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也》水中茱萸

1、第一章 劫•舒

　　（一）寒蝉凄切
　　日落景残，炉边烟尽。
　　我低下鼻子闻了闻旧瓷罐子里的东西，终究还是太息一声摇了摇头。一日的光阴，又虚耗了。正要把罐子封口拆开，一只手拦住了我。
　　“姐，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拨开了他的手，并不用力，但坚决。
　　“我还不饿。”
　　“那你也该休息一会了。”他看着我，语气毫不让步。
　　径自将罐中之物倒尽，我头也不抬地道：“点火。”
　　“姐！”
　　我仰面，用茫然的眼神望着他的脸。他不再坚持了。我低头继续我想做的事。我没有告诉他，他的脸是真的好看，几乎找不出一个缺点。
　　我们同门学艺已经快十年了，而我入门较早。我们的师傅不仅武学上造诣匪浅，年轻时还曾是极其出色的煮酒师，因起烹煮梅花酒的绝技名噪一时。十八年来，我滴酒未沾，却爱极了师傅煮的梅花酒那股清寒中微醺的香气，这才缠了师傅硬要学这百般煮酒技艺中的最后一招。然而迄今为止，我从没成功过。在我双手烹煮下的梅花酒，清醇甘洌，独独酒香不正。而他，袁雁楠，我的师弟，入门虽晚，却已抢在我前头学成出师。十年了，他口口声声总是叫我“姐”，尽管他其实还大着我一岁。我也从没嫉恨过这个“小师弟”。
　　我，舒徐，生来是没有资格妒忌任何人的。
　　当暮云吞没了最后一抹夕阳，眼前的所有都消逝无踪。我放下手里的一切，颓然靠坐在栏杆上。
　　结束了，今天我能做的一切努力。
　　夜盲，这就是我不到两岁便遭父母遗弃的原因。师傅养大了我，教给我我喜欢学的任何事，却医不好我的眼睛，记得他那时摸着我的额头，道：“孩子，你的眼疾，师傅也无能为力。因为，那是个诅咒。”
　　天一黑，我的世界空旷无垠，是用寂寞填满的容器。
　　以往到这时，雁楠总会轻轻握着我的手，说要闭上眼睛陪我一起等到天亮。最终往往是我让他啊缠得没了章法，被他引着回到卧室，他用一条细绳系着我的左踝，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他的右腕上，还一本正经地说怕我夜里走丢。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举凡夜间的风吹草动，哪一样瞒得了我的耳朵？
　　下定了决心，我对雁楠道：“别陪我虚耗了。这煮酒亭就是我家，今晚我不回去。”
　　今天雁楠还是握了下我的手，却没再多纠缠。他声音极轻地道：“姐，别灰心啊。”然后，把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
　　我愣了愣：“你早知道我……”
　　雁楠的声音洋洋自得：“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小孩子！我暗自笑他，几乎忘了我这个“姐”根本名不副实。

　　夜间我隐隐听到了雨声，到天微明时果见煮酒亭外落花湿了一地。雁楠没在。我放了心。然而——
　　“哎哟！”在我缓缓起身的一刻，有人咕咚一声脑袋撞在了栏杆上。我吓了一跳，忙闪开几步，定睛看时，却是一个憨头憨脑，穿着绿裙子的小姑娘，睡眼惺忪，而我的斗篷全给她扯了去当被子盖了！
　　“兰……兰芽儿，你嚷什么？是他们追来了没？”我身后响起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敢情还有一个？我拧了眉回过头去，几乎给刺晃了眼睛。
　　好个美人！着一袭上白下碧罗衣，几朵银饰绾住两鬓绿云，形状姣美的耳朵，左右各缀一粒绿豆大小的夜明珠，仰卧亭下的样子好像一只含露的海棠花苞。那少女看到我，自觉冒失地红了红脸。那个似是名唤兰芽儿的小姑娘倒尖叫起来。
　　“妈呀！小姐这亭子里有鬼！”
　　可笑，我像鬼吗？我转回脸朝她一瞥。她睁大眼睛打量着我哦，半晌方松了口气：“不是鬼呀。”
　　“别胡说了！”那少女微蜷蛾眉，一跺足站了起来，拉了兰芽儿低头就往亭外跑去，却一头撞在了刚走进亭子的雁楠身上。那少女抬起头，一张俏脸窘得红到脖子了。
　　“姐？”雁楠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心推开那少女，疑惑地望着我。我走过去，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安心。
　　“你们是谁？”我给她俩斟了一杯未成的梅花酒，问得很小心。其实心底早就明白了几分。小姐带着丫头，三更半夜跑到我这煮酒亭，无非是那几个戏码。但我对这美貌少女的印象并不坏，也就没有对她加以唾弃。看她们主仆一身半湿不干的，想是淋了雨，梅花酒虽未成，暖身却足矣。
