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去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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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病房里，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滴滴答答”，象征着生命的心电波形起起伏伏。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遍布了整个房间，病床上的罗妈依然还昏睡着。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向窗外眺望，外面早就旭日东升，到处都是亮堂堂的。
刚站起来，不知什么东西就顺着我的肩膀，依势滑下。
我回头一看，正是一件运动外套掉到了椅凳上。
捡起一瞧，是一件青紫相间的运动衫，低头嗅了嗅，心中大致猜到几分。
难道是他？他昨晚来过？
其实回想一下这几年来，我们虽然不曾似从前那般亲密接触，可是电视台能有多大呢？我搬道具，布置场景，他拍剧，拍片，大家来来回回，走出走进，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开始虽有少许尴尬，可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久而久之，就成普通老友一般，打打招呼，自然如从前。
到了盘店的时候，我正为手头上的资金发愁。有一天，阿霞就突然给了我一笔钱，说是当作入股。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我当然猜到，这里面很大部分少不了她哥哥的一份心意。
店面开张后，他也前前后后来了很多次，每次来都会带上一众老友，达哥，丽持。。。我都有见过。
而到了每年的6月22日，我也会委托阿霞替我把亲手煮的面带回家偷偷给她哥哥吃，虽然我也知道，他应酬多，为他庆祝生日的人肯定不少，但能为他煮上一份生日面是我的一份心意，也是我的一个习惯。
。。。。。。
毕竟是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即使这扇门早就紧闭，但还是会情不自禁留扇窗，就当作门还没关。
正想着，衣角被人拉了拉，我低头一看，是罗妈醒来了，嘴里正呢喃着什么。
我赶紧放下衣服，弯下腰，凑近罗妈，听听她在说些什么。
“茵啊，我这是在医院啊”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有气无声的样子，加上苍白的气色，真是一下子苍老憔悴了许多。
“是呀”我尽量攒出一个笑容，“妈，你在小房间里晕倒了，吓死我了，幸好现在没事了”
“呵呵，傻姑娘，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罗婆”正说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原来是凌姨正拎着一个水果篮站在门口。
“哎呀，罗婆，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就。。。你要保重身体啊”凌姨进来后同我打了声招呼，就径直靠近床沿，亲切的凑近罗婆，关心的叮嘱道，“昨晚，阿霞回来说了我们才知道你突然进医院了，怎么样？现在没事了吧，你一定要多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呀”
罗妈笑笑，回道，“别担心，你不记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放心啦，有阿茵在，她照顾的我很好。”
凌姨放心的看了看我，向罗妈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还好有阿茵在”
接下来，俩人断断续续的一问一答。我坐在一旁，静静的为罗妈削苹果。
因为罗妈刚刚醒来，所以凌姨也不忍聊太多，没一会儿就起身欲走，临走时还特地留了份利是，说是求个好兆头。
凌姨临走时，罗妈要求我去送送她，我见罗妈恢复许多，也就答应了。
（2）
“凌姨，走这边”
“好”
走出病院大楼，我们穿过医院的绿荫小道。小道顶架已被绿藤爬得满满的，间或开着朵朵紫色的小花，很是养眼。两边还坐着几个穿着病服的病人在这休养生息。
“哇，这个周星驰，我仲记得以前好像是做儿童主持人的，现在拍起电影，部部票房都好像很高喔”
“系喔，系喔，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很钟意看他的电影的，我的儿子很迷他的”
“唉，所以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人转起运，咩都不同了，八卦杂志里，你看，他的绯闻最近满天飞喔”
“人红是非多嘛，当红炸子鸡是这样的啦。咦，我这本有叶子楣喔。。。”
“哇，大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星哥的绯闻，的确随着这几年名声鹊起，接踵而来。
“其实，星仔的绯闻基本上都是假的啦”凌姨也是听到了这一对病人的谈话，特地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言，好像是特意为了澄清些什么。
我神色一顿，深以为然“我明白的，八卦杂志，通常都是靠那些虚无飘渺，断章取义的花边新闻来博眼球的”
她饶感欣慰，继续道，“不过，这几年，星仔的确交过新女朋友。我虽说不上很讨厌，但总是不太满意。”
不太满意？我灵光一现，想起了以前娟姐的访问片段，原来真的确有其事。
“唉，我原先一直盼望着家里的环境能好一点，然后才有能力让子女一个个成家立业。后来，星仔的确很争气，拍了电影后，家里环境比从前好太多了，可这婚姻大事。。。我也不想逼他，这方面，我向来是很开明的，只不过，如果有得选，总归最好是选大家都喜欢的。”
