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录》谢七净

2、万籁俱寂（）2 万晟萧

　　万安出生的时候，万晟萧也才六岁。万晟萧的娘教的好，原来就是知书达理的富家千金的她并不像其他妻妾那么厌恶那个红颜薄命的美人。事实上她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的，既不讨好，也不排斥。所以看起来少了那么点世俗人的气息。就连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

　　万晟萧受他娘的影响，六岁的孩子本来是没有太多的歧视与偏见的。

　　人与人之间关系互相拉近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相同的兴趣爱好。万家的兄弟们很难说有真正接触了解了后万安才讨厌万安的，他们更多的是从各自的娘或是照顾自己的婢女下人那里听说的，然后聚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一个说了万安的坏话，其他人立刻就会有共鸣，于是……孩子们就自然玩到了一起。

　　万晟萧就是这样在附和中和其他兄弟们结出友谊的。虽然可笑，但是确实是事实。

　　就这样，在和当事人完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不知不觉万安成了所有人口诛笔伐的靶子。

　　就连小小的万安能通鬼，也是人们口口相传出来的。所谓钱转手越转越少，话转口越转越多。一句对万安通鬼的怀疑在众多人的口中流转，最后越来越形象，越来越逼真。甚至出现了万安当场作法招鬼的传言。于是这对流连于大大小小风俗店的万晟萧来说，信是大于不信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这一辈子就打算耗在温软的温柔乡里，什么万安千安的，与他何干？

　　看着眼前渗透出丝丝阴气的屋子，万晟萧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房间的隔壁。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狠心爹怎么忍心让这么危险的人物住在自己隔壁？前几天有美人在侧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也就算了，可现在这是要吓死他吗？

　　烦躁地一屁股坐在庭院湖边，突然看见一个半大的引水渠道。这个湖也是万家花了大价钱做的，用的都是能自然更新的活水，挖了一个水道直通到护城河。

　　万晟萧觉得要是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干脆游出去算了——其实水道很小，根本游不出去。

　　正想着，听见身后一声“吱呀”。

　　走出来的是照顾万安的万吉。万吉岁数跟万晟萧差不多大，瘦瘦干干的，活像个竹节虫。看见万晟萧，万吉畏畏缩缩地叫了一声三少爷。

　　万晟萧招呼万吉过来。可能是照顾万安的缘故，万吉一张中规中矩的脸惨白着，没什么血色。

　　“那小怪物怎样？”

　　“三……三少爷？”万吉可能不知道万晟萧的意思，一双渗着红血丝的眼睛直愣愣看着他。

　　万晟萧心想，这老爷子找人还挺……符合，照顾小怪物的下人都这么瘆人。

　　万晟萧别来目光，说：“你也知道，我最近比较……嗯……闲，想来关心一下弟弟。”

　　这话把万吉吓了一跳，虽然对这位少爷不怎么熟悉，可京城有谁不认识他的？年方十七就睡遍了京城，只要有点姿色的，是个女人都想拐上床——这有些夸张，万家三少爷还是有原则是不会强迫妇女的，可谓是传说一样的男人。现在说想要关心一下弟弟，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别说他不信，随便拉一个奶娃过来，奶娃都会说不信。

　　“小少爷还没起……”想是这样想，还是要老老实实回答的。

　　万晟萧眼珠一转，想着睡着了就没啥危险了吧。

　　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对某些事还是好奇大于恐惧的。

　　打发走万吉，万晟萧蹑手蹑脚地打开万安的房门。虽然外面阳光白的刺眼，可关上厚重的实木门，里面还是昏昏沉沉的。光线透过门窗上的小格子穿进来，可以看见灰尘颗粒翻滚。

　　房间里的摆设和寻常房间是差不多的。万家公子们七岁就要搬到这个院子里来住，万晟萧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既然房间摆设是差不多的，就是闭着眼也能摸到床上去。

　　想到床上就躺着那个人人又怕又讨厌的小怪物，万晟萧倒觉得没多恐惧了。再怎么说他也十七了，虽然知道万事不会空穴来风，却也知道三人成虎的道理。看到这房间，心头生出了一种亲切感，倒压住了内心的恐惧。再说，那畏畏缩缩没出息的万吉都不怕，他又为什么怕？虽然万吉的脸色是有点不好。

　　床上挂着帷幔。卧房里床的位置都是安置在最黑暗的里面的。不过万家公子们的房间里，为了采光，在床的位置附近都是安了一户雕花窗的。本来是很明亮的，可偏偏万安的房屋后面有一簇长了几十年的竹子，因此从窗户透进来柱状的束束光线都透着暧昧的混淆，像是一团雾。