　　“多谢姐姐。”她腼腆地笑了，接过酒杯，过了一会低声轻道，“姐姐如何称呼？”
　　“我姓徐。”我随口答她。我的名字，不想让陌生人知道。
　　雁楠站在那少女身后直朝我扮鬼脸。我视若无物物，旁边的小丫鬟兰芽儿却却噗嗤笑出声来。
　　“休得无礼。”那少女蹙眉喝了兰芽儿一声，然后低声道，“我，我姓白。”
　　我不禁起了疑：“白姑娘？”
　　“白银杏？”雁楠抢先道出了我未言明的话，全然不顾我在对他皱眉头。
　　她蓦地脸色由红转白，有些惊诧的样子，最后还是点了头，可眼圈分明红了，眸子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天下第一银器”白家的独女白银杏，邂逅某上京赴考举子，遂芳心暗许，无奈严父在上，婚约在下，屡次抗婚不成，终难如愿。这个段子我听说很久了，无意去分辨它的真伪，更不想介入与我无关的纷扰中。然而……
　　“白姑娘，你……一个人吗？”我料想她急需一个听众，心竟莫名其妙地软下来。
　　她点头，泫然欲泣道：“婚已退了……可他，他走了。他说，没有功名的他，要不起我……”
　　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千金小姐呀，我对她还是个陌生人，她难道忘了？
　　银杏显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反倒急切切追问我道：“徐姐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和功名有什么相干？有什么相干？”那激动不已的神情，让人觉得说话的人的心正一阵阵刀绞般疼着。
　　“徐姐姐，你，你的心里，记挂过什么人吗？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一样，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这时，原本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雁楠也转过头来看我，似也在好奇我的答案。
　　可我，无法回答她。
　　我从没记挂过任何人。
　　于是，我轻声道：“既然最重要的人已躲开，你还有什么可闪可避？白姑娘，回家吧。”
　　（第一话完。后待续）

　　（二）骤雨初歇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十来天了，我一直陪着白银杏这个娇弱弱的丫头，到头来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下子我可见识够了有钱人家的体面。
　　但若非天下第一银器这般的体面，又如何生得出白银杏这么一个独具奇妙的闺门女？
　　如我所见，她还是小孩子心气儿，想到一出是一出，今天拉着我去烟州城最大的那家脂粉铺子陪她挑香粉头油，明儿又闹着一道去城郊踏青游春。这回索性让管家亲自驾着马车到煮酒亭来接人，说什么白家二老在烟州第一窖摆了酒宴只等我去。
　　“徐姐姐，这便是‘烟州第一窖’的滋雨楼了。”银杏推一推我，殷勤道，“我跟这里掌柜的是旧相识。去问一问他，一定对你有帮助的。”
　　“旧相识吗？”我微微一笑，掀开轿帘。很大，也很热闹的一处酒家。滋雨楼，名儿也好听。我并不认为在这等人员混杂之地可以找到对我有帮助的东西，但还是随银杏来了。今儿一早，雁楠说句要出远门就走了，大约一天都不会出现，我依然煮不好酒，日子有点空虚。
　　相比之下，银杏还真是兴高采烈，在煮酒亭的那一场雨里脱了旧胎似的。原因为何，却是另一桩心照不宣的事。
　　银杏的家人早在楼上包了雅间，摆好茶点果品等着我们入席，说是谢谢我们“姐弟”那夜收留银杏。我暗笑他们醉翁之意。第二天，是我让雁楠送白姑娘回的家，今儿这“鸿门宴”的深意我岂能不明白？只可惜，项庄的剑尚未出鞘，沛公已缺席逃出了函谷关。
　　席上他们一家徐小姐长徐小姐短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半点印象，点到为止地一番应承也就搪塞过去了。惟有一件事上有些失策——我喝了酒。
　　去年春末新酿的青梅酒，舔在舌尖上甜中带酸，似乎无害，我于是不曾拒绝，任其一路烧滑下腹，到得饭毕才发现自己竟已微醺。还是生平第一次，白天的视野变得不甚清晰。
　　银杏说要差人送我回去，我谢绝了，一个人步履踉跄下了楼梯，两腿竟乏得很，便在楼梯拐角处扶着栏杆喘气。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阵琤琮悦耳的筝声。
