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决意与重逢 “我叫阿尔 ...

  •   弹夹中的精致子弹均由原力石铸就。
      眼前的异能兽开始了嘶吼,粘液般的涎水随着他猛张的锐齿飞溅出来,血盆大口与散发恶臭的气流铺展在发色深蓝的少年面前,似是随时可将他轻松地吞噬进去。
      “别太得意!”迸发的弹药带出阵阵苍蓝火花,在夜空中划出数道炫目的流光,那异兽似是终于吃痛,它扭转过巨大而迟钝的头颅,哀吼着转身,向别处逃窜起来。
      “去死吧——!”
      枪口向飞掠的黑影追去,原力子弹向那只怪兽扫射过去,无尽的墨色中,草木树影均是诡异人形,它们扭晃着枝干,它们张牙舞爪,变幻成无穷无尽的敌人,向少年扑来。
      死!
      一枪洞穿了枯瘦的树木,令它吱呀倒地。
      死!
      一枪劈裂了枯朽的藤条,令它簌簌坠落。
      去死!
      特制的大号弹药由少年上了膛,它瞄准了又一个人形的诡影,利落地将扳机扣动!
      ——惨白色的光芒映亮了中弹者的脸。
      艾俄洛斯满目惊愕,他的胸膛被那颗原石弹洞穿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下来。

      “……撒加、你,你……”
      他的声音渺远、空旷,不断回响着,钻刺向脑叶深处,令人心脏痛缩。
      “艾俄洛斯……?等、……我不是……”
      他伸手,试图将那副身躯捞入臂弯,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步伐。
      艾俄洛斯倒下了。

      “艾俄洛斯——!!!”
      嘶吼出声,撒加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他前迈数步,摸索着寻找那位倒下的同伴,荆棘草叶划破衣袖与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挚友的尸身。

      “撒加。”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猛然回头,只见艾俄洛斯逆光而立,他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向外映透着身后的光芒。
      如常和煦的微笑中平添了几分诡异。
      “其实,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不是!”
      慌忙的辩驳化作一声虚无而紧张的急促气音,撒加猛然睁开了双眼,泛着金属光泽的天花板顿时映入了他的瞳孔。
      汗水令蓝色发丝粘黏在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头脑有些混沌,隐隐发胀,而神思终于缓慢地聚拢起来,他坐起身,看了看略显褶皱却依旧紧扣的制服外套,恢复了思考,平复了喘息,
      这里是休息室的沙发。
      身上是不知哪位下属为他披上的薄被——大抵是阿布罗狄所为。
      ……又是一个噩梦啊。在艾俄洛斯死后的第七年。

      带着照片资料的系列讯息呈现在平板电脑的触控屏幕,信息随滑动的指腹拖拽来回,光影倒映在修罗墨绿色的双瞳。
      资料被翻过了数页,画面最终停留在电子相册的封底。
      照片上的修罗面无表情、尚且稚嫩,在他身旁,一位军衔颇高的年轻长官正在正爽朗地微笑。
      那是“死去了”近七年的艾俄洛斯长官——每当思维滞留于此,修罗都会皱起眉头,然后想起七年之前,他在实验基地逐渐恢复的监控影像中,所见的画面。
      血泊中的青年被刚刚到达的史昂、童虎二人救走了。
      在现在的圣域中,在人人认为,是史昂与童虎杀害那位长官的时候……
      他会在什么地方存活着吗?
      他……究竟,是被谁“杀害”?
      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测的,如果他还活着,他又为什么,不去拆穿那个真正的凶手呢。
      无论如何,愿您一切安好。
      以及,是时候去……

