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1、绪

　　夜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丝绒，从郊外的住宅楼上空铺展到灯火辉煌的A市霓虹的尽头。
　　寂静与繁华形成鲜明的对比，衬得本就偏僻的郊区似荒野。放眼望去贫瘠一片的土地上，矗立着一棵格格不入的梧桐树。
　　梧桐粗壮的枝干自上而下裂开一道深缝，像是自然老化形成的沟壑，缝里嵌满风化的尘埃。向四面八方无序伸展的枝丫，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勾到自己怀里，却在最高处突然收势，剩一条细枝独独刺向天顶。
　　清冷的月光笼在梧桐的枝干上，原本坐在枝干末端的身影就这么跃然眼前。
　　“姐姐，你在看什么？”
　　树枝丫离地近两三米，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男孩将头仰得高高的，看着梧桐树上的人天真地问。
　　枝上的人被这声音惊得肩线一颤，堆积在领口处的柔纱透出一道极浅的银白，形状像拉长的星轨。
　　“看流星。”
　　侧过脸，睫毛在月光里筛下一层霜粉，极轻的声音快要溶于夜色。
　　“真的吗？有流星！”
　　男孩踮脚，脖子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睡衣后摆从裤腰里挣脱，紧紧地盯着漆黑一片的远方。
　　夜一片沉寂，
　　连一颗多余的星子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姐姐你骗人。”
　　抬起头，男孩不满地嘟起嘴，嘴角向下弯出委屈的弧度。
　　树枝上的身影顺势跃下，动作轻盈得只在草地上留下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骗你，看——”
　　唇角轻轻勾起微小的弧度，深邃的淡蓝色瞳孔里写着淡淡的笑意。
　　温柔却又满是炎凉。
　　男孩的目光顺着指尖所向之处，很快，夜色被拉出一道比发丝更细的裂缝，裂缝里，一粒微蓝的光斑正缓缓蠕动，像谁在黑布上烫了一根极细的银线。
　　“虽然很远，但是它的光芒不会被黑暗掩盖……”
　　月光把小孩的头发照成蒲公英的绒毛，凉意顺着发丝一路爬进头皮，男孩却忘了躲，微蹙的浓眉满是倔强地盯着那漆黑一片的天边眼睛眨也不眨，等待下颗星火划破黑暗。
　　三秒，或者五秒——
　　那光斑忽然暴涨，拖出一条孱弱的尾，像被黑夜掐住脖子的人最后吐出的那口蓝雾。
　　“真的！”
　　男孩蹦起，睡衣的兜帽翻落，露出后脑勺一撮倔强的发梢，随着男孩的蹦跳而不断摆动着。
　　兴奋退潮，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啪嗒”塌下去：“……我忘了许愿。”
　　“许什么愿？”
　　“妈妈说，流星替我们保管愿望。”
　　月光下的身影怔了怔。
　　“那……下次吧。”
　　“下次？”
　　“下次我还在这儿，陪你等。”
　　男孩歪头，目光钻进柔纱般轻柔风衣的下摆——那里空荡荡，没有影子。
　　他忽然伸手，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一截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那姐姐看过最美的流星吗？
　　眨巴的双眼，天真的神情却又无比真诚。
　　最美的流星……
　　微颔双眸，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笑容爬上了嘴角。
　　“看过。”
　　“它什么样？”
　　“它……落得很慢，像给世界留足时间遗忘；又很轻，轻到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直接擦成空白。”
　　男孩听不懂，只看见眼前的人嘴角翘起，也正是此刻男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称呼的这位“姐姐”可比家里个头最大的父亲还要高出半个头。而原本温柔的笑意，此刻却像带着锯齿，一路割进他自己的胸口。
　　周围早已没了方才看流星时的温馨氛围，连带着洒落的月光都变得越发清冷，一切如同浸染在肃杀之境中，恐惧从男孩的心底涌了上来，他想动弹双腿却早已不听使唤……
　　“渲泽——回家！”
　　远处，住宅楼的门灯“啪”一声亮，女人的嗓音裹着油烟与生姜味，劈开夜风。
　　像是在迷失道路上寻找到了方向，男孩来不及多想撒腿跑向了那亮着灯光的房子，像在努力遗忘着什么直到用尽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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