　　弹筝的人安坐楼下，对身边幢幢过往的茶客和伙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筝声时而缓若流溪，时而急如裂帛，像是硬要钻进人心里去，总是不间断。
　　敢情这人是个疯子？我恍惚着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站在楼下，正循着筝声向那人走去。
　　筝声辄止。
　　弹筝之人抬起头，对我笑笑：“区区小店，竟得砚池舒家的嫡系血脉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
　　我蓦地酒醒了一半。砚池舒家！他竟知道！我沉住气，一双眼睛没让任何情绪趁虚而入。
　　见我静立不语，那人淡淡的一笑，道：“舒小姐不必如此紧张，在下此来，只是想卖舒小姐一个人情。”说着，从袖中掷出一个荷包，丢在桌上。
　　我在他对面坐下。酒的力量一下子又在我身体里占了上风。我用力晃一晃脑袋，淡然道：“你说话，很知道分寸。假若你方才是要帮我一个忙而非卖我一个人情，那我和你，就再没有说话的必要。”
　　他一笑：“那我这个人情，舒小姐收是不收？”
　　我拿起荷包，解开看时，一缕冷香幽幽地沁了出来。满满一荷包的白梅花！猛地抬头，眯起眼望着那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蓝山雪岭上的极品白梅花，岂不委屈了那一瓮砚池水，半炉烟州柴？”他一笑起身，背筝拂袖而去。
　　我怔怔看着那一团渐远的灰影。倒出荷包里所有的梅花，数一数，不多不少恰恰九朵，每一朵不多不少六个瓣，香寒若梦，色白如冰。禁不住暗暗乍舌：好狂妄！你就这么肯定，这第一壶酒便可大功告成？

　　不得不说，他有足够的资本狂妄。
　　掀开罐口的一刻，我愕然无语。这酒香……
　　倘若师傅在，怕也不得不叹服这蓝山雪岭的极品白梅花！
　　我傻傻到坐在煮酒亭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来：刀削薄眉，一笑之下邪气悉堆眼角，上扬的唇线两端总隐隐的向上勾着。
　　伸出食指，在半空轻轻画着那张脸，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谁？”
　　一只温暖的手捉住我高高竖起的手指，拉过我头顶。我的指头被迫点在一个硬挺挺的鼻尖上。
　　“白梅香。”雁楠嗅了下，唇线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没正经。”我轻斥他一声，抽回手来，又道，“还不到一天，怎么就回来了？”雁楠迟疑了下，正色道：“姐，你应该知道原因。”
　　“我怎么会知道你——”我的打趣没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突然发现雁楠的目光一反常态的专注。他这样子，教我怎么继续开玩笑？
　　大约在这气氛底下我的神情也庄肃起来，他望着我，突然笑了，跟着，居然肆无忌惮地用手掐了我的脸！
　　那一刻我有些生气：明明他“僭越”了——我却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予以指责。这感觉窘透了，就像犯错的是他，罪责却由我来承担。
　　雁楠看起来倒很轻松，拿起我煮好的梅花酒闻了闻，笑道：“恭喜你，你成功了。”
　　我摇了摇头：“不，我还没有成功。”他一愕。我轻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了下：“这次要成功，恐怕得请你帮忙了。”
　　他怔了下，随即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两眼一眨不眨地和他四目相对，告诉他我不是在谈一场儿戏。
　　“九九八十一朵蓝山雪岭白梅花，六瓣的；七七四十九朵寻常院栽红梅，重瓣的；还有两瓮梅花雪水。拜托你。”

　　我的话，雁楠终究也没当作儿戏。一连十天我都不曾见到他。第四天清晨，我卧室的窗台前多了一青瓷罐子蓝山白梅，不多不少工八十一朵，朵朵六瓣。第七天，我一觉醒来，手里多了一只冰绡打成的包裹，在膝头铺开来，一堆红艳艳的梅花涨满眼帘。第九天深夜，两只大翁黑暗中搁在了我的脚边。
　　可是，第十天了，最要紧的东西却没如期而至。
　　没有师傅，没有师弟，只有我一个。行吗？
　　抬眼望了望离西沉已是不远的日头，觉得斜晖脉脉之下，一切都是那么凄艳迷离。一丝柳絮飘来，粘在了睫毛上。猛然醒觉——现在是春天啊！