      ——咔嚓。

      快门声令青年迅速回神。修罗惊望向门口,便正见到面含微笑,摆弄着手中通讯设备的阿布罗狄。
      “……你在做什么?”
      “拍到了难得的瞬间——”撩起几缕浅蓝卷曲的发丝,阿布罗狄晃动着手机,轻倚在办公桌旁笑得不怀好意,“这——种心碎的眼神,你在怀念弃你而去的老情人吗?”
      “不,”修罗微闭起双眼,他的否认平淡而利落,不容丝毫置疑,“我怀念的是那位将我引导成真正战士的导师。”
      那副精致美丽的面容难得显出了若有所思、稍有凝滞的模样。他随即莞尔,轻跃起身,晃动着手指握住一支凭空出现的鲜红玫瑰。
      “玫瑰的花期是十五天,之后就应该做足准备面对新生,”低头对玫瑰轻嗅了嗅,阿布罗狄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还在那‘十五天’内徘徊着吗,修罗。”
      “阿布罗狄,我并未沉迷于过去。”低哑嗓音平淡叙述着,修罗抬起双眼,“还有,把照片删了。”
      “噢——如果我说不呢?”
      “意料之内。”一声锁定屏幕的脆响过后,青年旋过了转椅,与阿布罗狄面容相对。仿佛是多年来共同训练成长所练就的默契、对彼此心性的深深了解,阿布罗狄有所笃定,晃动手腕,那支玫瑰便在他含笑的脸颊前摇晃起来。

      “你有问题想问我,那么来吧——与天地争辉的美之战士时间有限。”
      那你还有闲心来这里偷拍我?修罗平淡的表情中看不出丝毫腹诽成分。他要询问一件正事。

      七年,准确说来……应该是六年有余。
      在往事接连不断地涌上脑海、压抑的歉疚感充斥全身时,人的心情总会低落而烦闷——这就是噩梦与回忆的威力,时刻警醒那个依旧存活的人,令他难以释怀,更令他坚定信念。
      或许是英俊如希腊石刻的面容与一头过腰的深蓝长发过于惹眼,在人间的熙攘街道上,接受过无数行人的回头与注目礼后,撒加终于将风衣拢紧,戴上了一副墨镜。
      此时的太阳隐退在浓云之下,阴沉天色更令他的装束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
      他搭乘了交通工具,随心意而停留,接着继续行走,他漫无目的,好将心绪彻底放空。

      曾经的他以为,雅典娜原力所象征的神意不可信任……那么,只要能够改变这份现状,守护自己所执着的信念,不论善恶,不论获得力量的手段为何,都是无所谓的吧?
      ——然后那份无可遏制的黑暗便吞噬了他。
      是什么催生了那份质疑与邪恶呢?

      ——在艾俄洛斯死去的当夜,撒加强烈反抗的正面人格在镜前暴怒而痛苦。
      “你为什么杀了艾俄洛斯!”
      “他只是无辜的过路人!”

      “撒加啊,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或者说连你自己也不愿承认,那是你的弱点。你的弱点,就是我的弱点。”
      “如果加隆还活着,加隆不能为你我所用,我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你不需要弱点,也绝不容许自己拥有弱点!”

      雨点打落在漫步者的前额,回忆戛然而止。
      脚步微顿,撒加取下了墨镜,阵风将他的长发吹卷起来,那颜色似可融入背后的深蓝海潮,雨珠紧密地拍落,敲打他的面容,濡湿他的衣衫与长发。
      或许正如堕化的异能兽来源于人心的恐惧。
      恶念是源于“无能为力”,然后开始变质的东西吧。

      “你还记得吧,七年之前,前总首大人与艾俄洛斯长官遇害时,现任总首撒加的‘特殊状态’。”
      “当然记得。灰白色的头发,比红玫瑰还要炫目的眼睛,就是脾气好像暴躁起来了。”白皙手指搓动时,阿布罗狄面前绽开的玫瑰随之旋转,“我记得总首大人在当时对此有所解释,那是原力进化的特殊模式。”
      “以及——”修罗将话音稍稍拖长,仿佛在示意他的语句并未结束,“五年之前,他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美之战士把玩玫瑰的动作凝固了片刻。
      “前两年中,那个性情大变的总首……他的所作所为我都无比清楚,也并无兴趣。”修罗闭上了双眼,深叹出一口气来,那个灰发男人发下无数抹杀令、清剿圣域人员的狠戾模样仿佛近在眼前,“那么,在这后五年中……”
      玫瑰花被修长好看的手指搁入笔筒。
      “——你和迪斯马斯克暗地里为他做了些什么?”
      阿布罗狄微笑起来。
      “腐坏的圣域,腐坏的信仰,腐坏的意志……”答非所问,似是而非,这高深莫测的语句令修罗满心疑惑,又仿佛明了印证了什么埋藏在心底的判断,“你会如此发问正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也是总首大人有所吩咐的。他曾告诉我们,在你这样疑惑的时候,你可以亲自去找他,亲自求证。”
      修罗皱起了眉头。
      “不过现在不行,总首大人难得拥有一个闲暇的假期,他出门散心去了,你就等着他回来吧——”阿布罗狄屈指成枪指向了前方,那是总首所在的核心工作区,“在此之前,只能委屈你好好等候,顺便……组织组织语言了。”
      “……我知道了。”

