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芜苼》帼媚

1、桃烁其华惊天人 善婼掀帘，

　　阳春三月，已褪去冬寒，春暖花开，桃花灼灼，庭院内一片生机盎然。
　　只是这漫天桃红中，一曳身影若影若线，似粉瓣轻盈流转，如初春含韵音绕，这女子有着世人既艳羡又求不得的身影。
　　相离揽着花篮穿过叠叠花雨，绕到那举世无双的身影前：“小姐，您要的桃花瓣采好了。”
　　那身影从太妃椅上优雅起身，纤腰袅娜，十指柔夷，轻抚秀发，那朱唇，那皓齿，“我们开始吧。”玉喉琛响，余音绕梁，恍若仙音。
　　作玉步，留温香，蓝粉衣衫也赋予声色。
　　拧花汁，淘残瓣，净花露。
　　相离呆了，从她八年前进府那日看见她的小姐，美艳不可方物，她便觉得恐怕再无世间女子能压，八年后已是人神不敢入犯。
　　“花重嫣红手序麻烦些，动作要轻，花色纯正，花汁才能饱满，香味才持久。”削葱般的十指搭着杵棒上下曼舞。
　　相离依着照做，胭脂在两双柔夷下渐渐绽开，有如初春的颜色。
　　“小姐，为什么年年您都要做胭脂，这东西您也用不上，喜欢就叫下面的人做，何苦亲自动手。”相离一边把胭脂装进八宝盒，一边磕叨。
　　“相离，这话你也年年说，可是一字未改。”话音的主人唇角微哂，生生把满园春色盖住，相离不住晃神。”相离，相离，你怎么了？”
　　“嗯额，小姐，您……”相离想说，她的小姐越发美了，可是想起那个人的告诫，不由得噤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相离，再难得的美貌终归只是外表，甚至是虚伪的面具。”
　　“可是小姐您不一样，您不仅，，，还心地善良。”
　　“傻丫头，不过随口说的，胭脂装好了就放在神坛上，像往年一样。”
　　“是，小姐。”
　　望着相离走开的姗姗背影，绝代佳颜的眼神仿佛从千尺深处涌来一股悲然，此起彼伏，反复翻腾，无法压制无法驱散，“因为今日是您的祭日，我只能做花重嫣红，来记念您。”