　　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面对着眼前的梅花和雪水彻底傻了眼。
　　那小子……真是……
　　我不知不觉在酒炉上生了火。
　　天黑得很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可我还是赶在眼睛完全看不见东西之前煮上了两壶酒。倚栏坐下，闻着渐渐外溢的酒香，我心下的忐忑也一点点积起。会成功吗？会吗？
　　忽然之间，很希望有条细绳系住我的脚踝。
　　“哈哈，好香的梅花酒。”耳边平空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倏地站起，几乎踩住了群摆将自己绊倒。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弹筝男子！竟是他！他来了，我并不意外；令我真正感到惊悸的是——他来了，我却不曾听到一丝儿风吹草动。
　　“别来无恙吧，舒小姐？”他声音含笑，大约是见我久久“视”他而“若”无睹，说着说着竟一步步向我走近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除了师傅和师弟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我的眼睛——我不要！
　　我慌忙地向后退，完全忘记了冷静自持是怎样一回事。那会儿我只想逃，可双腕蓦地里被人钳住了，脚下登时一个趔趄停住，再也迈不开步子。
　　“你怎么了？”他的语气像在玩味我的失常。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不认识你！”我试者挣脱，他却钳得更用力，握疼了我的腕骨。
　　钻心的疼痛让我一下子醒了几分，于是不再作无意义的挣扎，冷下声问他道：“阁下到底是谁？”我尽力睁大我的眼睛，作出炯亮有神的样子。
　　或许是有些意外，他钳住我双腕的手力道松了一松。
　　“如果舒小姐当真如此好奇的话，在下易安。”（第二话完后待续）

　　（三）一川烟草
　　易安，我在黑暗中琢磨着这名字，而这名字的主人举着我煮好的梅花酒玩得兴味正浓。对了，玩，我心下笃定这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玩！好吧，那就玩吧。别忘了，你是酒客，玩的不过是酒；我是煮酒客，玩的可是火！
　　“这一壶好香啊，用的是我给你的梅花？”一阵酒香钻入我鼻尖，想是他把酒壶凑了过来。从那声音里，我隐约听见一张极其自得的脸：挑着眉，邪着目光，唇线上弯，嘴角深深向里勾着。
　　我冷声一笑：“错了，这壶酒，不过是用寻常院梅煮的。”
　　他笑道：“舒小姐在同易安说笑吗？”他不会这么快相信的，我早知道。我微微侧过头，作出“斜睨”他的样子，淡淡道：“桌子上还有一把壶，那里面装的东西，才是以阁下的极品梅花烹煮。”
　　很快，我意料之中地听到他执起另一把壶，又很快放下。
　　“不可能！”他的声音不再如原先的轻佻放诞，吐字重了很多，语气却少了那份出于狂傲自大的冷定自持，“出自极品白梅花的梅花酒，酒气焉能如此平庸？除非——”他话音猛地收住，重重吸了口气后，才叹道，“舒小姐自然不会在煮酒之时出现纰漏，是易安失言了。”
　　在他说这句话时，我不免起了一丝愧疚。然而，此时是黑夜，此地是师傅留给我的煮酒亭，我的眼是盲的，我的心也是冷的。
　　从盲人的眼眸里，你永远也看不到谎言的存在。
　　“阁下不妨看看酒炉边哪个笸箩里装着什么。”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此刻在微笑着。
　　我无从知道易安看见那满满一笸箩弃置不用的极品白梅花时的表情，但自那以后，他沉默了好一会。那会儿我猜，我的小诡计就快得逞了。
　　“舒小姐，”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听见易安的声音，“既然是在下多事了，那么告辞。”
　　呵呵，好尖酸，似乎还有点儿负气。我唇角勾起一个浅笑，适时把脸转至他声音的方向，决心把戏做到底。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阁下的好意。”
　　“我会再来的。”像是气结，又过了很久才听他冷笑一声，拂然而去。
　　我安闲地做着不动，直到确信他已走远才长吁一声，身子软软靠上了栏杆。

　　我成功了。手段既不复杂也不高明，只是说句谎话。
　　酒壶里残留的酒香飘散而出，直沁入心脾。