      那时,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圣域的核心就任,他与艾俄洛斯被并称为黄金双雄,他们是总首最为得力的助手。
      撒加因“左右手”的荣誉而满含斗志,他没有在意总首对艾俄洛斯的隐隐忌惮,他开始接触打理圣域的更多内务,然后他发现了那些,在报告书细枝末节与微妙语句中的不对头。

      圣域“心脏”的奇特结构,去向不明的原石材料,失踪的技术人员……他没有将这份异样告诉任何人,而是深埋于心,暗中调查。
      ——“撒加,你的好奇心将你引领至此。”
      将近一年的暗探之后,二十一岁的撒加找到了那个秘密研究的所在。
      ——“你知道什么是DYNAMIS吗?”
      总首要做一件违背圣训与守则的忤逆之事!
      ——“孩子,我会妥善地利用那份究极的力量,然后建立一个绝对的新秩序!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他要将原力球中那份名为DYNAMIS的究极之力据为己有,以获得超越神祗的绝对力量,获得永生、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为所欲为。
      ——“如果你不能尽心尽力地辅佐于我,我可不敢保证,你那双胞胎的弟弟会遇上什么等级的异能怪兽,传来怎样的死讯……何况你知道的,在现在的圣域里,对总首的反抗,也只会是徒劳。”
      他……以加隆的生命作为要挟,作为筹码。
      他以如此卑劣、鄙陋的手段来对待雅典娜的守护者,却没有招致应有的惩罚吗?
      这绝非雅典娜所能容忍的!
      ——“这当然是被雅典娜允许的。你看,雅典娜不是一直都平静地默许着我的研究吗?”
      ——“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明白吗?”

      雅典娜会容忍这样的恶念吗?
      撒加想起了他在十六岁时,对艾俄洛斯提出的质疑。

      雅典娜的神意真的会明辨善恶,会悲悯,会恸哭,会给予我们指引吗?
      ……难道这就是雅典娜的指引吗?

      不过如此……?

      雨帘如幕,天地之间遍布着灰蒙的雾色。水滴浸湿了他的脸,落入他的眼眶,辛辣而刺痛。撒加的风衣已经湿透了。

      ——高耸的断崖之下是漆黑深邃的海渊,骤雨之中,加隆正紧抓着突起的岩石,他的身体被狂风掀动,摇摇欲坠。
      不时有碎石坠落下去。
      “加隆,过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相较于撒加眼中的焦急,加隆平静得过分,他对兄长递去的援手无动于衷,却自顾自握紧了手边石块,昂声道:“撒加,既然已经到这种生死攸关的地步了,我们兄弟两个就说几句实话吧!”
      撒加不由得一怔,而不待他反应,加隆已继续发话:“为什么我会被监视,为什么我感觉到,你‘害怕’了?我的兄长从来都不应该是受制于人的家伙啊!
      “你一直在质疑那个老头子,也一直在质疑雅典娜的原力球吧?你想要做什么,却又畏首畏尾!”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加隆说得一字不错,他果然是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果然体会得到与兄长相同的痛苦,却又明显地误解着什么。
      我的确在质疑这一切,我的确在畏首畏尾,但我想做的,是保护自己的弟弟……
      以及伺机而动,改变这一切!
      “不要胡说了,加隆。你忘了初为守护者时,我们人人铭记的信条了吗?我们的力量源自雅典娜的恩赐,因信仰而强大,我不会有任何质疑!不要废话,伸手过来!”