　　万晟萧咽了口口水，都能听见放大的心脏跳动声。也幸亏那扇窗，虽然光线不甚明朗，驱散黑暗确也是事实。

　　换种角度想，那被削弱了的光线柔柔地黏在帷幔上的样子，不就是那些高明的店家布置的美人闺房吗？

　　人人都怕鬼，万晟萧当然不例外。可那鬼如果是个艳鬼，那就不一样了。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是吗？比起被老爹关在这里闷死，还不如受刺激死。

　　虽然知道对象是自己弟弟，可这么想着果然好了很多，甚至让万晟萧期待了起来。

　　他曾经见过万安两次，一次是万安刚出生时，他为了躲婢女藏在万安娘的房间外。他把窗纸抠了一个洞，看见产婆从一个帷帐里抱出一团黏糊糊带血的肉块。那种生命诞生的现状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残酷，把他给吓得两三天吃不下饭。还有一次是他十二岁时，跟兄弟们一起玩的时候二哥提出去看看那个小东西。他一下子就想起那个童年阴影了。后来被二哥强拽过去，隔得很远看到那个孩子，除了满脸脏污让人心生厌恶外其实跟普通两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隔着帷帐，能看到被子是凸起的，小小的一团，确实是小孩子的身量。那个小怪物十岁了吧。

　　万晟萧真的和其他的万家孩子们不一样，他开始的确是受兄弟们影响认为万安是很脏女人的孩子。只是后来他就给长“歪”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歪还都歪在一个点上。从十三岁偷偷跟着二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他开始不歧视从事那方面买卖的人，也就对万安的身世少了许多隔阂。随着慢慢长大，他就发现，知道了其实她们远比大商大贾还有官员们单纯得多——至少她们想要什么是写在脸上的。

　　没等他掀开那层薄薄的纱，一只手就颤颤巍巍地从帐子里伸了出来。

　　万晟萧低头一愣。

　　那只手很苍白，细瘦，都能看见手背上微微鼓起的血管。再这样的环境下看见这个确实有点恐怖。跟养尊处优的弟弟们不一样，这个小怪物是爹前几天才捡回来的，当时的样子好像干枯得气得那位爷差点弄出一条人命。爹在家里陪了小怪物两天，第三天终于原形毕露，又住在外面了。

　　万晟萧不知道小怪物想要干什么，也怕吓到小怪物，或是吓到自己，就稍微站远了一点，等小怪物自己露出脸来。

　　帷帐又窸窸窣窣动了一阵，模糊中好像看见小怪物推开了被子。

　　“爹……爹……”好像语气有些慌乱。

　　声音一出来吓了万晟萧一跳，这该是十岁孩子的声音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工坊里锯木头的声音。

　　万晟萧站着没动。那只小手的主人喊了半天看没人理，就扑腾扑腾扯开了帐子，好半天才笨拙地伸了半个小小的头颅出来。脸朝下，凌乱的微黄的头发像个小鸟巢顶在头上。

　　小小的万安伸出半个头，看见一双有点长的布鞋。愣了一会儿才顺着那双鞋看上去。那人很高，脸上没有前几天照顾自己的人那样有很多毛毛；比这几天照顾自己的人平整高挑一点。。

　　万安觉得他和那些晚上出现的人有一样的感觉，就没怕他，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个人。

　　再说说万晟萧。他是有点害怕万安，可真正看见万安本尊，却感到有少许的心疼。那孩子的脸不像万家其他孩子一样圆圆润润的，两颊凹陷，都能看到些属于颧骨边缘的条状凸起，因此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巴掌脸上大得出奇。

　　这小孩也不是那么恐怖，瘦的让人心疼。

　　其实让万晟萧顶住那些传言的恐惧的，还因为偶然听到本城最大妓馆的丫头们的闲聊，据说那位嫁进万家却早早过世的姑娘，可谓是一个传奇，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有才。

　　现在这么一看，果然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个孩子如果养好了，肯定是很漂亮。

　　万安又叫了一声“爹”，看万晟萧没什么反应，就挣开缠住他的帐子，伸了一条腿下来探到了床榻，接着放另外一只脚。

　　万晟萧还以为孩子脑袋有问题或者是生活不能自理，不过转念一想，那孩子在没爹没妈就只有一个狠毒奶娘的环境下不是也长到这么大了么，自己可不能低估这小怪物。

　　刚这么想孩子就晃荡了一下，眼看脑袋要磕到旁边的架子了，万晟萧探身一捞把孩子抱了起来，心道好险。拖住孩子腋下打算放到地上，却感觉这热度不太正常。

　　把孩子放到桌子上一摸额头，不好，这小东西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