　　他说的并不错，惟独蓝山雪岭的极品梅花，方能烹制出这寒香彻腑的极品梅花酒。那壶弄得他气急败坏的东西，才是我用寻常院梅糟蹋出来的。八十一朵极品白梅，九者精取其一；四十九朵寻常院栽红梅，七者拾其末。仅仅如此当然不够，要紧的却是那两罐子雪水。梅花雪水，若用在在酿酒之时自是佳品，可如今兑进了酒罐子加以烹煮，恰恰给原本不正的酒香来了个魂飞魄散。
　　是啊，他说的并不错，我只是告诉了他相反的事实。
　　我就这样狠狠捉弄了一个心高气傲的人。
　　“姐。”大概是得意忘形了，雁楠几时回来的我浑然未知，听到他一声低唤竟感觉有些突兀。骤然回神，还未及说话，一条熟悉的细绳已系上左踝。
　　“姐，你早知那人会来。”他的声音听着倦怠，语气却是肯定。
　　我点头道：“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雁楠轻笑，没再说话。我隐隐觉得不安，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却只穿过一片空虚。蓦地心念一转，我本能地动了动左足。绳子的另一端很平静，几乎没有反应。
　　我沉下脸，道：“你在瞒着我什么？”
　　黑暗中没响起雁楠的声音。我也沉默了。显然，出奇的安静无声，放在他的身上暗示了某种不祥——亦或还有些许不悦？舒徐，你大概忘了你做过什么吧？你糟蹋了的，岂止是一壶酒，你的一句谎话，又岂止是骗过了一个人？你啊你——
　　坐不住了。于是小心地挪动双腿，让身子一点一点前倾，下沉，直至完全蹲下。终于有一根手指触着什么了。
　　一张脸，微温的。
　　我慌忙缩了缩手，轻轻地道：“师，师弟。”依然没有回应。我壮着胆子，把手又向前伸出一点，却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再然后眉心被重重地戳了下。我猝不及防，像躺在砧板上任人受用的鱼，几乎僵在了那里。尚未来得及掩下那多半已浮上脸的一丝惊惶失措，雁楠微微压抑着的笑声已然不绝于耳。
　　他轻笑道：“原来，你也有担心的时候。”
　　“你很得意？”我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正想发作，却在那一瞬间记起，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刚刚捉弄了一个人。被人捉弄的感觉……原来如此……
　　“生气了？”雁楠晃一晃我的手，唤回我的失神。
　　我摇了摇头，反手合在他手背上：“对不起，我任性了一次。”
　　雁楠沉默了一会，叹道：“到底还是生气了。”
　　放开我的手腕，转而轻扳住我肩膀，他的语声平淡而郑重其事，“那些东西，无论你怎样动用，都不必道歉的，姐。因为，在我面前，你有任性的权利。”
　　我一时错愕，竟接不上半句话。或许就同他说的那样，他，的确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烟州并不是个坏地方。窗外有好景致，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现蒸小点心和一壶菊花茶，楼下时不时有雀儿在笼子里唱歌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坐到这滋雨楼上来。银杏约了我，我就来了，像傻子一样。梅花酒没煮成时心里不痛快，而今煮至大成，心却又空了。正在发呆，忽然有人在对面落了坐。
　　“这位姑娘，恕在下冒昧！”
　　我抬眼望去，见是个读书人穿戴的青年男子，身上缚着个蓝布打成的包袱，怀里抱了几卷画轴，笔墨砚台皆一把握在手里，一副另人啼笑皆非的落魄相。没等我答复，那人便在我的茶桌上将文房四宝铺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半拧着眉心问他。
　　我问的实在很多余——他根本已经在“干什么”了！
　　一支秃笔草草勾画，泼上点朱砂藤黄铅粉石青——敢情这厮是在画我不成？
　　盘里的点心还热着，香得诱人，我的胃口却全没了。也罢，瞧他一介腐儒酸丁，到了抛透露面混吃混喝的地步，也怪可怜。由着他大笔乱挥潦草完工，我淡淡地道：“你可以走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为难的样子。
　　“行了。”我果决站起来，“还是我走吧。先生请便。”
　　没走几步，却迎面撞见一副俏丽夺目的容颜。
　　“徐姐姐，久等了——”白银杏看到我先是一喜，目光移至我身后却骤然变了，甜美的笑容全然僵在脸上。
　　“杏……杏儿……”我身后的那人结巴道。