      “……撒加,你很愚蠢。”一丝讥笑由加隆脸上浮现而出,手中的岩石松动起来,他向下滑落了数寸,态度依旧强硬,“如果真如那些可笑的守则、圣训所说的,原力来自神对你的恩赐与认可的话,心存质疑的你,与从未尊敬过雅典娜的我,就根本不会拥有力量!”

      四周寂静起来,仅余下了无尽的风声。
      他哑口无言。

      “撒加,你其实,一直都把我当成拖累的吧?”

      加隆在微笑,他的眼眶却隐隐泛红。
      他的目光令为兄者心痛。
      撒加想开口反驳,加隆的声音却令他不得不将语言哽回喉中。
      “但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打算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不,你绝不是我的拖累……
      问题总会解决,你先乖乖地上来,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
      ——共同面对那一切!

      “——尤其是你啊!”

      碎石的坠落声被无限拉长,加隆主动松手,他的身体逐渐缩小为一枚黑点。
      他被深渊的黑暗吞噬了。
      他死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呢?
      这分明是毫无必要的死亡啊!

      神意,你看得到这一幕吧?
      这就是你能容许的东西吧!
      ——不过如此!

      雨水浸透了风衣,逐渐将他的黑色衬衫濡湿。寒冷促人抽息、战栗,撒加缓慢地回神,雨势依旧猛烈,似是不愿有丝毫的衰减。
      全身都被浇透,水珠沿着色泽更深的发梢不住滴落。
      ……似乎,必须暂停回忆,去避一避雨了。

      七年的时间足以令旁观者将一件大事的来龙去脉摸清。
      偌大的海底基地之内,办公室中,加隆的神情并不轻松。
      当年那个老头子总首自私的研究,鄙陋的手段,都绝非清醒状态、活性十足的雅典娜原力所能容许的。
      于是雅典娜的原力,便在十七年前被迫离开了圣域……于是照耀圣域的神意早早被掉包,十七年间,那帮人瞻仰的“发光物体”不是雅典娜,这是多么讽刺啊。
      当那些,满心期待地,认为自己的原力来自雅典娜,来自原力球的虔诚的守护者知道圣域核心的原力来自别的神意……
      他们会崩溃的吧?

      加隆关闭了手中资料,他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
      现在的撒加在做什么?为了他筹备五年的计划而焦头烂额吗?
      或者说,在当初那个断崖边哭哭啼啼地说“加隆对不起”?
      又或者还在思考那位名为艾俄洛斯的烈士怎么会死不见尸?

      “你在想什么?”
      眼前一袭红裙的美人身材纤细,金发碧眼,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七年之间常绕耳畔。
      这是苏兰特为他安排的搭档,被称作美人鱼的狄蒂丝小姐。
      总是十分烦人的狄蒂丝小姐。

      “我在想,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加隆往后狠狠一靠,转椅随之吱呀晃动起来。视线之中,那位娇俏可爱的女子将咖啡放上桌面,含笑回应:“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时候,苏兰特对我介绍,这里是亚特兰蒂斯。”
      “然后呢?”
      加隆将视线对上狄蒂丝的一双大眼:“然后我对他说,‘真中二的名字啊……’,那家伙当场僵住了脸。”
      美人鱼含笑沉默,加隆总以为她的笑容狡黠无比,令他莫名发毛。她坐上了一旁的沙发,翘起二郎腿时艳红裙摆滑动,显露出腿部细腻白嫩的皮肤。
      “苏兰特一定在想,你是个地上来的土包子。”那对淡粉的唇中总是吐不出什么令人愉快的语句,加隆沉了沉眉,将左手托上了下颌:“喂狄蒂丝小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啧。”
      你们这帮坐井观天的海产品。他腹诽着撇了撇嘴,拿起咖啡小口饮用起来。
      味道依旧一般,比不得某位烈士的店铺。
      ……噢,说到那位烈士……
      撒加大概是完全不知情的吧?

