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歌》微风末雨

1、第一章 香消玉殒 最近，西京

　　最近，西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楼肆，都在议论吏部侍郎李大人嫡女重病之事。城里都贴了皇榜，凡能治愈李小姐者，赏良田千亩，黄金万两，榜文上赫然印着当今圣上的玉玺。榜文一出，举国哗然。上至太医院下至江湖术士，前前后后揭榜者不下百人，但均是信心满满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百姓们一想也是，圣上的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多半是重症。李大人爱女心切，才求得圣上，广寻天下名士，求医问药。可这医术能胜太医院者，天下间也是寥寥无几。唉，这李小姐，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位李小姐，不得不赞叹一句。坊间传闻，她二八芳华，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大方，更重要的是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善丹青。另据说这位李小姐深得当今圣上与太后的欢喜，在宫里来去自如，待遇堪比公主，正乃是西京城权贵之家追求的良配。又有人说，这位李小姐在府上，孝亲敬长，爱护姊妹，对待每个人都极好，连家中的婢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就是这么一位风华正茂的好姑娘，怎么就突然重病了呢？叹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高门是非多。
　　李府之中，吏部侍郎李锦棠独自立于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烦躁地踱着步，背影憔悴。他三十出头，国字脸，原本还算俊逸的五官，因这几日的担忧，显得愈加深邃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几日前，李沐歌前来找他。
　　“父亲大人，女儿想告诉您一件事。女儿即将遭受一次大劫，有可能熬不过去。”那时的李沐歌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语气沉重。
　　“歌儿，何出此言？”李锦棠一惊，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还从没有在什么事情上摆出这副态度。
　　“父亲，您不必多问。若是女儿遇到不测，您且照常，等我三年。”李沐歌十分认真，不多言，但眼睛里闪着光。
　　李锦棠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女儿，有些心疼。沐歌继承了小妍的美貌，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娇美异常。皮肤吹弹可破，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明亮。本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却没有了少女的娇俏。自小妍去世后，她就很少真正开怀过。外人看到的沐歌，端庄秀丽，不管对谁都温柔地笑着。只有在自己面前，女儿才不加掩饰，露出本来的情绪，沉静严肃，眼里像染了墨。早慧的女儿，才让做父亲的更舍不得。
　　李锦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管家阿福有些慌张地跑到了李锦棠书房门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不惑出头的他，一向沉稳，途中竟差点跌倒。
　　李锦棠听到之后，浑身一震，心提到了嗓子眼，看上去依旧淡定，但是五指早已紧紧握成拳，指甲嵌到肉里，快滴出血来，浑然不觉。
　　“知道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他佯装生气，怒喝了一句，便打开房门往李沐歌的院子急急走去。
　　此时李沐歌的院子里，早已乱成一团。慌里慌张走路的声音，婢女哭泣的声音，器物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听了好生心烦。
　　直到李锦棠出现，整个院子才安静下来，只隐隐约约还有点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在来的路上，李锦棠仔细地琢磨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相信他的沐歌。既然是沐歌早就料到的结局，她自会有应对。作为他的父亲，要做的就是听从女儿的安排。想到这儿，他又镇定了不少。
　　走进李沐歌的卧室，张太医就立在一旁。看到李锦棠前来，张太医拱了拱手，“李大人，令千金生机已断，脉搏也已消失，老夫无能为力，府上请节哀。”说着，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李锦棠，心想，听闻这位李大人爱女非常，闻此噩耗，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外，李锦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看了看安静躺在床上的沐歌，她面色正常，仿佛只是睡着了。
　　李锦棠回过头，朝张太医拱了拱手，“如此，多谢张太医这几日照料。管家，送张太医。”他向着阿福的方向侧了侧头，瞥了一眼。
　　阿福收到眼神，恭恭敬敬地送张太医出去了，在张太医回去前递上了一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这并不为过，张太医在太医院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太医，但是为了沐歌的病，已经连续几日守在府上。虽说是圣上委派，但是这几日的尽心，李锦棠也看在眼里。
　　李锦棠挥挥手，示意旁人出去。然后缓缓来到李沐歌床前，坐下。李锦棠有些心痛。
　　“歌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他低声自语，伸出自己宽厚的手掌，覆在沐歌瘦削无骨的小手上。
　　这双手，他上次牵还是阿妍在的那会儿。那时候，阿妍喜欢一边给他缝衣服，一边看歌儿读书写字。沐歌那时候很听话，也很活泼，经常写着写着字就跑到阿妍怀里，撒泼打滚。每当他进来撞见歌儿玩耍，沐歌都会主动跑过来，牵着他的大手。
　　“父亲，父亲，你来啦！”
　　李锦棠对小不点一样的沐歌很宠爱，但是也知道不能溺爱。所以会假装绷着脸，“歌儿，怎么没有认真做功课？”
　　沐歌一点都不害怕，还会嬉笑做鬼脸，“父亲，娘亲一直缝衣服，歌儿担心她眼睛疼，所以跑到娘亲跟前陪她歇歇，您是不是要奖励歌儿乖巧懂事呀。”说着就跑到阿妍那儿，“娘亲，歌儿可乖了，对不对？”说着就撒娇地把头都埋进阿妍的怀里。
　　那时候真好啊，歌儿是最好的，阿妍也是最好的。李锦棠有些怅然，眼睛有点酸。
　　前几日歌儿的话，说得不甚清楚。他再追问时，歌儿也什么都没透露。他自己清楚，她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喜欢对自己撒娇，无所不言的歌儿了。阿妍消失了，歌儿也回不来了。这么多年，就算他再弥补，这个家也支离破碎了。要是当年他再坚持一点，不要那么听老祖宗的话，现在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光景。歌儿心里，肯定有怨言的吧。是自己，对不起她们娘俩。
　　李锦棠又想起年轻的时候，阿妍刚跟她在一起，她的温柔大方，美艳不可芳物。他自诩风流才子，却也没有逃过阿妍的温柔乡。他这辈子唯一一件不理性的事情，就是背着家里娶了阿妍，是他自私，但是那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他从没有后悔过。只是，苦了阿妍跟歌儿。
　　李锦棠有些难受，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扎在心里。他呆呆地坐在床边，像失了神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