　　“你……”银杏还愣了一息，跟着上前抓起桌子上颜色未干的画，“你——她？你们！”她含怨看我一眼，把画轴朝那人脸上扔过去，忽然就掩面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太息，几分无奈，几分怅然。
　　怎么，坊间有关白银杏那段流言蜚语中的另一个角儿，竟是他？
　　我回头细细一打量那个画画的书生，又是好笑，又不免有些恼。这个人！他究竟是去而复返呢还是压根就没离开过，我可不知道了，也无心去猜。相比之下，我此刻的处境仿佛是一个更大的笑话。解释么？那当然很容易，然而——何必一定要让别人相信什么？
　　白银杏呵，倘若有一天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东西过了，你就会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是不可相信的。
　　“谁让你来的？”我冷冷地问那个书生。他脸色苍白，没回答我，只徐徐地跟上银杏去了。我也就没再理会那人。
　　筝声就在那一刻响起来。
　　“哎呀呀！好畅快的琴声！你听你听——”
　　有人这么说道。
　　琴声？我侧耳一听，立时如雷掣顶。
　　那当然不是琴声。
　　我羞惭于那一刻自己竟有想逃的冲动，听着那筝声双腿却如灌铅怎么也迈不开。
　　“骗子！”远远的我听见银杏含愠的声音。
　　“也怪了，只听见声音，倒不见这里有谁带着琴的。——你倒说，这张琴好不好？”
　　“吓，你不问琴技好坏，倒问琴！你这三句话不离本行的……”
　　有人窃窃地议论。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姑娘，你这样发呆，莫不是听琴听痴了么？”恍惚中有人这么笑问我。
　　我缓缓地摇头。
　　“姑娘真是高见！”那人接着又十二分肯定地道，“市井之徒的琴总是听不得的。”
　　我强自镇定道：“市井之徒是弹不出这么一手好筝的。”然而事实很快地证明我错了——那个易安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
　　“说得好！这世上琴筝不分的人本来多，舒小姐竟能免俗，委实难得。”他语气轻佻得摆明是一场恶作剧，“不过话说回来，这相人可比相琴麻烦。毕竟，人要说句谎话，比起用筝弹出琴音来，实在容易得多。”
　　这算是在向我挑明来意么？我暗想。
　　“哎哟喂，大伙都听听，这人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话？半句也不是人话！”先前那人叫道。
　　“老子半句也没听懂……”有人嘟囔着附和。
　　我心中暗道：这个人本来就是个疯子呢。（第三话完后待续）

　　（四）满城风絮
　　那个疯子就坐在我面前，薄眉微聚，嘴角上勾，微笑着。
　　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筝上的每一根丝弦，弄出一串串像是挑逗又像是挑衅的音符。四围的空气里隐隐飘散着零落的白梅香。我站着，木然。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赴白姑娘的约？”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简直是梦呓。
　　“因为，梅花酒煮成了。”他淡淡地笑，跟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了声，“登高而路尽，是为惘也。”
　　“那个人也是你找来的？”我狐疑着目光，感到他那一身灰袍很容易模糊在视线里。
　　易安笑叹口气，道：“莫非化些钱帛，向一个典字卖画为生的人讨幅画也是什么难事么，舒小姐？”
　　我冷笑：“白姑娘什么时候来，你自然也掐算得了。”
　　他不置可否，眸子里有什么邪乎邪乎的东西闪了一闪。
　　是的，他根本不必回答，因为白大姑娘的行踪总是弄得满城皆知。我深深呼吸，一时间有种遭报应的感觉。
　　“你是故意的。”一句愚蠢的判断，我平静地把它说出来。
　　易安把筝声断了，抬头莞尔一笑道：“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他站起身，把筝立了起来，手悠悠闲闲地按住，“我想你不介意让白银杏姑娘知道，所谓的功名只是婉矩她大小姐的一厢情愿的一句谎话吧？”
　　我皱眉。好极了，先是陷害，现在又是威胁。下面也该亮底牌了吧？可是，假如，我不在乎呢？
　　“还是那句话，”我眉头舒展开来，故作坦然地甜甜一笑，“先生请便。”