      “两分钟后将有原力者来访,面部扫描中。扫描完毕,预计来访者身份为加隆、撒加不定。”
      平淡无波的电子声在耳机内响起,偌大的咖啡厅中,吧台之后,褐发的年轻店长卸下了无线耳机,按下了开关。整理仪容的方镜被他抽出,那位店长对镜微笑,那副表情亲和温善,无懈可击。

      在阴雨连绵的天气,海边的咖啡店中总是清冷无客。
      淅沥雨声中,此刻推门而入的客人像是被浸过了水。他深蓝的头发紧贴在皮肤与衣衫上,湿透的漆黑风衣将身躯肌肉紧密地勾勒,水珠成线,滴落在地。

      “欢迎光临。”

      仿佛是甫闻声线时的错愕,客人猛然抬头,他们的视线交会在一起。
      ——这声音常出现在撒加的噩梦中。

      这个人……他的头发眉眼,他的脸,他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

      蓝色瞳仁在微微地颤抖。
      这个人是艾俄洛斯!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卡在喉口。寒意将撒加的身体完全侵占了,他发麻发木的大脑仿佛要炸开。
      ……不,应该维持冷静。
      艾俄洛斯已经死了。
      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那目光里的惊愕逐渐散去,然后莫名染上了几丝哀伤。
      “艾俄洛斯”显然察觉了这位客人的异样,他不明就里地歪了歪头,目不转睛地,用那对绿色眼睛将客人的目光紧紧锁住,仿佛在不解,为什么他不尽快就座。
      “这位先生……”他试探着开口,“你看上去很难过?”

      如果说在先前,那双蓝眼睛里的哀伤仅有几丝,那么现在就是充斥、满溢了。
      那是一幅忧郁又决绝的神情。
      当然,还有几分审视的意味掺杂其间——“艾俄洛斯”感觉得到,那个人已经开始了提防,或者说,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份提防。

      “……呃。”店长以喉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缓慢地踱近几步,友善地微笑,试探着半展开双臂,“你好像需要脱掉湿淋淋的外套,或者,一个拥抱?”

      撒加却依旧一动不动。
      唯有不时滴落的水珠,与呼吸时胸膛的略微起伏表明他不是一尊雕塑。
      撇去那副与艾俄洛斯过分相像的容貌与声音,他的言行举止,他的一切表现,均不过是……一个普通而热心的路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好了,伙计。”热心的店长大步上前,在撒加刚有反应,眉头微蹙时,不由分说地予以拥抱,更是圈紧了手臂,仿佛毫不在意客人的头发衣衫将他整洁崭新的白衬衫、灰马甲沾湿,“拥抱可是安抚失意者的最佳方式——算你走运,遇到我这样的热心肠。今后可要尽快振作起来——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无比优秀,你可以重振旗鼓的!”

      “……”
      拥抱是温暖的,熟识的气息令人心跳加速,理智的弦松弛后重新绷紧,撒加不得不将思绪抽离出外,冷静而客观地分析这次的会面、冷静而客观地,面对这位拥抱自己的,与艾俄洛斯一模一样的“路人”。只不过此时的他莫名语塞起来——“艾俄洛斯”分明将他当成了一个一蹶不振、消沉低落的失意者。

      ……而此刻狼狈的自己,由外貌看来,似乎与那些失败的家伙没什么分别。
      或许,在根本上,也并无分别。

      “多谢好意。”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撒加终于有所反应,他的嗓音略微发哑,“不过您大概会错了意。我只不过想在此避雨,顺便喝一杯咖啡。”
      “能缓过来是好事。”店长满含微笑,无比自然地后退一步,在撒加肩上轻拍了拍,“我想您需要一杯热牛奶,还有……请稍等。”
      揽着客人的肩膀,招呼他坐上舒适沙发,“艾俄洛斯”将空调温度调为暖风,他在巨大的机械臂上按下连贯按钮,然后走入了吧台后的里间。

      撒加脱掉了湿透的风衣,凉意顿时穿透薄而半干的黑色衬衫,皮肤发麻。他开始打量四周——这间咖啡厅似是仅有一层,布置松散,规格并不庞大,却也足够精致。
      “艾俄洛斯”是这里的店长?
      思索之间,稳健的脚步声逐渐迈近,灌满牛奶的高厚瓷杯呈现眼前,热气蒸腾氤氲,“你的牛奶,这杯我请。然后,这是我的外套和衬衣,刚洗过很干净,”店长在他对面落座,毛巾与叠放整齐的白色衬衫、棕褐风衣被他捏在手中,递到撒加面前。他的笑容很是诚恳:“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先换上这些,我替你烘干一下?”

