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流夭

20、序幕 这抹笑即将

　　象牙白雕的龙床旁边正端正的跪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男子。
　　男子隔着窗幔看不清床上人此时的面色。
　　“儿臣……辜负父皇厚望。”男子面朝着床叩下头。
　　床上的人不作声，男子也不起身，维持着这姿势。
　　一刻之后，男子终于从床幔中听到声音。
　　“厚望？你还嫌辜负的不够？你还记得有朕这个人在？你还……”皇帝话到急处，止不住咳起来。
　　“父皇——”男子忙起身。身边的伺从赶紧上前递了杯茶。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呆在宫里。那件事情用不着你插手了。”
　　男子忽地抬头道：“可是……”
　　“闭嘴，逆子，你当真想气死我吗！出去——”皇帝又是一阵促咳。
　　男子见父亲正气头上，只好怏怏退出房间。合门之时隐约听到门中人道：“你知道，父皇并不执著与此。”
　　男子心里叹气，情愿没有听到这句话。回身没走几步，迎头碰上另一个同样华贵的紫衣男子。
　　“呦，这不是……三皇弟么？”紫衣男子踱着大步走到男子面前。
　　“沭彦见过大皇兄。父皇在里面。”沭彦说完，欲擦肩离去。却被沭皓横手拦住。
　　“彦儿，你足有六七年未回宫，外头可逍遥？皇兄这边可是思念的紧。” 沭皓环着手道。
　　“谢过皇兄关心。”沭彦有心无意的敷衍，一面寻思着赶紧离开。
　　大皇子知沭彦心中不耐烦，笑道：“皇兄上次之作为不知帮到皇弟否？”
　　沭彦心中略惊道：“杜府之事果然是你派的人手？”
　　沭皓上前一步，拉起沭彦的手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们？因为我发现件很有趣的事儿。皇弟一定有兴趣。这样，今晚皇兄在府上替你设宴，到时候我们再聚首畅晤一番。”说完，垂下手，背过沭彦而去

　　华灯初上，明火照的夜晚恍同白昼。可皇宫毕竟是皇宫，任它万家灯火，勾勒出的也不过是支离破碎的沉沉寒意。
　　沭彦整了整衣袍，带了亲随合绵，往大皇子行宫而去。合绵跟在后头，见自家主子脸色间疑云翻卷，料得定又是次鸿门宴。隧道：“殿下若不想去，小的可以去大殿下哪里应付下。”
　　沭彦摇摇头：“推了这次，推不了下次。你认为凭他就难为得了我？”
　　合绵放心一笑，这个主子心思颇深，文韬武略均位几个兄弟之上。只是……
　　“只是，您不在的这几年，大皇子笼络朝臣，朝中也基本也仰仗大皇子平衡全局……”
　　“行了，朝中局势不是你可以妄议的。”
　　“是，是——属下逾越了。”
　　沭彦也知合绵也是对他一片心意，叹道：“我对皇权没什么心思，只要他们不犯我便成，若真惹恼我，我定叫他们尝尝我的手段。”

　　进了西厅，大皇子沭皓和二皇子沭瑾已在厅中守候。
　　沭彦恭敬地作揖请安。大皇子命人呈上酒菜。
　　沭瑾指着满桌佳肴笑道：“皇弟你在外飘零，莫不是忘了宫中膳食的味道了吧？”
　　沭彦摆摆手道：“哪能，宫中玉食的滋味过了千年也忘不了啊。”
　　沭瑾续道：“那皇弟定是想念宫中生活方才回来的吧。看来外头过的不怎么样啊！”
　　合绵立在沭彦身后皱了眉。
　　沭彦倒不变脸色：“是啊，在外头总是要防些射影之虫，倒不如回宫直接照面的好。”
　　沭瑾哪里不知他指的是甚么。面色不悦。沭皓放下杯子，为难道：“宫中有射影之虫？皇弟不是在怪我擅自将杜府灭了吧？”
　　你若只是做了这事倒罢了。沭彦心中责怨，却又顺着他的话道：“哪里，我不也应着皇兄的作为，杀了二十八个武林人士么。倒是皇兄晌午提及的有趣事儿是甚么？”
　　沭皓故作神秘道：“还是皇弟自己看吧。”说完，下人呈上一个黑色锦盒。沭皓接过又将其递给沭彦道：“这是从杜府找来的。”
　　沭彦打开锦盒，内有一玉印，沭彦将玉印反过来，见到印上几个字不由吃了一惊。随后恢复平静，缓缓合上。半日沉默，后自语道：“看来沭楚注定要被他最重视的人所出卖。”
　　皓瑾两人对视不语，心中疑惑，却见沭彦抬头问到：“为何告知我这些？”
　　沭皓道：“我知你心中有愿，不达成是不罢休的。兄弟一场，自然是要帮你的。”
　　沭彦笑笑，向自家两兄弟敬了一杯，对饮几刻之后，辞身离开。
　　沭瑾见沭彦的身影在眼里没去，侧头对沭皓道：“皇兄，为何助他，若他得了夜火，朝中人心定倒向他。父皇又向来宠他，那——”
　　沭皓拍拍他的肩：“云阳王那儿子也是厉害角色，我们最好不要去招惹那两人，鹬蚌相争，坐收渔利。有甚么不好？外加当年与云阳王不分上下的杜风，这几人指不定能演出甚么好看曲来。”
　　“杜风当真没死？”
　　“哼，你以为我派去的那两杀手真的劫了杜府的钱财自谋出路去了？”大皇子撇了沭瑾一眼继续道：“定是杜风杀了他们，给杜府尸体充足了个数，又给自己家放了把火，好让他人认不出死者面目。这才是我派出的人有去无回的原因。”
　　沭瑾重重点头。