我走在一旁，只是一直默默陪着不作声，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茵”凌姨突然停下，“我不知道当初你们俩从台湾回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无谓总是紧抓着不放。可。。。”凌姨欲语还休，“反正，你送他的书，送他的东西，我们搬了几次家，他都一直留在身边”
听了这番话，我依旧不作声，只顾低着头，一时不敢以目光相接触。半响，缓缓发出一个音节“嗯”
只听见凌姨一阵叹息，便也作罢，不再多提。
接下来，俩人又随便聊了些其他东西，将她送到门口，直到我目送她坐上计程车。
（3）
晚上，月朗星稀。
罗妈在下午做过检查后，又睡下了。
此刻，我独自静坐在床边，低头削着手中的苹果皮。
渐渐回想起白天里，凌姨对我说的话，内心不知是何滋味。
“茵”
“啊？”我心不在焉的答道。
突然意识到是罗马醒来了，立刻打起精神。“妈，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好多了，来，扶我起来”
“好”我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拿个大枕头垫在她的背后。
“茵，我自己知道，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其实，她的检查报告早就出来了，胶质瘤晚期早就无力回天了。可情感上，我一直都不敢告诉她真相。这样一位老人，从小无父无母，好不容易遇到个至死不渝的情人，可是命运却。。。后来领养了一个养女，可惜又是好景不长，晚年招来了个我陪伴，这还没几年，又快要。。。
唉。。。
“我这一生，基本上都是孤苦依的，好在老天也算待我不薄，有生之年，能招来一个你。我也没什么其他心愿了，就是唯独放心不下你。”
听着罗妈的话，我再也忍不住，两滴泪从眼角滑落，“妈，你别再说这些了”
“不，小茵，这些是一定要说的。其实，我之所以在那个小房间晕倒，是因为，我想算上两卦。一卦算到我时日无多。二卦。。则是算到，你也该到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
“是呀，难道你不想？”她见我并没有表现出很激动，很喜悦的样子。
“我。。。我想”我真的想吗？其实，我自己也糊涂了。想当初，就算是冒着死的危险，我都要从树上摔下来，试一试，以求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可如今，一晃8年了，罗妈主动问起来，我竟有一丝犹豫。
“唉，当初闹乌龙，才不经你同意，就把你无缘无故招来，我心里其实对你一直有愧。后来，你惊喜的又说遇到了什么偶像星爷，我见你开开心心，很满足的样子，心里才好受点。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和星仔在一起，为了不让你们重蹈覆辙，才不得已。。。唉，要是你真的是我女儿阿茵，该多好。我。。。唉。。。”罗妈接连叹息，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愧疚与可惜。
“妈，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你知不知道，能免费到这个时代来的香港，遇到这个时候的周星驰，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你知不知道，在我的那个年代，想遇见一次周星驰，能跟他面对面谈上几句有多难，更何况我还能跟他拍拖，这些都是我原来想都不敢想的。”我说着说着破涕为笑，罗妈也被我逗乐了。
“哈哈。不过，你终究是要回去的。你1995年出生，如果不回去，就会扰乱阴阳法则的。我将你一个生人魂魄硬是从未来招到过去，本就是逆天而行，活该如今阳寿大减，不过也好，早登极乐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茵，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放不下啊。唉，好吧。。。我总是尊重你的意愿的。不过，还是趁早做决定吧，不然，等我。。。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妈”
（4）
“霞姐，你来了”次日，阿霞又来探望罗妈。
“是啊，这几天在我哥哥的片场做场记，工作还算松散，得空就来看看罗婆喽”她与我一番寒暄之后，走向罗婆打起招呼，“罗婆啊，这几天好多了呱”
“我好多啦，多谢你关心喔”
“不紧要（不用谢）”她又转念一想，“啊，其实我哥哥也来了，他在停车，很快就上来了”
“啊？星仔也来看我啊，他现在是大明星了，还记挂着我，真是有心了”
“罗婆”正说着，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星哥戴着一副黑墨镜，一身休闲服，拉链拉得高高的，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进了门，他才将一身装束卸下，见到我，向我浅浅一笑，点头示意。
我同样点头以回，内心波澜不惊。
“咦，星仔，你来探我啊，有心了喔”
“应该的，罗婆。最近点嘛？好多了呱？”
“好多了，好多了，来，坐”
“奥，不了，我还要赶回片场拍戏，星霞会留下多陪你一会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哦，那工作要紧，你能抽空来看我，我已经很欣慰了。”
“那罗婆，我走先，你自己好好保重啊，下次，我有空再来探你”
啊？！这么匆忙，他连坐都没坐下，我其实还有些话想对他讲。可我插不上话，焦急的目光只顾追随着他的身影。
“再见”当他经过我身边时，很有礼貌的打了声招呼。我立即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句。过后，反应过来，他已走出门口。逼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星哥”
“啊？”他应声回头。我立即跑上前去。
“你是不是上次夜里，来看过我妈，你有一件衫。。。”
