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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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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沧海桑田,人间又换了容颜。转眼间,七十年的时光已悄然溜走。对
于久居天界,寿命几乎无限的神灵而言,七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前
提是没有大事发生。
南天门,作为四大天门之一,自天庭初立以来,便起着沟通三界的作
用,一直由身为四大天王之一的广目天王镇守。致使妖魔难进,仙神难出
后来有一只蛮不讲理的猴子,拿着一根铁棒,大闹了一场天宫,顺便砸
碎了南天门的牌匾。“幸好那只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了,五百年,五百年
呀五百年。可以轻松五百年了。”广目天王拿着剑喃喃自语,“天王莫非
忘了,大圣已经被一个和尚放出来了。”一旁的士兵在旁提醒,“不对,
大圣西天取经回来都已经几十年了。”又一个士兵补充道。
月信步走来,望向南天门外,有风有云。仿佛没看到广目天王一众,
单手一划,结界大开,月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天王,您
刚刚为什么不拦住他,神灵不是不许下凡吗?”有士兵问道。“他有一个
蛮不讲理的师兄,”话音一转,“看到这块匾了吗?”广目天王指着那高
挂九天的牌匾,上面的裂痕清楚可见,“这就是他师兄干的。”
月向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走去,青云代步,一步千里。三百年前,这里荒山野岭,猛虎卧丘。百年前,这里小桥流水,处处人家。而现在,这里十室九空,不见人烟。有一种伤感,惹哭多少归人,它叫做物是人非。可现在,物非,人非。
二
月收起法力,不露丝毫仙气。着一袭白衫,银发散落在肩,面若星辰
,眼神深邃。年岁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一步一步,声音轻轻。月左顾右
盼,像是在寻找过去的回忆。还记得那日,她站在桥边,手帕烂舞。她欢
欣的喊:快来看,快来看,多美的桃花呀!却不知她自己一笑之间,远胜
桃花开遍千山。
“汪,汪.“一只黑灰色的大狗猛地蹿出,直扑向月。犬牙暴露在外,双目泛着妖异的红。月面色不变,望向那狗,不,它不是狗,它是,,,“小月,别。”只听见一声焦急的女子声音,音若空谷流泉,玉珠落盘。只是,小月,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
小月硬生生的刹住,立在一旁,双目睁若圆铃,犬牙不停厮磨,眼中
红色渐渐消退。一个女孩小碎步跑来,面有轻汗,穿着一身月黄小衣。年
岁约十五六,不大,她轻轻踢了一下狗尾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对狗凶
道:“又不乖了呀,小月。”
“吓到你了吧?别怕,小月是很乖的,有我在,它是不会咬人的。”
女孩性情倒是活泼开朗,全无见了陌生人的拘谨。“你真好看,比小月还
要好看,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好看?在神的漫长生命里,倒是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月嘴角一笑,只是好看真的可以用来形容一尊男性
神灵吗?另外,比小月还要好看?月看了看一旁的叫小月的黑灰色大狗。
呵,呵。
月无视了这小小冒犯,望向女孩面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
颜色,好像当年,有个女孩也这样,她说:木头,你叫什么名字呀?琴弦
般的声音回答她:“我叫——月。”低头一回眸,宛如当年清秋。“月?
