐狸，欢快的跑上前，抱住一名白衫男子的腰。

　　那名男子笑着摸摸她的秀发，抬头看到了黑小虎，拱手道“这位就是少主吧，在下阿玖长兄刃逸，当年多谢救下舍妹。”

　　黑小虎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阿玖也救了我一命。”

　　“哟，来客人了。”这时从一边的竹屋里面走出来一名身着火红色玄纹云袖衫的男子，笑着开口“在下月伍，不知你是……”

　　“黑小虎。”黑小虎微微抿着唇瓣说道。

　　“原来你就是黑小虎啊？”月伍摸着下巴绕着他转了几圈，笑得很是欠揍“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怎么七侠都打不过你？”

　　“要不然我们比试比试？”黑小虎最讨厌别人怀疑自己，立马挑衅道。

　　“我可不敢。”月伍嘻嘻一笑躲开了，顺手把阿玖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救他也就算了，干嘛带回来？”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阿玖“啪”的一声甩开他的手，气哼哼的转身拉着黑小虎往里面走去“月伍的话你别当真，他巴不得让我也走呢。”她说着回头看着黑小虎。

　　黑小虎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淡淡道“本少主不需要你管。”

　　“你说不要我管我就不管了？”阿玖气势汹汹的双手叉腰瞪着他。

　　“你……”黑小虎不由得退后一步，以前见到阿玖也没有这么凶啊……

　　“你想走也行啊，什么时候伤好了再说。”阿玖不由分说的再次拉着他就往里面走去。

　　黑小虎被拉的哭笑不得，但是心头还是涌起淡淡的暖意，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关心自己了吧……

　　在这里住得久了，黑小虎也得知此处叫做狐仙山，原因很简单，因为山上有狐仙，山下倒是有个繁华的小镇子，离自己被炸晕的地方并不远，所以阿玖才能救他回来。

　　狐仙狐仙，其实现在只是有三只狐妖而已。

　　刃逸是大哥，闲着没事就会下下棋，练练字。

　　月伍是五哥，嘴巴刁钻刻薄，经常气的黑小虎忍不住和他打架。

　　阿玖是小妹，对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好奇，经常需要两个哥哥给她收拾麻烦。

　　黑小虎觉得在狐仙山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最幸福的时光，不用想报仇，不用想身份，只是偶尔月光洒落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坚贞不屈的奇女子，然后大醉一场。

　　这日，阿玖兴致勃勃的拉着黑小虎往山下去。

　　山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黑小虎跟在阿玖后面，无奈的帮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阿玖欢快的哼唱着歌，手中还拿着一根糖葫芦，走在街道上，丝毫没有注意路边有人露出的奸邪的目光。

　　“哎呀！”一不留神，阿玖撞上了一个人，手中的糖葫芦也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呢？”那人伸手扶起她，手顺势摸着她的手腕向上。

　　“对不起。”阿玖皱皱眉头，把手缩在了衣袖里面，转身就要离开。

　　“哎，等等啊。”那人急忙拉住她的手腕，笑容□□“撞了本大爷就想这样走掉？”

　　“我都给你道歉了，还想怎么样？”阿玖没好气的甩开他，歪着头问道。

　　“小姑娘模样不错，陪我去喝杯茶呗。”那人笑眯眯的屈指勾着她的下巴道。

　　“滚！”没等阿玖说什么，一道凌厉的黑色光芒就直直射向他，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吼。

　　“砰——”的巨大声响之后，那人一下子被打到了附近摊位上，“稀里哗啦”的摔在上面。
　　一众人等全都看傻了眼，直到看见那人口鼻中流出鲜血，才尖叫着散开“杀人啦！”

　　黑小虎完全没有理会那些凡夫俗子，抱着东西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阿玖厌恶的用手帕擦擦手指，丢到一边，才回身质问道“明明内伤还没有好，你出什么手？我都可以解决的，你插手干嘛？”她气冲冲的夺过黑小虎手上的糖葫芦，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黑小虎哑口无言，一瞬间竟然有了一些哭笑不得。

　　“少侠，就是他们。”这时，一边传出来旁人的声音。

　　黑小虎微微扫视一眼，竟然看到了她……

　　依旧是倾国倾城的模样，鹅黄色的长裙飘然若仙，白皙的额间垂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坠，黛眉如画，丹唇似嗔，真不亏是江湖第一美人。

　　乍一眼看到魂牵梦萦的蓝兔，黑小虎下意识的躲在一侧，不让她看到自己。

　　“是你们杀了他？”蓝兔秀眉微颦，声音宛如清泉悦耳。

　　“是又怎么样？”阿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回答道，脸上还带着天真无邪的神情。

　　“姑娘怎可如此草芥人命？”蓝兔顿了顿，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如此稚气的少女竟然会痛下杀手？

　　“他轻薄我。”阿玖撇撇嘴，转头不去理会她“五哥说，如果有人轻薄我，杀无赦。”她舔舔嘴角的糖屑，歪着头看着她，巧笑倩兮。

　　蓝兔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暗暗想到，这姑娘的家人，看来不是善茬啊，只可惜如此单纯的姑娘了。

