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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2:离人偏识长更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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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闺之中。
女子悠悠醒转,沉香已萦绕满室。如瀑墨发散在枕边,清瘦男子侧身而卧,鼻尖轻轻碰着她的肩膀。巽芳温婉一笑,这样安心从容的感觉,真好,真长久。
“你醒啦。”
感觉到她轻微的动作,商清羽立刻警醒过来,支起身子,低头关切地注视着她,“可还好吗?”
“我没事了,刚才睡了很久,感觉清醒许多,倒是你--这样睡在我身边,不觉得难受吗。”
她从被中伸出手来,轻轻抚他的脸,“你看起来有些憔悴,是照顾我很累吧。”
“当然不是。”
他心情复杂地握住她的手,脸上却浮现温和的笑容,“巽儿,你知道吗,你--怀孕了--你有我们的孩子了--”
她闻言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在他掌心僵直,“你,你说什么--我--”
“是真的,他已经两个月了--对不起,我这个大夫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害得你今日疲乏劳累,险些晕倒在我怀里。”
他愧疚地说着,拢着她的手覆在她由被窝晤热的小腹上,“你现在还感觉不到他的大小,但是他的气息应当是会有回应的。”
她略略平复了一下惊喜又紧张的心情,试探着用掌心认真去感受体内的气流运转。原本总有些虚寒的腹腔中似乎多了一些灼热,集中于某处微微散发着不属于她体内的力量,一时无法判断这力量与她的灵力是相辅相成还是相克相冲。
但是无论如何,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和她心爱的男人的孩子啊--她一定要护着他平安出生,健康长大的--
“夫君,这下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沉默片刻,她突然抬头道,眼里有热切而坚定的恳求,“也许是我杞人忧天--总是担心你的心不在我这里,甚至不在蓬莱--总觉你要远行去我找不到的地方,而我无论怎样都留不住你--可是如今我怀了你的孩子,这--是否可以成为留住你的理由?”
“巽芳,你在胡说些什么?!与你在一起是我此生,不,是我苟延至今最快乐最幸运的事--我只愿与你长相厮守,别的什么都不想--”
太子长琴痛心不已,他日夜担忧的,只不过是身体无法支撑,不得不再次离开她去渡魂--可是渡魂只是为了陪她走到最后而已--在她的阳寿行尽之前,他怎能就这样轻易死掉,他又怎能让她陪着他去殉情?!
“这是你说的,请你记住。”
她似舒心地一笑,“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只要巽芳还活在世上的一天,就会陪伴你左右,绝不分离。”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他日重逢以陌生的面目,竟是彼此不识,互相伤害得体无完肤--
郊外河边。
“做得很好,只是竹篾的形状还要再柔和一些,这样花瓣的弧度才不会那么突兀--”
粉衣女子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周围一圈懵懂的孩童绕着她,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河灯,有荷花、梅花、百合等各式形状,做工从精细到粗糙不一,只是一眼便能看出那稚嫩的手法出自儿童,大胆的想象力也令人咋舌。
“巽芳姐姐真厉害!”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惊叹道,他手里原本有些畸形的河灯被女子轻轻一拧,线条便立刻和谐丰润了许多。
“没有啦,只是我比你们做得多。”
巽芳温和地笑了笑,有些慈爱地轻抚了一下他的脑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呀,一定做得比我好,到时候就可以送给你喜欢的女孩子,比如说阿澜--”
“啊--公主大人--您说什么呀--”
叫阿澜的女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登时满脸通红,羞得转了过去,其他孩子愣了片刻,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瞧,君凝的脸也好红啊--”
巽芳微笑着看过来,刚才被她摸了头的男孩子果然羞涩得低下头,耳根隐隐发红。
“怎么还害羞起来了,你这样子可不行啊,以后追不到女孩子的。”
她煞有介事地单手捧起他的脸,逼得他抬头注视她,“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清澜?”
“我--”
男孩子慌乱地摆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有--”
“不信不信!你脸都红啦,像个番茄一样--我们公主大人说是就是啦--”
孩子们继续起哄,他越发尴尬着急,情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道:“我只喜欢巽芳姐姐--”
不远处的湘妃竹影下,一人长身玉立,蓝袍在晚风中徐徐飘动,颇有出尘之质。
他原本静默地看着巽芳和孩子们嬉戏,眼里满是温存的柔情,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此刻却僵了僵,好似听到了不舒服的话。
蹙眉的动作稍纵即逝。他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叹笑一声,似是自嘲。什么时候和一个孩子吃起醋来。普通孩子那样大的时候,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懂得什么叫喜欢。巽芳外表看来也不过双十年华,美貌端庄又温柔,天然便是让人倾慕的,不管是男孩还是男人。
孩子们都依恋她,就像都仰慕他一样。那些水灵的女孩子缠着他弹琴的时候,巽芳也是吃过醋的呢。
孩子堆一阵莫名的寂静之后,突然有一个大笑出来,旋即带动了大家不可遏制的爆笑声。
巽芳自己也前仰后合 ,俯身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捂住了肚子,笑得险些岔气。正欲说话时,忽觉腹中一股热辣的燥气袭来,旋即狠狠抽搐起来,不由(呻)吟起来。
“巽芳姐姐,你怎么了?”