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这么热的天!除了我家,这
周围十里都没有其他人家的。哦,我叫高思妖,你可以叫我小妖。”女孩
说道。月没有说话,瞧了一眼那呆立的狗,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有意思,好像还是熟人呢。狗又低声叫起,汪,汪。
前行百步,终于看到一缕人烟,是一间阁楼。样式已老,看其建造,
仍可以想象出当年的繁华。周围是成片的建筑,泥房土瓦,烂木横梁。十
室九空,有燕衔枝筑巢。
还记得这里也曾有过许多人家,那河边也曾种过桃花。还记得她说:
快来看,快来看,多美的桃花呀!时间才过七十年呀!对神,对妖而言,都不过是弹指间,而她,怕是在这七十年里香消玉殒了吧。
三
“奶奶,我回来了,还有客人呢。”小妖叫道。大狗早一步进入了门
,“小妖,你回来了。”一声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接着,慢慢走出一个老妪。“奶奶,这是我在庄子里遇到的,叫月,和小月同名呢!”小妖热情的做着介绍。老妪抬起头望向月,一会,又低下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怀疑,一丝复杂。
“来者是客,进来歇歇吧!小妖,去准备些茶水。”老妪道。月进入
阁楼,寻了一方木椅坐下。开口问:“婆婆,这方圆十里皆无人家,你们俩个女子为何在此定居呢?”“婆婆,你叫我婆婆,你、、、”月愣住,老妪似是很生气,“我,我,我是、、、我是老了呀。抱歉,你的眼睛很像我一个故人,请原谅老身的一时失态。”老妪长叹一声,再无言语。片刻后,苍老的声音传出:“我在等一个人,他曾经承诺过,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在等他回来,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门前的小河断流,等到河边的桃树枯萎。可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在想,他在回来的路上可能迷路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不然,他回来了,要是找不到我,他会多难过!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就会回来的。”
老妪说着说着,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口中的他,马上就会回
来。月心中想着:“一个凡人,经年不归,不是在外面花花世界迷了心志,早已忘了你。就是在归程中遭遇不测,喂了猛虎野狼。口中又问:“他走了多久了?一点没有他的消息吗?”老妪苦涩的回答道:“他走了有七十年零三个月又三天。他走了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墙上刻下一个痕迹,你看。”老妪指了指身后的一面墙,那墙上密密麻麻,近看全是刻下的痕迹。月突然间有了一种很心酸的感觉,来的莫名其妙,来的汹涌澎湃。月仿佛看到有一个女子手拿刻刀,犹豫着又刻下一横,口中喃喃自语,叹道又过一天,可归人却尚未归来。一天天的等待,一天天的失望。在无尽的等待中,消耗了年华心血,只为等待那个永远不归的人。再看那一横一竖,一字一笔,分明不是刻在墙上,而是心上。那至今未归的人,你可知你欠了她多少情意,怕是倾尽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也还不清了吧。
月突然有些忧伤的想,她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个归人了。七十年,恐
怕他已经葬身黄土,白骨成灰。就算未亡,也是行将就木,朝不保夕,又
怎能来寻她?月心情有些沉重。
四
近午,小妖张罗饭食,不久,简单的饭菜便端上桌。神灵是不需要凡
间的食物的,天界自有珍奇异果,美味佳肴。只是突然有些想念人间的味道。他记得她笑着说:本姑娘的手艺天下无双,你可有福了。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猪样。月尝了一口小菜,突然间落下一滴泪来,轻轻滴在地上,摔成八瓣。“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吃了?”“不,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个故人。饭菜很好。”没人再会在我耳边说‘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这种话语了。
简单的饭食过后,老妪去内室休息。小妖收拾之后,与月说东说西,