　　阿玖已经吃完了一串糖葫芦，完全无视了蓝兔，转身去找黑小虎“小虎哥，还有没有了？”

　　黑小虎无奈，只得站了出来，躲闪蓝兔惊讶的目光，摇头说道“没有了。”

　　“再陪我买一些。”阿玖拉着他的手撒娇地说道。

　　“黑小虎？！你没死？”蓝兔震惊的看着他，手中冰蓝色的冰魄剑微微露出剑鞘。

　　“算我命大。”黑小虎声音虽然带着冷意，但是紧握的双拳显示了他内心的不镇定。

　　“咦，原来你是七侠之一啊。”阿玖转过身仔细打量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是玉蟾宫宫主蓝兔吗？在下阿玖。”她笑嘻嘻的礼貌的行了一个礼“不知七侠的人怎么会来到这个偏远小镇呢？”她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路过。”蓝兔狐疑的看着他们，一双美眸中满是警惕。

　　“那就好啦，我还怕你们是来找小虎哥的麻烦呢。”阿玖拍拍手笑着说道“小虎哥，我们走吧，还有东西没有买呢。”

　　“黑小虎！”蓝兔眼见他们要离开，忍不住喊道。

　　“怎么？还有事吗？”黑小虎没有转身看她，低声问道。

　　对面的蓝兔丝毫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波澜，只是依旧用水激寒冰般的声音道“希望你……以后能悔过自新吧。”

　　“悔什么？新什么？没错，我是不择手段，我卑鄙无耻，但我黑小虎只是为了父王能活下去，只是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又做错了什么？”黑小虎说着说着猛然转身，但在触及蓝兔目光时，声音还是低了下来“蓝兔，你心里……”

　　“蓝兔！”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爽朗悦耳的声音打断，抬眼望去，就见到一名白衣少年翩然落下，好一个俊秀的少年，飘逸出尘，宛如玉树临风。

　　“虹猫，你来了。”蓝兔的声音带着不言而喻的欢喜，站在他身侧，笑容清浅秀丽。

　　“这是怎么了？”虹猫疑惑的看着狼藉的四周，同样也看到了黑小虎，顿时瞪大了眼“黑小虎？”片刻后他才缓过神来，向前一步挡在蓝兔身前“你不是被炸死了吗？”

　　黑小虎看着他们般配的身形，歪头露出一个邪气的笑“我没死，怎么，不合你意吧？”他的内心像是在火上煎烤，疼痛无比，她的温柔，果然只是给虹猫一人吧，自己又算是什么？只是她的敌人吧……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自己……这样想着，他的眼眸微微一暗。

　　“只要你不再作出祸害苍生的事，我也不会对你出手。”虹猫声音清朗正义，很是令人信服。
　　“虹猫，你口口声声说正义，可曾想过我黑虎崖的教众？”黑小虎冷笑着反问，甩袖拉着阿玖要离开。

　　阿玖懵懵懂懂的被他拉的踉踉跄跄，东西散落一地也无暇顾及。

　　走出不远，黑小虎头一歪吐出一滩鲜血来，他若无其事的用手抹抹嘴边的血迹，笑了笑道“阿玖，你后悔救我吗？救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我觉得小虎哥很温柔。”阿玖心疼的踮起脚尖，用手帕给他擦去血迹，认真的说道“那时候你救了我，还很温柔的给我上药。”

　　“人，是会变的。”黑小虎回头早已不见那两人的身影，低声苦笑道。

　　“但是你心底还有一抹温柔，给你爱的人。”阿玖蹦蹦跳跳的往前走着，听到这话，回头认真地说道。

　　“也许是吧。”黑小虎长叹一口气，慢慢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在小镇上再次买好东西，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往山上走去。

　　也许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偏偏又遇到了虹猫几人。

　　想必虹猫蓝兔对他们几人说过黑小虎没有死的事，七人都分外警惕的看着黑小虎。

　　黑小虎依旧是一副冷傲的表情，目不斜视的从几人身边走过。

　　倒是阿玖好奇的停下来，带着可爱的样子问道“你们来狐仙山干什么？”

　　“阿玖姑娘是这里的人？”虹猫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对呀，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阿玖点点头，扫视他们，忽然小声惊呼道“三哥？”她推开挡着的人，扑到逗逗身边的人身上，急切的喊道“三哥，你怎了？”她摇晃着昏迷的紫衫男子，眉眼之中担忧可见。

　　“姑娘你是紫叁的妹妹？”逗逗蹲在她身边，带着一些怀疑的问道。

　　“是啊。”阿玖眼角已经红了起来，抬头问虹猫道“你们是来找我大哥刃逸吗？”

　　“正是。”虹猫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姑娘请快些带路吧。”

　　“好，你们跟我来。”阿玖立刻站起来，小心翼翼的领路。

　　竹屋外，阿玖端着茶给几人奉上“谢谢你们救了我三哥。”她认认真真的给七侠鞠了一个躬。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谢。”虹猫慌忙把她扶起来，含笑说道。