君凝立刻反应过来,担心地扶住她,“你不舒服吗?”
她只觉胎儿的气息躁动不安起来,热流开始横冲直撞,侵压着自身的灵力防御,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
“我没事--帮我把清羽找来好吗--”
话音未落,蓝衣人已然来到她身旁,抄手将她抱起,手里动作有些发紧。
“夫君--”
她愣了一下,微微舒展开紧蹙的眉,“你来得好快--你一直--就在这附近吗--”
“别说那么话了--我送你去休息。”
他低声道,声音里却是掩盖不住的焦急,注视着她的凤目里溢满心疼。孩子们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重。
“你们先回家吧,公主她没事,别担心。”
大家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
“我很快就会好的--你们先回去--晚了--你们的爹爹和娘亲要担心的--”
她见他们紧张害怕的样子,勉力忍着疼痛,舒缓了语气柔声安慰。
孩子们依旧是担忧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看见商清羽脸色越发阴沉,才四下散开。只有君凝一个人留下了。
“驸马大人,我能不能跟随您和公主--我放心不下--都是我的错--”
“这和你没有关系,这--”
要怪,是应该怪我--是我的灵力冲撞了她--
“你若要跟便来吧,在房间外守着。”
房间内。
”握住我的手,放松些,它会很快安静下来--“
他抚摩着她隆起的腹部,体表因为气流乱窜而起伏。她手心里全是冷汗。过了许久,气息才渐渐平稳。衣衫早已湿透了。
”还疼不疼?“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几乎透明的嘴唇,痛心不已。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无法再说更多的话。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药来。“
她极低地嗯了一声,疲惫不堪地合上眼帘。君凝在房门外候着,见他出来,本想问问情况,进去探望一下,看他神情冷凝,便也不好张口,只默默坐在台阶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商清羽端着一碗汤药从厨房走出来,神情复杂。
他看到君凝还在门口,眉峰挑了一下,”你还不回去吗?公主她没事了,已经睡着了。“
”我--可是您不是还要给她送药吗?我想,我想给她道个歉。“
商清羽险些说”不必“,看他真挚模样,又不忍拒绝,便道:”你去旁边书房等着,外面冷,小心着凉,她喝完我会叫你进来。“
”好,谢谢驸马大人!“
君凝由衷地展颜而笑,深深作了一揖,才往书房去了。
“来,把这个喝了就会好的。”
商清羽将巽芳慢慢扶起,把手里的碗递给她。药草气味中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不知为何令她感到有些不适。她注视着棕褐色的液体许久,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成分?”
他微微一愣,没有料到她突然这样发问,抬头迎上她质询的目光,只觉耀目逼人,方才沉重复杂的情绪积压许久,如海底藻类被一下子搅动,翻滚不安。
“只是寻常安胎药物,并无其他。”
“是吗?”
陪他行医配药许久,她也算得半个郎中,此番怀了孩子之后更是加倍小心,阅读了大量医学典籍,对于特殊药物格外敏感,“紫苏、砂仁、黄岑都没错,为什么我竟闻到了一点肉桂的味道?”
他眸影一颤,“怎么可能?桂性辛散,能通子宫而破血,我怎么可能给你服用堕胎的桂皮?”
她见他脸色刷白,更加肯定了心中猜疑,顿觉痛怒交加,不可遏制,抬手便打翻了汤药,瓷片碎裂一地。
“好,清羽,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夫君!”
她浑身颤抖,手指着他,眼神又愤怒又悲恸,他从未见过她气得这样,不由慌乱又着急,“巽芳,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你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巽芳--”
他痛苦地握住她的手,神情悲戚,”你冷静些,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别动了胎气--“
“你还敢说!你不是不想要他吗?”
她声调都变了,想要用力甩开他的手,又顾及胎儿会窒息,便用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腹部,努力让自己平缓喘息,“你走,你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巽芳--”
他见她扭过头去竟是再不愿意看他一眼,厌恶痛恨至极,不由心中悲凉,缓缓放开她的手。
“你好好保重,我先出去,等--等你气消了,我再来看你。”
站起身来,目光掠过一地狼藉,冰冷冷的碎瓷片仿佛在嘲笑他的命运。他叹息一声,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房间,将门带上。
“驸马大人。”
怯生生的童音。他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君凝还没有走。“你回去吧,今夜她--有些不适,睡下了。”
“她--是不是误会了您。”
孩子的脸微红,神情却是严肃庄重的,“很抱歉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只是我相信您--您太担心公主大人的安危了--她的身体--”
他心中一软,没想到此儿竟如此敏慧。
“谢谢你。我们的事情我会解决的,别担心,她很快会好起来的,你先回去吧,乖。”
君凝轻轻点头,“您的医术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只是--希望驸马大人也能原谅公主--她特别喜欢孩子--她很珍惜和您的孩子--之前--”
“之前什么?”
