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陶器》JSO

1、1-3

　　1
　　略微昏暗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轮盘转动发出的窸窣摩擦声。配泥、成型、施釉、煅烧，在一步步进行着。本是死物的黏土，被师傅来回揉捏，意外得竟被我看出了丝丝生气。

　　揉了揉眼睛，罢了，或许又是我看错了。

　　偏过头随意地督了一眼师兄，见他还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只得撇了撇嘴扭回了头。

　　“难瞒，认真些。”师兄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顺带掐了我一下。

　　2
　　士农工商，工为第三。师傅就是一名工匠，以制陶为业。画匠、染匠、玉匠、木匠皆为工匠，而制陶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种。

　　凭着这每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不起眼的职业还有一身好手艺，师傅的名字在江湖和朝廷广为流传。

　　神奇的是，在我母亲的百般恳求，如此平凡的我竟被收入了师门，和我一起被收入门下的还有孟错莫，也就是我现在的师兄。

　　拜入师门后，师傅并没有交给我们什么，只是让我们自行学习，隔段时间就会来检查我们的成果，更多的时候却是让我们接待来买陶器的客人。客人身份也是云泥之别，上至黄衣使者，下至商人，价格自然也各有不同。

　　我常常悄悄和师兄抱怨，师傅什么也不教，只会叫我们招待客人，谁知道是不是师傅根本不想教我们。

　　师兄只是一脸无奈地望着我，摇摇头，调笑似的说道：“别乱说，小心被师傅听到了。不过我也想师傅怎么会把你找来招待客人，这么调皮，也不怕客人都被你得罪了。”

　　抱怨着抱怨着，也总有被师傅发现的时候。

　　师傅倒没有责罚我，淡淡地回答道：“衣钵相传，到了时候该教你们的自会教你们。待到你们接手这行当，定和朝廷有接触的，提早熟悉这也是好的。”

　　3
　　“错莫，难瞒，你俩今天到我屋子里来吧。看起来是时候该教你们了。再不教，也就晚了啊。”有一天，师傅突然主动提起要教我们。其实大概他不提，我和师兄也快忘了吧，只不过，我看不懂的是师傅眼中转瞬即逝的悲凉，合着苍白的面色。

　　因为太过兴奋，我并没有多想。急忙压抑着心下的激动，跟着师傅走进了屋子。心中少见地生出来些许紧张，低下头悄悄瞟了一眼师兄。如果不是看见他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滴，恐怕我就会以为他一点也不紧张。

　　“错莫，难瞒，你们两个拜入我门下已是好几年了，为师一直没有亲自指导你们，现在我要教你们的是真正让我立足于朝廷的。”师傅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的风景。

　　“你们谁可记得《风俗通》关于女娲造人的记载？”师傅继续说道。

　　“俗说开天辟地，未有人民，女娲搏黄土做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绳人也。”师兄答道。

　　“女娲以黄土造人，世人皆以为传说，其实不然。我幸得古书，才得知，制陶，制得不仅仅是器物，还能制人。而制人的方法，就记载在这古书上。”

　　不理会我们的震惊，师傅继续道：“有以陶制人，自然就有以人制陶——将人的魂魄注入陶器之中，这样魂魄将无法轮回，困在这器皿之中。当年，为师同时掌握着两种堪称神技的制陶技术，但毕竟年少荒唐，四处夸耀自己的本领，起初大家不信，可为师当年禁不住挑衅，在人前只是小小地露了一手，便招来了杀身之祸，好在朝廷招揽，为师迫于处境艰难只好为先帝办差。先帝驾鹤西去后，为师便在这江湖漂泊，谢绝了当今皇上的招揽。”

　　“为师知道这技艺会有多么的危险，所以不将之都授予你们，然又恐技艺失传，所以各传予你们其一。但你们如果选择了要学，那必然将于朝廷纷争扯上关系，彻底没有了退路。”

　　“你们是否要继承这衣钵取决于你们自己，为师尊重你们的选择。”

　　我已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了，但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还会涌起一股激动，即使那么技艺往后带给了我多大的不幸与震惊，我不会忘记我当年看似玩笑，实则坚定的答案：“自然是要学的，怎么会后悔呢，入了师门什么都不学岂不是吃亏了。”

　　还有师傅留给我们的那句话。

　　“——莫言天道不公时，善恶自有人来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