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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零落归风尘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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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只身度过了中秋和重阳,一个人的团圆佳节是寂寞的,而父亲处决的消息更是让我食不下咽,夜不安眠。幸得乳娘时常宽慰,才使我内心稍安,勉强咽下几口饭去。
寅时三刻,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已能窥见四周景色,街上冷清清的不见人影,我不知乳娘为何一大早的便带我出门,乳娘平日里憨厚纯良的形象使我未曾张口。突然一阵悦耳的鸟叫声传来,定睛一看,原是两只喜鹊雄飞雌从,翩然飞过。
看到喜鹊,忽地想起,先前府里的嬷嬷说过:“喜鹊是喻意吉祥的鸟儿,喜鹊临门是极好不过的兆头。”
我心中一动,抬头望向乳娘,果不其然,她笑得直不拢嘴。她一只手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竖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老天保佑,菩萨保佑。”我心下奇怪,却未曾提起,只默默走着。
约莫半个时辰,便随乳娘到了一座宏伟而不是精巧的青色建筑前,建筑的一隅长着一片青竹,笔直苍翠,而建筑高挂的牌匾上用隶书写着’竹里馆’三个大字。牌匾一侧用卫夫人簪花小楷写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好一个风雅之地,我不禁感叹于主人家的心思:一陇青竹与建筑相得益彰,最妙的便是匾上王诘摩的 《竹里馆》一诗。以“竹里馆”为名,与唐寅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有异曲同工之妙。
多年来养尊处优练就的眼力,使我一眼便看出这“竹里馆”不仅装潢名贵,而且“竹里馆”地处市井繁华街段,能来此处的人非富即贵,即使是在白府先前全盛之期,尚不能足以进入这等销金窟,更别提现下白府大厦已倾,早已获罪败落,所有的金银细软,财宝家私尽数被官府搜走。
我不知乳娘带我来此处有何用意,我拉了拉乳娘的手,文:“嬷嬷?”她转过头并不言语,只是用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的脸看。我被她盯得心下恼怒,道“嬷嬷,你失礼了!”
她一改往日忠厚憨实的形象,轻蔑鄙夷道:“呵!规矩?你还当你是白家的少爷啊!一个贱籍的破落户也跟老娘发脾气!老娘告诉你,老娘就是规矩!!”
忽的她低头在我面前奸笑道“;老奴好歹服侍你一场,老奴已经为您寻好了地儿!凭您,一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我脑子灵光一闪,口中喃喃念道:“竹里馆.....”我忽然想起昔年花朝节时,曾听几个小厮聊道 “..竹里馆....小倌......一掷千金.....”
我忽的明白这竹里馆是小倌楼,而她是想把我卖入小倌楼..。我的心倏的凉了!我挣脱了她的手,转身想跑。她似乎早已料到我回逃,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挣脱不得,怒骂道:“老虔婆,快松开本少爷!”
“少爷?”她嗤笑一声把我夹到腋下。
我堂堂白家嫡子,生来便享尽荣宠,何曾受到过这种待遇。我怒极,张口咬在她的胳膊上。她吃痛,狰狞了脸色,手却是丝毫不动地紧紧的抓住我。
我感到一股力量使我凌空,接着,脸上火辣辣的痛觉告诉我被打的事实。我尚未反应过来,又有两个巴掌接踵而来。我被她狠狠的摔到地上,一股腥甜在我口中弥漫。
我将口中的腥甜咽下,双手动弹不得,只能用双眼狠狠地瞪着她。她的脸已扭曲的不成样子,十分骇人。“瞪什么瞪!再瞪,就把你的眼睛给剜出来!”说罢,便不再看我。抓住我的衣领朝竹里馆内走去。
只恨我现下无法脱身,亦无法称之这个老虔婆,只得慢慢与其周旋,在作一石二鸟之计。
我随她进入竹里馆的内堂,室内雕梁画栋,红玉玛瑙,千般珍宝皆陈列。金砖玉瓦,万般豪奢姐璨目。金樽玉盏,兰陵美酒,郁金香浓,琥珀光漾。我虽自小受名门之礼熏陶,谨守目不斜视之道,但这清雅奢华相结合的装潢,也摄走我几许心魄。
一男子从后厅走出,视其相貌,形容奢华:一头青丝不曾束冠,只用一根青色发带系在背后,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看似多情又无情,万千情丝,皆系眼角丹砂。年纪刚刚弱冠,一身的气度却已是别人穷极一生不得的。
乳母李氏自从男子出来,一双眼睛便没再离开过男子。顺着李氏的目光看过去,却不由得嗤笑一声。男子的赤金长袍几乎快被李氏的目光刺出个洞来,她竟是在觊觎这赤金长袍,现在大概是在想这长袍上的金丝银线价值几何吧。
我嗤笑出声,心下不屑,道:“真真是没有眼力劲,一件旧衣服就眼馋成这样。想当年本少爷,赏你的还不够,竟惦记这种腌臜东西。”说罢又想到白府不复存在,又黯然无语......