　　我说完便转身走了。一男一女对峙街头，已是足够醒目的闹剧，而我注定不该是站在戏台上的人。
　　我没看到疯子脸上的表情。我走得太快了。
　　“慢着。”身后有人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让我同他四目对峙。他逼近我，微微含笑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之意，温热的吐吸却分明拂弄着我的脸颊。
　　“你会后悔你的所作所为，舒徐……”他声音低柔，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清晰可见，“骗我一次，代价不是你付得起的。”
　　这也是威胁吗？或者……听着更像是……一种诱惑？
　　只可惜易安没给我冷静思考的时间。就在话音消逝的那一瞬，他竟然……咬了我！
　　唇尖上火辣辣的疼，更火辣辣的是周围人群的注目。
　　也就隔了闪电般的刹那，我的手准确无误地在他光洁白皙的左颊上掴出清脆一响。
　　仓皇逃离现场的时刻，我依稀听到他的笑声，低声且轻狂。
　　可恶！

　　天色几时变得这么暗了？白日傍山，把沿途树木花草的红红绿绿尽皆照成了苍白，阴得人心里突突的发凉。独自走在郊外，我的步子越来越慵懒无力。我不想再走了。于是坐下，随性在路边石上。
　　煮酒之时，一忌心浮气躁，二忌心怀杂念，三忌急功近利。
　　九岁那年师傅口传心授的话，此刻却胀得我两耳生疼。
　　舒徐，师傅的教诲，你一条也没守住。
　　天色越来越暗了；你又快变成个废人了。师弟现在该到处找你了吧？哈哈，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鬼使神差，我竟没有回煮酒亭去，而一个人跑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山是陌生的青，日头是陌生的白，道是陌生的灰，道上没有人，纵有也是走过了就不再回头的陌路人。以往到这暮色将尽的时候总是满眼留恋，而今看着这些逐渐模糊的轮廓，心底涌起的却是一丝丝绝望。就好像……好像师傅离开我的那个黄昏。
　　那一天哭了，是被泪水冲得模糊不清，就在泪光中逐渐暗去。重新能看见东西时，空空的煮酒亭里已经不再有师傅一丝一毫的气息了。雁楠赶在我能看见之前连夜安排好了师傅的一切后事。他是踏着晨露回来的。那天，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毫不珍惜得来不易的曙光，号啕着对他发起了脾气。然后，雁楠手足无措地站着对我说：姐，以后还是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我胡思乱想着，嘴角不禁弯了弯，随后又觉得自己笑得好生凄凉。
　　脸颊微微感到一丝气流的窜动，似乎有人正在我眼前晃着摊开的手掌。呵呵，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一两个时辰前还是煮酒师的舒徐，此刻又变成只能招人可怜的瞎姑娘了。
　　是个过路人吧？怎么？没有见过迷路的女瞎子？那，由你看好了。
　　我莫名其妙地想，坐着不作任何反应。如我所愿，四周很快平静下来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一股热力正向我的脸缓缓逼近！本能地向后一缩。然而——已经太晚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一个熟悉得令我起粟的声音冷丁响起来。
　　我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跳了起来，脚踝因此撞在石上，带来一阵剧烈的抽痛。老天……
　　“你的眼睛怎么了？”同样一句问话，只是声音更冷了些，愈加的咄咄逼人。我只想后退，无奈脚跟已然抵在石上，完全没了退路。
　　“你的眼睛……怎么了？”又是同一句，纵使语气因多了分疑惑而大为缓和，听着却仍然刺耳。那股微温的热力似乎又一次逼近了，我撇过身子想要躲开，却教人一把抓住胳膊硬拧了回去。一只手触到我眼皮，跟着把它们轻轻张开了。
　　天啊……他在干什么？我不要……不要……
　　“原来……”来人失笑道，“你的障眼法比我想的要更高明。”
　　我用力一挣，趁势打落他那还停留在我脸上的手，却没能甩拖他另一只手的钳制。
　　“你跟踪我？”我“瞪”他一眼。
　　易安轻轻一笑道：“没错。”
　　“为什么跟踪我？”
　　“只是想知道，你到底骗了我几次。”他口气还是一贯的慵懒而轻佻，“我说过，骗我一次，代价不是你付得起的。”
