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哪里跑》前腔

17、彼泽之陂

　　陆离回到狐王洞府时，周围一片寂静。
　　洞府大厅内，众妖已散，空气中都是酒气，小妖们正在收拾。
　　而桃夭躺在王座上满脸疲惫，看见陆离走进来，抬眼看了一眼，说了声“早点休息”就阖上了眼。
　　陆离看他那般模样，觉得越发烦躁。
　　他见过桃夭太多的模样，温柔的，虚弱的，倔强的，邪魅的，强势的，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可是如果真的这般疲惫的话，为何仍要与那人交好？

　　陆离起来时，桃夭正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
　　见他醒来，笑嘻嘻的说道：“今日，我带你好好逛逛忘川。”
　　陆离别过头去：“与你在一起，本王宁愿和小白去逛。”
　　桃夭笑得灿烂：“只要不是陆颛，把小白带上也无妨啊。”
　　陆离一怔。
　　桃夭看他这副反应，凑到他身边说道：“看你这幅样子，是不是没想起来陆颛？”
　　陆离掀开被子，将床边挂着的外袍披上就往出走。
　　桃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去了，他昨日喝了太多的酒，那酒名为”三日醉“，顾名思义，就是没有三日，他是不会醒的。至于将别离，虽说荒淫无道，但不至于对一个人事不省的醉鬼下手，放心了么？”
　　陆离站住身子，转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桃夭跟着坐过来，笑容依旧灿烂：“你第一次没有想起陆颛，这是不是说明，你有点喜欢我了？”
　　陆离依旧没有说话，用小白端过来的水漱口。
　　桃夭无视他的冷漠，兴致颇好的说道：“忘川有一处地方很是神奇，传闻中如果恋人一起去的话，会被神明保佑，永世不会分离。”
　　陆离站起身来，在小白的伺候下开始洗漱。
　　桃夭坐在石凳上饶有兴致的看着陆离洗漱，看着陆离坐到铜镜前，走过去对小白说道：“你下去吧，我来为他束发。”
　　陆离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有开口。
　　桃夭拿起桌边的梳子，拾起他的头发，拿梳子轻轻梳下，陆离的头发乌黑柔软，桃夭看着镜子里的陆离，凑到他耳边轻轻呢喃：“有人告诉我，头发柔软的人，最是重情。”
　　陆离看着铜镜里桃夭的面容，艳丽如常，那些刻薄话语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桃夭从袖中拿出一把簪子，将他的头发轻轻束起，将簪子插在他的发间，神情温柔：“这把桃木簪是用我的树身而成，用我精气而铸，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离原本想拿下发簪的手一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根桃木簪在乌黑的发间，仿若有灵气一般，静静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与自己四目相对。
　　陆离站起身来，看着桃夭：“你不是想带本王看忘川风景么？本王就如你所愿。”
　　桃夭夸张地冲他福了福身，俏皮地说道：“小人的荣幸。”

　　二人之间很少有这样坦然的温柔的时刻，一路上谁都没有言语，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忘川的景致教之前的景致已大有不同，路边的怪石嶙峋，草木都很少见，依旧雾气笼罩，平白增了一份森然。
　　陆离心里疑惑，但也没有开口，只沉默的跟在桃夭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不可思议。
　　被一个妖这般喜欢，只可惜自己不是戏本里的落魄书生，因着一点恩惠便对他情深不悔。
　　桃夭的身子突然站住了。
　　陆离跟着停住，看着面前的潭水，只觉分外安心。
　　那潭水静静地流淌，乍看如死水一般，潭水是幽深的绿色，水中是否有些鱼虾也不曾得知，周围并没有树木环绕，却呈现出这般幽深的绿色，仿佛水本该就是这样的颜色。潭水的对面有一块突兀的石头，上书“泽陂”二字，笔力遒劲，有一种蓬勃的生命感。这石头生在这般潮湿之地，上面却无比光滑，一丝绿藓也不生，甚是奇特。
　　桃夭拉着陆离在潭边坐了下来，盯着深绿的潭面柔和的笑。
　　陆离只觉焦躁的心突然宁静下来，那对陆颛长期的爱而不得突然就远去了，潭水如同静止一般，时间流逝的痕迹也变得无法察觉起来。
　　不知坐了多久，桃夭幽幽的开口，声音悠长：“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陆离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分外朦胧起来。
　　桃夭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仿若讲述一个凄婉的故事一般：“六年前的七夕夜里，我对你一见倾心。可是那时的我对人类的认知全来自于书上，我开始留在人间，静静地看着你，看你每日与那些貌美的公子调笑，可你从未将这些人带进府里，那时我便知你的轻浮是个表象，你眉宇间藏着的深深的寂寞，让我很想把他抹平，从此，我便开始学习，学着去做一个人类，可终究在见你的第一面便被你识穿。如此想来，我浪费那么多时间在学习做一个人类上，不如早一点就去陪在你的身边，何苦受那些辗转反侧？”
　　陆离经常听到桃夭倾诉爱意，可在如此的境地之下，突然有了深深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可桃夭的爱意与自己而言是负担，那自己的爱意对于陆颛而言何尝不是也是一种负担。
　　陆离站起身来，看着桃夭，缓缓伸出手：“地上寒气容易侵体，还是站起来吧。”
　　桃夭将自己的手放在陆离伸出来的手上，一跃站起身来，冲着陆离的脸颊就是一吻，眼神亮晶晶的，透着狡黠：“陆离，我一直坚信看过这潭水的人都会成为眷属。”
　　陆离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陆颛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完转身往前走去，身后的桃夭脸慢慢沉了下来，眼睛里全是阴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