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凝鞭 嗤嗤作响 ...
-
后院里气氛别样的凝重，客栈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到了这里。
原本应该是在客栈好好休养调养血禁咒带反噬的法湛一身白裟，冷然地站在院中，双手合十，嘴角轻翻，念着往生咒。
不远处的楚江正抱着昏迷了的杜菀，沉默不言，脸色冰寒之极。
在他旁的便是一脸焦容的秦浩之，秦浩之抱着杨若姗默默输送法力，眉头越皱越紧。
院子里一派狼藉，到处是刚刚打斗的痕迹，尸俘断肢零落四处，显得院子凌乱恐怖。
可是……唯独没有了紫衣面具人的气息……
是的，婆罗一点都感觉不到慕儿灵魄的气息，虚海里的墨玉琉璃盏异常安静。
婆罗的平日里如一泓清水看不透彻的眸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淡雅清然，而是一片荒凉嗜血沉沉幽深之色，周身骤然凝聚起冷酷肃杀之气，
“人呢？”婆罗的声音清清冷冷，望向楚江。
楚江抬眸，看到对面女子明显不同往日的神色，心中原本的愠怒冷煞顷刻间冻结，望了婆罗一会儿便又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粉色，沉默不语。
四周一派安静，婆罗的话好似石沉大海泛起了一丝涟漪却丝毫没有回音。
她抱着慕儿的手开始变得异常僵硬，身上的寒气一波接一波向外波动，右手凝结一道法力，原本站在外院门口的身影却瞬间移到了楚江身边，一掌袭去，毫不犹豫，狠戾果决。
楚江倒是没动，身子依旧是原先的姿势，抱着杜菀的手也丝毫没有颤动，连披肩散落的雪白的发丝也没有被婆罗这一掌所影响。
因为那狠戾的掌风被不远处原本淡然而立的法湛甩出的佛珠挡截了，随之是他清和平滑的声音：“那紫衣面具之人乃凡人，即使有大奸大恶之嫌，也容不得楚施主散尽那人的三魂七魄使他投不了胎。”
听到这话，婆罗嘴角泛起冰冷的笑容：“那你的意思还要将他好好的供奉起来，是么？”
最后两字格外重音。
“你误会贫僧的话了，紫衣面具人固然作恶逃不过一死，可是他的魂魄皆归冥界地府管辖，众生没有权利去散尽他的魂魄致使他泯灭于天地而不得投胎。他作恶，楚施主今日尽可斩杀他于此，此为替天行道，但却不能使用冥月剑和禁咒散其魂魄，令其投不成胎，此乃造孽，是业障。”声音依旧平淡却极其严肃认真。
“呵呵呵。”不似婆罗平日里淡漠抿唇的笑，这次笑声极其响亮，然而这道笑声里却丝毫没有笑意，唯有不断升起的寒意和怒气。
“他利用千万众生魂魄，散用摄魂香强行掳用他人魂魄炼制丹药增长功力，使之他人不得投胎转世日日备受煎熬，这样的人也有资格投胎？你们佛教倒真真是大善呢……”
最后几个字简直是讽刺至极的语调，随着这几个字落下，婆罗人影已经直直地朝法湛移去，左手浮现那柄玉乾刃，两边弯曲锋利的尖刃显得寒意森森。
法湛没有再开口，他只知道师傅和师兄说过万物苍生，无不是生命，妖魔是多是邪物会为祸苍生须得收服，不能让其为祸世间。
但唯独凡人作恶，他不得插手，佛说不得杀生，即使对方是十恶不做的恶人造了恶业，他可渡化恶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不能动杀心，因果轮回自有相报之时，不容他插手凡间人类俗事，
如若楚江杀死了那紫衣恶人，他也只会道这是因果报应，而楚江当着他的面竟然想让那人魂飞魄尽，这便是造孽。
六界秩序互不干涉，楚江违背了人界插手冥界阴魂阴魄之事。那恶人自有冥界处理，若是他实在作恶太多，冥界冥王自然会公正处决，魂飞魄散也需得是冥界的决定，容不得区区人界凡人所定。