她说此地叫妖村,只应多年前出现过妖怪。她说此地爆发过瘟疫,除了她和老妪两人外,无人生还。这么说,当年那个少女还是逝去了。月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还是忍不住的酸涩。或许在死前的那一刻,她还在念着我的名字,只是我一直没有归来,月又看向那面墙,密密麻麻,尽是伤心。
“相传,在很久前,这里有一个少女,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名声传
遍十里八乡。到了适婚年龄,求亲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权有势,财大气粗的乡绅土豪,更不缺眉清目秀,学富五车的少年才俊。只是那少女却
都不同意。后来的某一天,少女在游玩时救了一个妖怪,那妖怪长着人的
模样,伤的极重。”小妖讲着此地的传说,也是妖村名称的由来。
记忆如水,瞬间袭来,月猝不及防,陷入回忆当中。百年前,月触怒
天帝,被贬下凡,错投妖身。艰辛修炼,化形之日,引得一狼妖觊觎。那狼妖在方圆百里,也是一霸,颇有道行。月施展禁术,方才与那狼妖拼个两败俱伤。奄奄一息之际,只听到一声天籁:“你怎么了?”再次醒来,已过半月之久。
“少女照顾那妖怪半月之久,半月后,少女见妖怪醒来,无家可归,
便收留了他。自然有各色各样的闲言碎语,但少女并不在意,我行我素。妖怪在少女家一住长达数月,忙时便干些杂务,闲时便陪着少女游山玩水。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生情愫。”
月从昏迷中醒来,只见离自己不远处一张俏脸含笑,声音如同天籁:
“你醒了?好点没?”“你,你是?我,我,我是谁?”月惊恐的问道。“你怎么了,失忆了吗?你还记得你的父母是谁吗?”天籁声再次响起。“父母?他们是谁?我来自哪里?我是谁?”月说着说着,头痛欲裂,双手不停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希望减少一点痛苦。少女见月的凄惨模样,心中顿生怜悯。“月,你叫月。你来自天上,你是天神。别怕,别怕。”少女把月搂在胸前,轻抚着他的背。“月,我叫月,来自天上,是天神。我叫月,月,,,”渐渐地,月平复下来,沉沉睡去。少女起身,对周围吩咐道:“麻烦你们了,照顾好他吧。”
月忘了从前,忘记了他曾经身为神灵,忘记了他如今身为妖怪。他在
少女家中住下,不时地帮忙做些杂务,少女家中众人也渐渐接受了这个来
历不明的少年。少女有时出去游玩,也会叫上月同行。月虽然忘却前尘往
事,但自身超凡气质,神灵见识并未消失。见壮观景色,随口一言,便自
成诗,引得少女美目涟涟。而少女的精灵古怪也给月留下了深深印象。日
久生情,只是两人谁都没有点破。月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潜意识里却有一个人影,抱着玉兔,一直在广寒宫里等着他归来。
“但是两人不知为何,并没有点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另一只妖怪
的到来,那妖怪是一只狼妖,性情残暴。来到此地,大开杀戒。那妖怪为
了保护少女,不得已,显出妖身。与狼妖争斗起来。那妖怪不是狼妖的对
手,争斗间,生命垂危。这时又来了一只妖怪,是一只拿着铁棒的猴子。
猴子将狼妖打跑。”
五
月在少女家中过着平静日子,但突然有一天,那与月发生战斗的狼妖
突然出现,因为在于月的争斗中伤及本源,便在此地大开杀戒,吸收凡人
精魂用以疗伤。正当狼妖要伤害少女时,月突然爆发,化身为妖,与其战
斗起来。少女望着月的妖身,不敢相信,直接晕了过去。月心系少女,一
着不慎,被狼妖偷袭得手。月看着狼妖的利爪抓向自己的胸膛,生命垂危之际,无数记忆浮现,“原来自己真的是天神,统领天河八十万水军,那时的自己还叫天篷。”月想着:“兰儿,你还真木有说错。”死亡真的好漫长呀,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狼妖突然一声惨叫,月睁眼只见一根铁棒击打在狼妖后背,狼妖吐了一口血之后,迅速发动秘术逃生了。不远处,一匹白马负着一个僧人,一只猴子扛着铁棒。
“少女见到妖怪真身,不愿再见到妖怪,自此门房紧闭,天天在家中
以泪洗面。那妖怪倒没有强行破门而入,在少女屋外待了三天三夜,一言
不发。第四天清晨,与那猴子妖怪一起离开,少女在最后还是站在道路旁
,目送妖怪走远。并许下诺言,不管他是人是妖,她都会在这等他,直到
死。这就是妖村的由来,一个好假的故事。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妖
怪呢。”小妖说完后,喝了一口水,倒并没有再讲下去的意图。
月的思绪还在当年停留,那时,猴子对他说,有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叫
西行,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叫取经。月摇头。猴子冷笑,你知道为了让你重返天界,那个叫嫦娥的仙子在天宫跪了多久吗?月闭目,眼睛发涩。猴子指着那晕过去的少女,问:你觉得她可以承受你的命格?不会因为福薄而死?月张目,怒视着猴子。猴子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到的野草,一脸无所谓的看着他。
