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棋天下》wandy

1、第一章 入宫

　　凌朝，天运十四年九月二十。
　　这日晴空万里，金灿灿的阳光散落在地上，偶尔金风徐徐，几缕尘土被无辜卷入空中。
　　我别过头，告戒自己不要回头，紧走两步跟上了前面的秀女。听着宫门关上的声响，心中一时五味杂全。
　　已进秋日，宫中的树木也已开始枯黄。人生如梦，万般皆易变，唯有这春夏秋冬，万物更替，无从改变。
　　走在高墙红瓦之下，阳光无法到达，阴冷潮湿，灰暗压抑，是我对这世人敬仰的皇宫糟糕的第一印象。
　　许久，方才入了储秀宫。一位自称姓林的姑姑上前道：“各位小主舟车劳顿，想必已是困乏，今日天色稍晚，还请各位小主回屋暂且稍作歇息。”言罢，便有宫女上前引领秀女各自回屋。
　　今年的秀女个个环肥燕瘦，国色天姿。而这之中，镇南将军洛勇之
　　女洛颜晨尤为绝色。
　　初次相遇我也不得不叹其绝艳，如丝绸般的齐腰秀发，明澈干净的双眸，倾城倾世的笑容，吹弹可破的娇肤，清颖脱俗的气质，举手投足的柔情，所有的一切仿若都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世人无不沉醉其中。而她在这花红人群里的一袭素白单色纱衣更平添了几许不食人间烟火之味。
　　这样也好，枪打出头鸟，引去了别人的目光，倒也能省些麻烦。
　　天色渐晚，我早早上床歇息，明明极是困乏，又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几更，我才浅浅入睡，梦境中，我回到幼时见到了母亲。我脚下如绵，步步维艰在后嚎啕大哭，她却疾驰而行，大步流星于前恍若未觉。
　　“娘。”我惊醒过来，失声叫道。
　　我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呆滞的回想梦中情形。
　　我再也无心睡眠，起身着衣。此时天刚蒙蒙微亮，我轻推开门，不想有声响将这宁静的佛晓打破。
　　行走于储秀宫中，无数条思绪缠绕于脑海，交错结枝，剪不断，理还乱。
　　忽见雨亭中有一女子，我好奇的停下了脚步。
　　是谁与我一般无趣，在这个时辰闲逛。我走过去，微光中看清了她，林悠。
　　历届秀女中大数都为官宦巨贾之女，寻常子女众然天资过人，聪明伶俐，但仅是参选秀女的各式费用，对他们而言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但凡都有例外，林悠便是一例。她是新秀中唯一的平民之女，昨日她便因身份低微而倍受冷眼。
　　我走过去，轻唤：“林悠。”
　　她显然走神了，听闻有人叫她，惊了一下。转见是我，慌忙站起，继而行了一礼，“紫柔小姐。”
　　我失笑道：“你我同是秀女，平起平坐，毋须行礼。唤我紫柔便是。”
　　林悠忙道：“可你乃侍郎千金，我不过是乡野丫头。”
　　我拉过林悠一同坐下，询问道：“不知妹妹为何要这般妄自菲薄。”
　　　与林悠一见，便有着一种眼缘。既已入深宫，若连自信都没了，那她也仅能再为这后宫多添一缕冤魂。
　　林悠道：“我乃泛泛之辈，无貌无势。”
　　我见她双手不住的缠弄着衣摆，似是紧张，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笑着听着她的话。
　　林悠停了下来，久久的看着我，转而低头道：“其实我不敢奢望自己能在宫中有所能耐，我只望他朝能得见龙颜，求圣上为我亡父主持公道。”
　　她的一个亡父，我心中略为伤感。问道：“你父亲他？”
　　林悠空洞的看着远处，须臾，方回忆着，满脸哀愁道：“听娘亲说，十五年前，我祖父本是一方富商，他育两子一女，家父便是长子。当年祖父一再阻止家父与门不当户不对的娘亲来往。一日家父与祖父争执之后，赌气与娘亲离家私奔。家父想是等过些时日有了子嗣回来，祖父便会消了气。可哪知待我父母抱着我与哥哥归来之时，祖父已撒手而去。家父悔不当初，一心只想进家门守孝，却不想被二叔拦了下来。原来那时林家家务正纷纷落入二叔之手。二叔怕家父的到来会节外生枝，竟无耻的说祖父未曾有过家父一子。家父听后愤恨难平，闯入林府，可一进不回。二叔关上府门命人将家父活活打死，留下我们母子三人哀怜无依。”
　　我怒道：“难道官府不管吗？”
　　“何尝不曾报官。”林悠无奈的摇摇头，楚楚可怜：“县令与二叔狼狈为奸。我们还未击鼓鸣冤便被轰赶而出。私下二叔又派人一再的骚扰我们孤儿寡母，日子过的凄凉不堪。迫不得已我们只得背井离乡。而今，事隔多年，我们依旧不甘让父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林悠顿了顿：“秀女之选是我家唯一能想到的平冤之路。为此我们倾家荡产，外债高著。只为他朝我能蒙得圣宠，衣锦还乡，为亡父讨回公道。可进了宫我才知道害怕，我怕是难见龙颜了。”
　　我拿出绢子拭去林悠眼角的泪水，缓缓道：“你错了，今时今日，在这储秀宫中，是高官巨贾千金也好，平头百姓之女也罢。日后皆是一朝得宠平步青云，一事不慎连罪家人，如今伊始，谁哭谁笑全无定数，何苦萎靡不振呢。不如就此了断杂念，全力以赴。至少，落得个心安。”
　　一样的血海深仇让我对林悠格外的看待。
　　也许我在助长一个强劲的敌人，但我没有后悔。只因同是天涯沦落人。
　　林悠抹着泪，脸色稍霁，反握着我的手：“林悠谢过姐姐良言。今日姐姐一席话语妹妹今生难忘。”
　　“我道我是早起之人，没想到山外有人啊。”
　　洛颜晨？她怎么来了。
　　林悠离往这边走来的洛颜晨近些，便先招呼道：“洛小姐！”
　　洛颜晨忍俊不禁，“好生疏的洛小姐，你叫林悠吧，叫我颜晨便是，不必如此客气！”
　　林悠没料到洛颜晨会如此热情，略为尴尬的应了声：“是。”
　　洛颜晨走到我们中间，问：“你们来了许久吧。”
　　“我们也刚到。”对于这洛颜晨，我不敢莽撞对待，是敌是友全然不知，只得一步一步探。
　　洛颜晨极为自然地拉过我，“紫柔，你可知晓我昨日险些把你认识为我的一位堂姐。可想想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说完似乎又觉得将我与亡故之人相提有欠妥当，忙补道，“紫柔，我没别的意思。”
　　她的模样略为可爱，我笑笑道：“无妨。”
　　天微微下起了细雨，晨风佛过我们的衣衫，洛颜晨倚着竹栏，失了笑颜，叹道：“这皇宫无聊透了，若不是爹爹相逼，我才不来呢。”
　　秋雨绵绵而下，不远的一棵树上还悬挂着几桔枯黄的树叶久久不肯离去。
　　雨亭下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不同缘由，聚在这里。不管将来我们的立场如何，是敌是友，也算是一种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