　　东城街巷是昂国天都最为繁华的市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人们从远方来，又向远方追逐，时过境迁，耐得住时光的总是少数，而街巷立着的醉孚轩却熬过了百年的岁月，看着世人的悲欢离合，还有家国的兴亡盛衰，唯它不倒不灭。
　　醉孚轩往来无白丁，皆是文人墨客，谈笑鸿儒，家国的风吹草动都会在这里汇集，无论是庙堂之上的朝政风云，还是江湖之外的快意恩仇，世人目光所到之处，醉孚轩无不所及。
　　西北角楼梯处的雅座有两个赶春闱的白衣书生，想来家世颇好，酒足饭饱之际，闲聊天都新奇韵事。其中一个轻摇功成名就纸扇，“欸，刘兄，你知道最近天都都在谈论何事吗？”
　　白衣书生眼眉轻挑，饮一口酒“嘿，这谁不知道，不就是前日咱们昂国传来捷报，打败永属国十万大军，估计十年内北疆安定无事，现在大家都在想圣上如何封赏甬武将军上阳峥。”
　　“这倒也是一桩，甬武将军已经是一品爵位了，再赏的话恐怕就要位及亲王。”
　　“那你的那桩是何”
　　“和你说的有关，甬武将军早年从军时曾娶一妻，有一女，据说其妻美貌无比，闭月羞花，但红颜薄命，诞下女婴就离世，甬武将军悲痛难抑，怕见女思妻，寄养在已经隐世的前朝宰辅元府元之流家中，收为义女，并赐名上阳善婼，因此少有人知晓。”
　　“这名字倒新奇，可有原有？”
　　“自然是有的，话说这女婴诞下时母女连心，感知生母不久人世，嚎啕啼哭十天十夜，引来七七四十九只仙鹤陪泣，无论是谁不能调服，因而取了有不顺从之意的婼字。”
　　“这女娃子有趣，那她现在如何，可及荆了？”
　　“年方十六，过几天就要到天都回将军府，她可是奉了太后懿旨回京的。”
　　“这又是何原因”
　　“你这呆子，你忘了上阳将军与太后的关系。”
　　“哦哦，他俩是同姓呢，那女娃子就是太后的堂侄女了，我这记性啊，明日殿试可不能这样啊。”
　　“还有就是有关立后，新皇登基八年了，是该选个六宫之主，又是大战告捷，正是好时候，我猜，那女娃子也与这有关。”
　　“若真是这样，甬武将军的皇恩荣耀可是前无古人，后人也难以望及项背。”
　　“水满则溢，荣华再多，一着不慎，便是面目全非，甬武将军怕是在刀尖上了。”
　　“那又如何，天家的事，咱们下面的人，有酒有饭，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来来，全弟，干了这杯。”
　　“也对，干!”
　　正要交杯之际，“慢着，两位兄台说的可是近日要进京的甬武将军之女上阳善婼？”
　　全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模样英朗，身形修长玄衣男子，走向这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手里拿着山水画扇，这般秀气想来也是个书生。
　　玄衣书生似乎并不见外，落座于桌榻一边
　　“是啊，天都最近都在谈论，兄台对此事也有兴趣。”全生在玄衣书生面前置了酒杯
　　“自然，在下向来度日无聊，对这些皇家闲事有些生奇。话说这上阳善婼不是一向随元宰辅隐居，怎么近日弄得满城皆知。”
　　玄衣书生拿起酒壶替他斟酒，手法随意而华贵，蓝衣书生微惊。
　　度日无聊？应该是某个富贵子弟附庸风雅，这手法，与记忆里的悄然重叠。
　　“太后下了懿旨，外面总要有个说头，里边的缘由曲折下面的自然要知道了。”全生微定神，“兄台如此面善，可也是和我们进场的？”
　　玄衣书生微哂，仿佛璀璨风光刹那盛开，周围的坐客被吸住了眼，刘生顿住端酒的手，“不是，我只是个游侠，从江南过来，路经天都，听说这里甚是热闹繁华，便留下来游玩几日。”
　　“兄台这般清秀，着实不像啊。”刘氏放下酒杯，给玄衣书生斟了一杯，”敢问兄台大名。”
　　“名氏容貌不过表象，不说也罢。”说着便提衫起身了，玄色身影缓下楼，行云流水不留痕，好似从未来过。
　　“全弟，这是怎么回事？”刘生莫明其妙转向全生，只听见他喃喃碎语
　　“玄色衣衫，山水画扇，清秀游侠。。。。莫不是。”全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竟是我有眼无珠，堂堂江南三郎花无声在我面前，我竟不知啊。”话音未落，惶铛一声酒杯落地
　　“全弟，你是说刚才是三郎无声。。。想不到，有生之年竟一睹其风采，此生无憾啊。。。”
　　醉孚轩内一时躁动，不少人拔足而追，而江南三郎花无声却像御风而去，无影无踪，余人嗟叹，“三郎果真不负其名，随性无声，潇洒从容。”

　　远处马车上，两位长得异常俊俏的男童身后，从白净的五指看去，那一闪一灭的玄色里传来叹息。
　　全洺果然是全家的人，差点就露馅啊。不过是倒杯的手法，相隔八年，居然还能查出端倪，俊秀的五官从无奈转为轻笑，也罢，到底是世家之后。“白依，白就，回去吧。”
　　“可是花尊主，主上说想见您一面。”白就拉了一下白依。
　　花无声眼波流转，戏谑笑道，：“新仇旧怨的还要见。”
　　“主上还说，以前的事他愿意用宝阵真图勾销，至于以后，落雪会的花名册应该能帮到您。”
　　“额？白狐狸真是大手笔啊，见个面给这么丰厚的礼金，不会被人追杀了吧？”白依眼角抽搐了一下，敢追杀他家主上的，天下不超过三个。
　　“主上最后说，明日有贵客来访，那个贵客您，还认识多年。”
　　无声眼神骤暗，瞬间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哼，死狐狸，。。带我去见他。”白依白就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齐齐叹息，他们家平易近人的主上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总能让这优雅高贵的花尊主生气。
　　“是。”两位男童面无波澜，驱车而去。