“啊？。。。哦，是啊。我不记得带走了”
“那件衣服我替你洗干净了，不过。。。还在家里，我待会回家去拿，稍后，让阿霞带回家给你啊”
“哦。。好啊，唔该你啊”
“嗯。。。再见”
“再见”
互相道别后，我先一步他转身，走回病房。突然又听见，他在身后喊：“茵”
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赶紧回头，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
“不如，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回去吧”
“啊？。。。哦，好啊”
（5）
车厢里，一个坐在正驾驶，一个坐在后排。两人都是默默无声，好在，收音机里有热闹的音乐流出，才使得气氛不致那么尴尬——“在你的人生里，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老歌，它可能音调平平，音色也不出彩，可正是因为某件事，某个人，所以在下次突然听见时，总会令你不由自主的晃了神。我总觉得，那些能打动人的经典老歌就如同一个人的老情人，虽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但当中的情分却是历久弥新。下面的“经典十分”，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由黄百鸣作词，顾嘉辉作曲，在1986年所创作，由陈家玲演唱的《一弯明月》”
。。。人又像/天边的一弯月/呆呆的/于空中高挂
愿你闯/闯出了黑暗/此刻有你/在天际里/渐渐发亮
抬头望/找不到一弯月/浮云内/早不知方向
恨这刻/偏偏有风雨降/只嗟漆黑/我找不到去向
。。。。。。。。
温柔的音乐涓涓流出，流到了两个各有心事的人的心头上。
几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人单独相处。回想上次一起听这首歌的时候，我们还。。。
唉，前情种种，已是黄粱一梦。
“嘀嘀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将思绪猛地拉回，原来车早就在不知何时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不过眼前早就红灯转绿灯，驾驶员却同我一样如梦初醒，在笛鸣声中慌乱的换挡，继续行驶。。。
（6）
“星哥，麻烦你了，先在这等等吧，我这就上楼替你把衣服拿下来”
没等车里的人回应什么，我早就下车，走向楼道。
打开门后，就立即冲进房间。那件衣服就放在衣柜里，我洗干净了，还特地熨过。
唉，又要还回去了，总是要换回去的。可拿在手里，还是忍不住再摩挲一下。
等到一转身，却是身形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星哥，你的衣服”
他却没有回我，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自顾自的环视起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他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一切同以往无异，只是墙上多了许多海报。有电影海报，也有个人海报，只是每张都有同一张脸。
我惊觉不妙，心里从未曾想让他见到这些，一定是刚才进来太急，没有关上门。唉。。。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呵。。呵呵。。。星哥，你知道的，房子老了，墙壁上原来的壁纸就会发黄脱落，很丑的，那我就拿海报来充当壁纸喽，形形色色的，多好看呀”
他依旧没有应答，自顾自走进来。
“哈。。哈哈。。。咦，怎么那么巧啊，好像每张都有你喔，真是太巧啦。”
他还是保持沉默。
我实在忍受不住这种似乎被人捉奸在床一般的尴尬气氛，又是羞，又要强装镇定辩解来试图蒙混过关。
“星哥，衣服给你，我们走吧”我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企图一走了之。却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眉眼深蹙，眼角冷冷，古潭般的眸子，神色俱厉，“你难道就不想在多向我解释些什么吗？”
空气一时寂静无声。
在这种情境下，我神色慌张，脑袋发闷，实在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只一心想尽快抽离，尽快离开。
谁料他反手就是一拉，将我硬生生靠贴在墙壁上，眼神复杂混乱，没一会，热烈的唇便紧贴上来。
唇齿相依，多的是留恋与深情。可我很快便恢复了理智，好不容易当初断了念想，何故现在都快走了，反而越陷愈深？
我拼命反抗，却被压得动弹不得，无奈之下，我只好狠心的咬住了他的下嘴唇，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吃痛的离开我，一脸不可置信。
我调整语气，故作严肃对他说，“周生，今时已不同往日。我罗文茵，向来只喜欢干净利落，不愿藕断丝连。做朋友，我们可以交心，我欢迎你时常来我面馆光顾，可也点到即止，请你自重。”
“藕断丝连？你估我不知啊？我每年生日，家里桃姐都会为我准备一碗生日面，说是阿霞做的，呵，她的手艺我不清楚？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想到在碗底给我加上一个蛋？你说我藕断丝连，你自己难道不是执迷不悟？”
我被他问的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强装的坚强与冷漠，始终敌不过自己亲手做过的种种。自相矛盾，怪不得他恼羞成怒。
最后，他在我的沉默中，他的冲动下，拿上衣服，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去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