她听我嗤笑,回头瞪我一眼,凑到男子身前,一脸谄媚的使我作呕。我别过头去,不愿看她恶心的表情,只听她唤道:“柳老板啊。”
我感到一道目光正打量着我,回头望去,却与柳老板的目光撞个正着。我略抬起下巴,挑衅的望着他。他却是不为所动,回头与李氏说:“脾气倒是不小。”
柳老板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未有什么动作,倒是李氏沉不住气。她回头瞪了我一眼,又赔笑道:“您是知道的,大家公子嘛,都是这个样儿!
柳老板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李氏试探着问道:“柳老板,您觉得人怎么样?”柳老板仍是笑道:“倒是值得一看,你有心了,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吧。”
李氏听了变了脸色,像掉了块肉一般,不清愿地道:“柳老板啊,咱们可是说好的,八十两,您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柳老板面容平静,丝毫不为有人冒犯而动面试仍是那温和清雅的的笑。只听他声音冷清,不带一丝感情说道:“你看他……”
我一惊,低下了头。
我虽低下了头,但六觉未失,仍能感到两道目光一直停顿在我身上。
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就像是如坐针毡,我只能想到这个如此贴合我现下处境的词语。
不过须臾之间,便听到柳老板清凉明朗的声音:“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呵……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话像极了轻佻公子挑选妓子,真是讽刺。……逃不过了....明儿开始我也不过是个妓子罢了……
我还未有动作,便听到李氏尖酸刻薄道:“你瞎了不成?!柳老板让你抬起头来,没听见吗?!”
好生放肆无礼,我即使家道中落,也不是这等奴才能训斥的!
我抬起头,瞪着李氏,还未开口,便见柳老板深深看了李氏一眼,李氏便默然不敢做声。
柳老板走了过来用手挑起我的下颚,端详着我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痛心,眸中的怜惜几乎使我沉溺其中。
柳老板道:“你看他的脸,弄成这样儿,就算长的再好,不能接待恩客,又有什么用!我竹里馆还要给他请郎中,一来一去又要耗费不少银子。况且……若是他脸上留下什么疤痕,我要他还有什么用?!五十两足矣。”
我堂堂江南白家嫡子竟像个玩意儿一样被他人买卖! 五十两? 五十两……我竟是连一个玛瑙串子的价格都比不上!真真是讽刺至极! 看到李氏心痛的模样,心里又十分快意!心下不禁恶意的想到:再低点。
呵……我竟堕落至此,像一个市井小人一般为了眼下的痛快,不惜贬低身价……
李氏被柳老板说的讪讪的,便不在说话。柳老板见状笑了笑,道:“景泰”
只见柳老板身后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弯着腰,十分恭谨的走了出来,道:“奴才在。”柳老板仍是笑着,用手指了指李氏,道:“领着她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
那景泰听此说了声“是”,便带着李氏离去。
柳老板缓缓走的我面前,便不再动作,也没有言语。我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
他眼角眉梢仍是满溢着风情笑意,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宿”
我挑眉,看着他,讥讽道:“柳宿,柳宿,眠花宿柳,倒是个与你相衬的好名字。”
柳宿眉头皱了起来,我看着他,笑道:“白清知”
他低头念了两遍,道:“清知…… 希望你能如你的名字般清白知世 。”
清白知世.......呵呵,白家落败的几个月内我算是看透了世间冷暖....所谓交好,也不过是锦缎上的鲜花,烈火中的油。无事时阿谀奉承,极态尽“妍";真正有事时,“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一问摇头三不知”,冷眼相对还是好的,不去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便是好的。
清白...?!进了这竹里馆‘哪儿还有清白!就算以后脱了身,也难免别人议论纷纷。就算是花魁,人前众星拱月,一呼百应,背后呢?终难免被人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