　　“分明就是救命之恩。”阿玖小声说道。

　　“不知可否问姑娘一个问题？”虹猫看着一边和月伍比试武艺的黑小虎，迟疑的问道。

　　“你们是说小虎哥吧。”阿玖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很是干脆的说了出来“没错，是我救的，小虎哥曾经救我一命，我为什么不去救他一命？”她很是理直气壮地说道。

　　“想不到黑小虎还会救人。”大奔在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了，看不起小虎哥？”阿玖顿时怒目直视，质问道“就说蓝兔宫主，小虎哥有多少次放了你？”

　　蓝兔哑然无声，这可是事实。

　　“说起来小虎哥也只是为了他父王才想要杀你们，你们要怪就去怪他父王贪心想要麒麟血称霸武林啊，小虎哥很无辜的。”阿玖小声嘀咕着说。

　　几人一时间竟然没有话要说。

　　夕阳西下时，刃逸才疲倦的从竹屋里面走出来，拱拱手说道“多谢诸位少侠把三儿送回来，否则只怕是凶多吉少。”

　　“大哥，三哥怎么样了？”阿玖急切的问道。

　　“已无大碍。”刃逸摸摸她的头，淡淡的笑着说。

　　“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虹猫也长舒了一口气，同样拱手说道。

　　“天色已晚，不如诸位少侠留宿如何？”月伍忽然从一边闪现，笑吟吟的说道，同时伸手自然地搭上刃逸的肩头。

　　“这……”虹猫迟疑片刻。

　　“无妨，留下吧。”刃逸微微靠着月伍，也含笑说道“在下还想请教神医逗逗一些医术呢。”

　　几人推辞不过，只得留了下来。

　　深夜的山林，带着幽幽的宁静，时不时传出几声夜行的鸟叫。

　　黑小虎躺在草丛里，仰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思绪纷飞。

　　“小虎哥，你在这里啊。”阿玖抱着一只花狐狸坐在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侧身看着他的脸说道“小虎哥，你会报仇吗？”

　　“我不知道。”黑小虎淡淡的说道。

　　“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想报仇，你心中只是有一个执念。”阿玖微微撑起一点身体，定定的看着他“小虎哥，我不希望你再次受伤。”

　　“为什么？”黑小虎撇过头看她一眼，漠然问道。

　　“我会心疼。”阿玖笑嘻嘻的样子很是可爱“就像三哥那样，我也会哭的稀里哗啦。”

　　黑小虎微抿的唇角轻轻扬起，很快就消散不见。

　　“我的三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我们兄妹九个中，谁也打不过他。”阿玖重新躺在他身边，轻言轻语道“三哥也最疼我，总是给我讲故事，三哥说，小玖啊，你只要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就好，三哥会保护你的。”她说着说着眼角流出泪水“可是我没想到他会为了让我见到冰雪莲花而去雪山，还受这么重的伤……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三哥健健康康的……”

　　黑小虎忍不住俯身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他会没事的。”

　　“小虎哥，你当我是妹妹啊？”阿玖忽然拉着他的手臂问道。

　　黑小虎迟疑一下，还是轻轻点头。

　　“答应我，别受伤。”阿玖轻轻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吻，低声道“你要杀了他们吗？我帮你。”她忽然转了一个话题，目光灼灼。

　　“我恨不得把虹猫碎尸万段。”黑小虎被她这一句转移了注意力，一双黝黑的虎眸中满是仇恨“我的家……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阿玖默默地听他讲着曾经的故事，慢慢地摸着怀中花狐狸的皮毛。

　　“阿玖？”刃逸的声音忽而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到了两人。

　　“大哥？你怎么没睡？”阿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道。

　　“睡不着，走走。”刃逸俯身摸摸她的头顶，又看向黑小虎“你已经没有了一切，还想要报仇吗？”

　　黑小虎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不明白你的偏激从何而来，也不想明白。”刃逸轻声说道“你要知道，爱恨只在一念间，既然不能得到，为什么不能留给她一个完美的背影？”

　　听了这话，黑小虎沉默了，抬头看着繁星，默然不语。

　　次日，七侠起身告辞。

　　“日后有空常来。”阿玖挥着手对几人告别。

　　“再见。”几人也纷纷回头笑着说道。

　　看着那些潇洒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之中，阿玖捏着自己下巴慢慢往回走，又撞到一道红色的身影。

　　“五哥。”阿玖闷闷地扑倒他怀里。

　　“哟，小玖儿怎么了？”月伍笑眯眯的搂住她，亲昵的揉乱她的秀发。

　　“什么叫做爱恨只在一念间？”阿玖抬头看着他，疑惑的问道。

　　“你若爱一个人而没有得到，就会走上另一个极端，恨他。”月伍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走了，吃饭。”

　　山林高处，黑小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行七人打打闹闹走出山林，默然没有表情。

　　“小虎哥！吃饭了！”阿玖清脆的声音远远传出来，惊飞了一群鸟儿。

　　“来了。”黑小虎微微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他还是没有办法释怀，但是相信时光能消磨掉伤痕，希望十几年后，再次见到七侠众人，他能够微笑的说“你们好，我是黑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