法湛神色严肃，脑海中回想起着师傅和师兄的教导，移动着身子躲闪着对面袭来的锋刃，可对面手抱孩童的女子此时面无表情，唯一可见的便是她嘴角的嘲讽和身上不时溢出的寒意。
锋刃划在那白锦圣裟上，泛出一丝银色火花，有些略微刺耳的声音，可圣裟却是纹丝不破，没有一点划痕。
婆罗手中的玉乾刃便瞬间变成了一条凝气长鞭，长鞭上泛着浓郁的灵气和法力，直直地抽向对面淡然的人影。
法湛原本是觉得那柄玉乾刃对他来说并无碍，白锦圣裟乃上古圣裟，这柄刃虽然锋利锐寒可是对着圣裟来说却不能撼动的。
当对面女子手中的那柄玉乾刃瞬间变幻化成了一条虚凝的长鞭，长鞭直直地朝他甩来之时，法湛瞬移到一旁，无奈那长鞭却好似有意识一般也朝左边一甩。
方才他已然用尽法力向两边闪躲，致使他血禁咒的后噬症状迸发，只感觉全身血液滞停倒流，身上似千斤重般不能移动分毫。
而女子手中的长鞭便直直抽来极其精准地抽在了法湛身上，本就疼痛刺骨的身上被这虚凝之鞭一击，更加地疼痛苦涩，身上连着灵魂都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婆罗见他不躲不闪，嘴角轻挽，知道是他血禁咒的后噬症，便随心所欲畅然地提起鞭子狠狠地扫下去。
被长鞭所抽的白色身影依旧淡然笔直地站着，面容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眸中是万年不变的容纳万物的宽和。
凝鞭上下翻动，如一条银蛇飞舞，使人眼花缭乱，一道一道狠狠地击打在那袭白袍上，不出半息，白袍上边沁出了殷红。
婆罗看到那丝血红，眼角明显更加嗜血冰冷，手中的鞭子收放自如，快而不乱仍旧一鞭一鞭呲呲作响。
难道金山寺的和尚都这么令人恶心么？
法海三十年前使得她生生错过了慕儿的灵魄，如今眼前这个金山寺出来的和尚又让自己错过了慕儿的一抹灵魄。
这般一想，看到对面的白裟，她眼眸中嗜血之色更甚。
法湛的脸色越加苍白，那双悠长浓密的远山眉上已经沁出了点点晶莹的汗珠，原本殷红赤色的嘴唇也变得格外苍白，嘴里一抹血腥，可又被他很好地隐藏了，不至于从口中溢出。
脸上表情依旧万年不变，气息也是祥和清淡，丝毫不在意对面女子挥鞭的动作，好似那长鞭一下一下抽打的根本不是自己。
秦浩之抚着师妹的脉搏，终于感到脉息平静顺畅许多之后，疲惫地收回了法力，这才抬眸看向院中的场景。
当他看到平日里似仙似神，淡雅温和的女子此刻竟然手持长鞭，脸上神色虽是往日的淡然疏离，然而那唇角紧抿含着一丝冷意，让人不容忽视，自如地挥鞭，出手极其狠辣，一鞭一鞭抽打在那道白袍身影之上。
那被鞭打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适才才到不久的法湛大师……
其实在法湛大师没到之前，这边都好好的，楚江大哥不知用了什么招式，只逼得对方那道黑色煞风生生分成两段。
自己趁机救下了被黑色煞气松开的杜菀姑娘和师妹。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法湛大师来了。
只听到法湛大师说了一句什么祭魂术，便将法音金钹朝楚江大哥打了去……
最后结果就如现在看到的这般，紫衣面具人趁着机会逃走了，而楚江大哥则脸色异常冰寒，双眼冷戾地看着法湛大师。
他在客栈住了近一个月，从没看到过楚江大哥脸上有过如此表情。
秦浩之看向前面的那道结界里，柳罗姑娘突然变得陌生，那挥鞭的动作显得她怪异地冰冷残忍，没有丝毫人情味，让人无端地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她好似根本没用意识到站在她对面任她打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根木头，法湛大师衣袍上已经布满了块块殷红，难道柳罗姑娘没有注意到么？