少女醒来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以泪洗面。月在少女门
外,坐了三天三夜。有千言万语在心中,但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只遗留
一地圆圆的珠子,那是妖精的眼泪。
第四天清晨,月望了眼那紧闭的房门。一声叹息,起身,向外走去,
那里有一条路往西,目的地很远很远。猴子扛着铁棒,嘴里咬着一根不知
名的小草。走吧,猴子说。好吧,走了。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那紧闭的房屋中突然传来一首《上邪》
,琴音阵阵,歌咏不绝。少女突然冲出来抱住月,月身体顿时一僵。“别
走,好不好?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喜欢你。我
们在一起生个孩子,起名就叫小妖好不好?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少女眼泪打湿了月的后背,月感到眼中有什么东西即将喷出,忙闭了下眼
。“不行,我必须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月忍下了答应
她的冲动。“你会回来吗?”少女含着泪。“也许吧。”月留下一个希望
。“我在这等着,等着你回来,等一辈子,你一定要回来呀!”少女哭道
。猴子挥挥手说走吧,月再没有回头,即使身后哭的撕心裂肺。少女望着
月越走越远,渐渐和天边的朝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只能看到那光芒,少
女低下头,地面上有圆圆的珠子滚动着。
六
“汪,汪”那条叫小月的狗不知从哪里跑回来,冲着月狂叫。月从回
忆中醒来,望向那狗,不,妖。月施展法力,让小妖沉沉睡下后,起身出
去,转眼间就在十里外。那妖也跟了上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吧,狼妖!”月笑容冷漠。那狗也化成人形,变成一个黑衣男子,语气带
着讽刺:“好久不见,天篷。真没想到你会回来看她,可她已经老得不成
样子了啦。”“你在说些什么?”月心中突然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叫婆婆的那个人就是你的高翠兰呀,哈哈,她等了你七十年。七十年,
整整七十年。然后你叫她婆婆,婆婆,呵,你说这好不好笑?”狼妖的声
音越发讽刺。月心中一冷。
月的心情很沉重,眉头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半路,小妖见了他,一
脸焦急。“你看到小月了吗,小月不见了。”“那边,”月指向刚刚与狼
妖交手的地方。一刻钟前,狼妖嘲讽完月后,跪下,请求月将他真正的变化成人,为此落得一身法力尽失,寿命不过百年也愿意。为什么,月问。“我也喜欢上一个凡人,但她无法承受我的命格。我只能变成人去爱她。”月内心震动,却冷笑,“我为什么要帮你?”“成全别人也是在成全你自己。”半响,小妖叫道,这有个人!
月明白了老妪一开始莫名其妙的话语,明白了小妖名字为什么叫高思
妖,他想起了那一面墙。密密麻麻,横竖皆入心。但月到了小屋正不知怎
么开口时,老妪出来了,混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嘶哑:“你知道了?”
月突然间泪流满面:“对不起,我来晚了。”老妪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能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你一如旧日,只是我却不是当年那副样子了。你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吗?”老妪期待的看着月。怎么忍心拒绝?月点头。“就让我们回到那次游春时,在桃花飞舞下,你在一旁弹琴,而我在一旁伴舞。好吗?”
月抱着老妪,瘦小的身子几乎没有半点重量。河边桃花树下,月施展
法力,片刻,河边青青小草,游鱼戏着小虾,桃花纷纷而下,佳人一身红
妆。一应景色,尤甚当年。翠兰用手捏住坠落的一朵桃花,轻嗅一下。好
香,她说。
翠兰起舞,月用素琴伴奏。清颜红衫,青丝墨染,薄裙飘逸,如仙似
灵。抬腕低眉,轻舒云手,流水行云,龙飞凤舞。“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
绝!”翠兰一边舞着一边唱着。月弹着弹着,眼泪落下,“争”的一声,
弦断。再看翠兰,渐渐地越来越透明,化为一道薄雾,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