　　我咬牙低了头，完全静默下来。我明白，从这一刻开始我完了，而兴许别人看来一切只是因果循环。很公平的，不是吗？
　　恍惚间只听易安忽而淡淡地道：“是砚池族内的诅咒，是么？”
　　不等我回答，他径自道：“你的耳力倒是练得不坏，可惜，看不见终究是看不见。你的眼睛自你一出生便患有夜盲，起因则是砚池一族祖辈留下的封禁诅咒，我没认错吧？”
　　我仍然低着头，不答一句话。也许这时更应该好奇这个本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怎么对这一切知道得比我自己还要详尽，可现在的我，头脑淤热，心头像压着积云，什么都忘了。
　　“告诉我，那天在煮酒亭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易安松开我的胳膊，轻轻掬起我的肩膀，声音忽地放轻了，“怕我发现你舒小姐一到天黑就是个瞎子么？”
　　我冷冷地笑：“倘若我说，是我早有预谋，阁下信也不信？”
　　他迟疑了一下，带着些试探的意思笑道：“现在要信你所言，对我来说的确不那么容易了。”
　　“少废话！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捉弄你居心何在么！何不痛痛快快地直说？”他跟踪了我，擅自窥探我隐藏最深的秘密，这些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反是那故作圆滑避重就轻的言谈方式更令人着恼似的，着实逗出我的一口暗气来，附和着心头的三分委屈三分悲戚，登时结结实实全都发作在他身上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好，我老实告诉你，你就是自视太高了才活该被人唬骗！你自作自受的！”我说着说着，心下竟有了气血翻涌的意思，索性赌气闭了眼，“你以为你是谁？掌着生死簿的司命判官？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说谎，那你又为什么要丢给我那个该死的所谓的‘人情’？我们素不相识，我喜欢做的事，你何必来干涉？”
　　他怔住了，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因为……砚池舒家的嫡系后人不该纠缠在煮酒烹茶一干琐事杂务上，我不过是——”他像是硬吞回了什么，话说到一般就沉默下来，掬在我肩上的双手微微紧了几分。
　　“你现在达到目的了。”我冷笑一声道，“因为现在的我，连纠缠于琐事杂务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世上从此不必再有舒徐这么一号人了。那么，骗你一次，我还能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足以让阁下泄愤呢？”
　　“命。”我用力拉下他的双手，让它们环扼住自己的喉咙，“我只有我的命。现在我的命放到你手边了，气不过你就拿去！你拿去啊！拿去啊！还等什么？”
　　已然超于自己想象的亢奋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高，微微颤抖着，眼泪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如当年师傅离开的那个黄昏。
　　仿佛一腔怨愤都倾注在片刻的歇斯底里里，我这时倒镇静了些，依稀感到他那双被迫圈住我脖颈的手略略颤动了一下，从我的颈边缓缓滑落在肩头，顺势微一用力将我拉向他。我的一侧脸就这样轻轻贴在他颈边了。我狠命地盍眼，泪水反倒涌出更多，全沾上了他的衣襟。
　　“易安，你这混蛋——”我哽咽着，几乎要一拳头向他砸去了。易安很轻易地将我的手臂也箍住，让我一下子只单剩了哭的权利。
　　而我……竟也由着他了。
　　“你，一直都这么孤独？”他依然淡淡地问道，只是话里显然多着分小心。
　　孤独？真是够切中要害的。你凭什么这样？你有什么权力？
　　我呜咽着，在他身前低喃：我恨，我恨——我恨你！恨透了你……
　　是啊，恨，那一刻真的可以实实在在感觉到。可恨了又能怎么样呢？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失去的已经是一个铁打的失去，我还能再做什么呢？再狠狠掴他几下吗？已经流逝不返的东西，难道我的一只手掴得回来？
　　“恨我？那倒没什么。”易安缓缓放开我，淡漠地笑道，“有一种人，生来便是遭人恨的，比如我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