他眉峰一蹙。
“我不该告诉您,但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她之前也发作过一次,在沉香亭那里--那时候我也好害怕--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您--”
君凝忽然撩袍跪下,叩头道,“我违抗了公主的命令--可是--我不希望她有任何事--她太想要这个孩子了,不惜豁出命去--公主的性格我们都知道,外表温柔得很,其实非常执著,当年她为了嫁给您,被皇后大人罚跪在祠堂过--”
他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她竟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原来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求清羽哥哥保护好巽芳姐姐--我们--我们都不能失去她--”
十多岁的少年情不自禁地改口,这位蓬莱国最小却最受欢迎的公主,对他们来说有太特别的意义。
“我知道,我一定会让她平平安安的,相信我。”
他用力将孩子扶起,“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护她此生无虞。”
即便命灭,灵魄也伴你左右绝不分离。
一个时辰后。
商清羽缓缓推门而入。房内灯火已熄灭,他挥袖点亮了白烛,巽芳正朝内侧睡着。
他来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柔软的鬓发。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抗拒,却又最终没有动弹。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不要装了--我知道你不想理我。”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无奈又感伤,却没有停止抚摸她的动作,“但是你也没有拒绝我,对不对。巽芳,你是我的妻,我们还要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手下的人儿轻颤了一下,似是抽噎。
他心中一紧,手指沿着耳廓移动过去,果然触摸到眼角的湿润。
“你哭了--”
他隔着被子将她抱紧,“对不起--我该早些进来的,我怕你不肯原谅我--你是不是难过了很久,刚才一直在哭吗--”
她哽咽了几下,终于泣出声音,“你还来做什么?你都不想要孩子,也不想要我了--”
他痛心疾首,她对他误会竟这样深,“巽儿,你在乱想些什么?我爱你,也爱孩子,我跟你一样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我更担心你啊--你知不知道他会给你带来什么?”
“我知道,只是比平常人辛苦些,我不在意的,这么多天都过去了,有你在我都没事,可是为什么你都不给他一个出生的机会?!”
她悲愤交加,身子颤抖得更厉害。
“这些只是前奏,以后他长大了灵力反噬会更厉害,你的身体根本就吃不消--这些天我一直都很担心--今天险些吓死了我--巽儿,你知道吗,刚才--我觉得自己要失去你了--”
他眼中晶莹闪烁,“每次看到你妊娠反应那么严重,吃什么补品都吐得厉害,我只能疼在心里,我知道没法--可是刚才那样--你还不肯告诉我--以前也发生过--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出事的!他出生的那天也许就是你--不,我怎么允许这种事情,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住你,我只要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亲手杀了他--”
“所以--你就拿堕胎药来骗我?!”
“不--我是想拿掉他!可是我下不了手--我知道你会疯掉的--而且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他眼睫渐渐湿润,“我确实炖了肉桂,可是又倒掉了--手里沾了香气--我怎么忍心让你承受这种痛苦--我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
他的手缓缓下移,隔着被子抚摩她的腹部,“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又能如何--我所能做的只有全力保住你们--谁都不可以有事--”
就算用尽我全部的魂魄之力--就算我们不能再厮守--你也要活下去,你和孩子都要活下去--
“夫君--\"
她酸楚又感动,百味杂陈,不由把胳膊伸出被窝来,用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太想要我们的孩子了--原本没有这样的打算,蓬莱人寿命长,本就很难受孕,而且夫君体质特殊--我只想与你厮守这一生,愿你不要再去渡魂,我想陪你一同去死--可是那天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我都快高兴疯了--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只想我们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只希望你早日找到那另一半的魂魄--哪怕因此要手染血腥,我也顾不得了--“
“不会的,你和孩子会是干干净净的,不会承担任何的罪孽--”
他缓缓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搂在怀里,深深吻她的额头,“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相信我--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化险为夷的。”
“如果我能平安生下他,我就把他暂时留在这里,帮你一起去找--焚寂剑。”
她执著地凝视着他,“曾经我为了苍生舍我,觉得自己不算无私也称得上高尚,如今却宁愿坦坦荡荡做一个自私的小人了--我在乎不了那么多--我只要你,和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长琴,上苍已经对你不公,就算是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付出的代价--我愿意为你承担这份罪孽,舍弃我生生世世的轮--”
“不!不许说这样的话!”
他捂住她的嘴唇,吓得脸色惨白,手指不停地颤抖,“绝不可以!巽芳,我不求别的,只要你这一世与我在一起--陪你走到生命的尽头--来生你就该忘了我--不要和我有任何交集--我这样的人只会给人带来痛苦的命运--我已经让你承受了太多--你生生世世,还有很多很多机会,遇见正常的人类,好好的结婚生子--你这傻瓜--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赌咒自己--我真该给你灌哑药,叫你再也说不出这样可怕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