秦浩之连忙唤道：“柳罗姑娘，你不要打了，柳罗姑娘，柳罗姑娘。”
然而结界内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般，手中长鞭依旧抽动自如，脸色淡漠。
秦浩之急忙看向旁边抱着杜菀姑娘的楚江大哥，欲请他去制止柳罗姑娘。
纵使适才法湛大师使得紫衣面具人逃走了，可他也觉得法湛大师所言没有错，或许道家和佛家有共同的理念，做事皆是向善，楚江大哥可以斩杀紫衣面具人，却也不能平白造杀孽散了人家的三魂七魄啊……
看到法湛大师苍白的脸色，秦浩之只觉得再这般下去恐是凶多吉少。
然而，楚江大哥分明知晓院中情景，也定是看见自己投去求助的目光，但他却丝毫没有前去帮忙的意思，仍旧垂眸，给杜菀姑娘运着真气，脸上神色如常，冷酷沉默。
或许是被自己放肆无礼的注视所扰，楚江大哥竟然抱起杜菀姑娘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院子，丝毫不顾还在院中的柳罗姑娘和法湛大师。
秦浩之心下一惊，又回眸看向不远处的婆罗和法湛，一脸焦急。
此时，院中那抹浅青色身影好似感受到他的祈祷似的，柳罗姑娘终于灵巧地收回了长鞭，停驻了一刻，手中的虚凝的长鞭便消失不见。
秦浩之看着那道在阳光下显得纤细柔弱的背影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难道都是幻觉？
婆罗搂着慕儿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震惊之色一览无余。
慕儿竟然主动拉了她的手……慕儿……
从不会有任何多余动作的慕儿，竟然抬起小手突兀地就握住了她持鞭的手。
婆罗挥鞭的动作不由地因此停驻，静静地看向怀中的孩子。
孩子依旧是面目茫然无神，可是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依旧存在，刚刚她不是幻觉，慕儿是真的主动牵了她的手……
难道是墨玉琉璃盏内刚刚的到的那一魄的缘故？
这样说来，是不是等慕儿七魄集聚了，他就会越发好起来？
婆罗眼眸中泛起一丝雾气，晶莹溢满眼眶，抚摸着慕儿干净粉嫩的脸庞，心中涩然。
又想到被法湛插足而被放走的紫衣面具人，婆罗看着慕儿的眼神中含着数不尽的痛苦无奈，搂着慕儿轻轻吻在他的眉心。
法湛看着对面收鞭亲吻稚子的女子，内心划过一丝异样。
她……竟然哭了……
面对孕妇她可以那么淡定狠戾地破腹取子，面对自己她可以一脸嗜杀地朝他挥鞭，然而此刻她望着怀中的稚子，面容脆弱不堪，眼眸里尽是雾气。
知晓法湛侧目看着自己，婆罗平复好此时难言的心情，只是微红的眼眶却欺骗不了她刚刚一时的脆弱。
“当年白素贞化形便有我儿一魄，却不想被法海这恶僧压在雷峰塔最后逼得她魂飞魄散！若不是我早些年曾无意救命于法海，也轮不到他害得白素贞魂飞魄散。因我的疏忽，竟使得我与慕儿的灵魄插肩而过……而这一个疏忽便是三十年，如今你又使我疏忽放走了慕儿的灵魄，你说这是不是又是一个三十年……” 看向鲜血淋漓的和尚，婆罗身上所有的冰冷寒意顷刻间便消失殆尽，全身说不出的飘渺又悲寂，声音也极淡。
话音刚落，便抱着怀中的稚子转身离去，步履不似往日般闲庭若步，飘飘散散仿若随时被风吹散……
法湛望着那道泛着无尽的孤寂和悲哀的浅青色背影，纤细的身影，瘦弱的肩膀，好似瞬间便会被折断一般，脆弱不堪，极致沧桑，向来冷静的眼眸中泛起迷茫之色。
她为何会悲伤如斯，仅仅一个背影便勾勒出万丈悲寂。
他做错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凝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