　　上阳将军府今日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喜悦的气氛，府上的老人也有十几年没见过这样高兴的将军。老管家照骞看见主子分外重视，打起年轻时都没过的精神，里里外外地把将军府翻新修饰一遍，该添该换都要问个明白，前后忙了三个月，就为那遗落十六年的主子独女今日回府，主子是要弥补以前亏欠的念想，下了心要把天都的风华都给那个小主子，如何能不提神查错。
　　这也是好事，主子一人孤零零的过了十几年，身边没几个知心人，小主子来了就能陪陪他，主子也能开心些。也不知小主子会不会怨主子遗落她多年，只希望小主子能让主子多高兴些。正当老管家计较小主子和主子之间的关系时，甬武将军上阳峥已从花廊走来，四五十岁的老管家随即拜礼，“主子回来了。”上阳峥刚从北疆回来，看起来依旧威武勇猛，五官分明，不怒自威。
　　上阳峥扶起他，“老照，府里弄得差不多了吧。”
　　“欸，主子，全部做得干净利落，，客人们也在正厅候着接风，小主子来了一定会喜欢的。”老管家又向上阳峥简述府里的布置，略提了一些重要的贵客，然后观赏了花木。
　　“主子，江南王李逸，宰辅欧阳敬和崇国公杨大人，兵部尚书梅大人以及各部尚书也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用，带我去园子逛逛。”
　　两人在府中漫步，等着车队的消息，行至后园的一处桃花潭时，上阳峥突然停下来，春风飘过潭面，吹起一叠波澜，花落无声，红碧交映，却是花坠有情，水流无意。
　　“老照，离这最近的厢房是哪？”
　　“回主子，是逍梧馆。”
　　“那就安排小主子住下。”那丫头那么喜欢桃花，应该会乐意的。
　　老管家惊得老脸都呆了，将军的眼神里居然有了三分的笑意，这表情是因为谁，小主子吗。
　　思量之际，前边一小厮就跑来，说是车马已经进了城，再过两刻就到府门，现在正赶过来。上阳峥听完，便快步到府门前，走下十二级台阶，向东张望，这一幕让天都人至今念念不绝，骁勇无敌的上阳将军一品侯爵，居然也有慈父和蔼的一面，老管家心里直念佛。
　　不久，一支浩荡的车马缓缓驶过来，街巷边挤满了人群，都希望一睹这将军府千金风采，这位名动天都的将军之女。
　　圣上得知甬武将军爱女归家，特赐宇麟军护送，赏御輦。
　　上阳峥看着九凤御輦降地，明黄鲛纱里的紫金锥花百合连衫隐约可见，辇中先下来一位身着槐花色对襟的陪侍女子，拉开垂帘，万众目光集于一身。
　　那时详情如何不知，只是百年后《昂国志》载，“善婼掀帘，周遭皆痴，忘立处，以为仙境，此后天都人人惋叹，世间再无美人。”
　　上阳峥想过善婼会想她母亲那般美，美到倾国倾城，可万万想不到，是这般地步，她的美已经远远盖过十六年前天下皆知的华琅郡主，她的母亲。
　　十六年前，无论天下人如何粉饰太平，都无法掩盖那场浩劫，哪怕国志里仅有甚乱二字，也能使这位杀敌无数的将军寒冷，眼前这天下无双的女子，便是岁月推移到这提醒世人的吗？
　　忘了是如何下御辇，如何行三礼，如何进府门，如何会客，如何筵席，善婼谈笑风生，游刃有余，随性自然，说其娇媚太俗，说高洁又矫作，天然去雕饰，高一分多余，少一分不满，秾胰合适。
　　等到酒宴散去，上阳峥才回过神来。
　　善婼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日之间在天都传尽，更有甚者，描画其像，人皆哄抢，洛阳纸贵。
　　老管家把客人送走，又在府里收拾了一下，才到凉亭找上阳峥，“主子，府里都收拾完了，小主子那边也安顿好了。”善婼散席后，就直接去了逍梧馆，没有多说什么。老管家今日倒是受了惊，自家的小主子出落得跟仙女似的，他经历过天都几十年的风雨，见识过各种人物，但像小主子那般出色的就。。。
　　“嗯，今后府里的安排要事事以她为先，她今日可曾累着？”终归欠这丫头太多，要是华琅还在。。。
　　回想先前担心她在这样的场合多少会无所适从，可是丫头的气度修养都恰到好处，大家闺秀透不出她的潇洒灵气，小家碧玉养不出她的贵而不华，庙堂看不到她的灵动自然，江湖见不到她的优雅宁静，善婼，果然是你的女儿，印在脑海里相似的精致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