　　廊上，合绵替沭彦捧着黑锦盒，不解地看看自己的主子，细声询问：“主子还要出宫么？”
　　“不了，你认为父皇会准我出去？”
　　“嘿嘿，主子要出去，谁拦的了啊？”合绵谄媚，又道：“这回，大皇子居然在帮您啊。”
　　“他？坐山观虎斗罢了。”沭彦缓了缓步伐，面色配合着话语的轻淡，心中却冒起‘相煎太急’的字样，不觉莞尔。
　　步出回廊，月光堂皇皇地洒在身上。沭彦收了脚步抬头望月。
　　银辉依旧，人事已非。蓦然回首，与束楚共处七年时间，如同南柯一梦，恍恍惚惚却又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一场火，烧了千名士兵，烧了带头的女统帅。从此，沭国少了位百年难遇的好皇后，沭彦少了位心细温婉的母后。那场火，在幼小的沭彦心中烧出了一道口子，黑暗的如同深渊，积怨就像涨潮，慢慢没过久久不能缝合的裂口。复仇的迫切也像不甘被打入地狱的厉鬼，争先恐后的往外攀爬。
　　之后十年，他钻研了天下武学，精通了兵法谋略。他像把绝世无双的宝剑，未出鞘已惊艳朝野。十年，他学会抵挡各种唇枪舌剑，宫廷的利害，让他草木皆兵，他四处巡视，潜行，谨慎地堪比夜中觅食的野兽，他不允许自己受到威胁，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宫廷的酷刑已被他用遍。从此，没有人敢在他背后放箭，父皇厚爱，百官仰仗，兄弟除了嫉妒也无奈。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定之际，他却悄然离开皇宫。
　　十年的磨炼，他为的不是那一身皇袍。
　　那一年，他绝世风华的来到束楚面前，假意找他比武，实则夺他项间红物。同样少年轻狂的两人谁也没将谁放眼里。风卷狂尘之后，满阶落花，花迷眼。十年之功，败于一夕之间。他坐于地上久久不愿起来。他还记得后来束楚伸手拉他时说的话，“我道你是临花照水般的人物，却不想你对一朝成败如此执迷不悟。”
　　便是这么不经意的一句话，沭彦便留在束楚身边七年。
　　七年，他有意无意地算计他，只为能将他看的清楚。
　　又一年，两人对饮成双，一个厌世，一个弃俗，互诉衷肠。束楚揽过他的肩头笑道：“有你在，我便不怕知音少，弦断无人知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话音飘荡之处却成一寸相思地。
　　再过一年，束楚邀他赏月。他恍然明白，君如月。
　　月融千年，千年里究竟映照了多少纷尘痴怨，才修的了冷傲的这般不可一世。陌上观花，看过便了。任他人沧海桑田，风起云涌，亘古不变的自我圆缺。
　　事事不入眼，事事不入心。置身重险，那个男人表现的也不过是柳岸观花的潇洒。少年风流，风花雪月之后也依旧是遗世独立的风采。
　　他说，他不愿在月下动武，他便指定了他在身边守着。沭彦常想，若某个赏月之夜对他出手了，事情究竟会怎么样。可是，七年之间，无数个月夜，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只因细烟软月之中的那幕惊鸿，让他下不了手。
　　后来，后来出现了个叫蔓草的少年。他知道，果真有不被世俗熏染的心。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晓纸醉金迷，没有凌云壮志，更没有雄韬伟略。却有他和束楚最缺少的东西。若束楚将所见的东西全部隔绝，蔓草便将所及之物统统包容。万物遭之而生，而他和束楚，恐怕是万物避之不及的。
　　顾不了几年踪迹几年心，到头来，他和束楚还是分道扬镳，即便是要戳破脸皮之际，两人也没能打上照面。如今独独望月，那人是否能在某处与他天涯共此时？
　　“君如月，如月——”月光在沭彦眼中泛起涟漪。
　　“殿下？”合绵看得有点恍惚，觉得眼前这主子举头望月有点望的过了。还不着头绪地吐出这几个字。
　　“合绵，你觉得我离你近还是月离你近？”
　　合绵不明其意，只道：“当然是您近。”
　　“有种人，你陪他赏月，会只觉月近人远，远的遥不可及。”沭彦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想出神了，便边说边又挪动起步子来。
　　合绵跟稍弯了腰跟上，偷瞄了眼自己的主子道：“殿下……指的是……云阳王的世子吧。”
　　沭彦含笑不语。这奴才倒是机灵。
　　束楚当时是信任他的，只是何时变得不信任，甚至开始怀疑了。
　　对于自己的欺骗，那人哪怕有一点点心痛也是好的。
　　若是不能让你心痛……
　　沭彦想着又忽的停了下来，身后的合绵差点撞上。
　　若我不能让你心痛，我便叫那人让你断肠。
　　合绵见自己的主子笑了，赶紧底下头，他见不得这笑，这笑像鬼魅，叫人从内到外的慌恐。
　　他知道，这抹笑即将唤起唤起一场疾风骤雨。而之前那些无辜者的鲜红不过风雨开始前的阴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