      他想拒绝,而面对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的拒绝无法出口。
      这可真是一个极为厚道的老板。
      “……谢谢,”撒加将长衫展开,披拢,又收下了可以擦拭头发的干燥毛巾,“只要外套就好。”
      “好,还有什么需要吗?”
      “……暂时没有。”
      “那么用餐愉快。”
      店长的表情似乎比他所述的语言更加愉快。

      关于“那位烈士”与“他的店铺”,可是有不少有趣的回忆。
      加隆至今仍为艾俄洛斯吃瘪而无奈的表情暗爽。
      事情的开始是在加隆“死去后”的第四年。也就是艾俄洛斯死去后的第四年。
      除去与美人鱼狄蒂丝的斗嘴,海底的生活总是枯燥乏味。加隆开始寻求“人间”的趣事,诸如酒吧夜场,游戏大厅,海边的游乐……
      然后他在爱琴海畔,一个规模中等的咖啡店中,看到了那个死去已久的家伙。
      艾俄洛斯。

      这个店长装束,悠然自得的男人,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满心的疑惑令加隆摘下墨镜。他打量探索的目光毫无遮掩,如锥如刺,令人颇不自在。一句“欢迎光临”还未脱口,长发的青年便将手肘撑在了吧台之前,他唇边的笑容不怀好意。
      “帅哥,来喝一杯?”
      “艾俄洛斯”笑得良善,他微微颔首,低沉道:“不胜荣幸。”

      两杯咖啡,相顾无言的二人,一个坐得中规中矩,一个翘着二郎腿,将手臂搭在座椅的横梁。
      “我是这里的老板,阿尔纳佐。”店长终于打破了沉默,正当他掏出名片,意欲向加隆递去,后者已不耐烦地别开了脑袋:“不用装蒜了艾俄洛斯,你我都已经是死人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是阿尔纳佐。”他的叙述平静而温和,“你所说的艾俄洛斯或许是我的曾用名,先生。”耸了耸肩,自称阿尔纳佐的男士将名片放上桌面,“我记不起以前的事,据救我的人所说,我曾经历了一次可怕的事故。……看来你在以前认识我?”
      加隆锐利的目光里饱含狐疑,与深切的不信任。
      “我想撒加并没有轰烂你的脑袋,艾俄洛斯,你居然就这么失忆了?”
      面对明显的挑衅,年轻店长露出了置身事外、一头雾水的苦恼微笑:“虽然你口中的艾俄洛斯直指于我,但是很抱歉,你所说的问题……我似乎,没办法解答啊。”
      “好——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阿尔纳佐老板,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叫加隆。”
      “你好,加隆。”
      两手相握一处,加隆刻意加重了手劲,将那位店长的手掌钳住。后者的表情痛苦起来,却微笑着极力掩下,以维持基本的礼貌。
      “还有,亲爱的老板,过去的你欠了我很多很多钱。”毫不客气地重捏、摇晃数下,店长只觉得那位名为加隆的青年笑里藏刀,“所以,我以后来白吃白喝,是不会付钱的。”
      “……这……”
      “毕竟我这里有好听的故事——”他抬高了声音,刺探着试图建立交易,“关于一个和我一样英俊帅气,……不,是不如我英俊帅气的双胞胎哥哥。你以前也是认识他的,而且你们的关系很好——你要听吗?”
      “……”
      “好,你一定很想听。那就拿出点诚意来,我有点口渴,想喝点酒水……嗯,那瓶不错,”食指向柜台高处明码标价的昂贵酒水一戳,加隆的表情很是滑头,“阿尔纳佐老板,你觉得如何?”
      “那个……加隆先生。”阿尔纳佐满面无奈,“假如我真的不是艾俄洛斯,我可以把你这种行为,视同一种粗暴而冠冕堂皇的白吃白喝么?”
      加隆重新戴上了墨镜。他的目光被掩住,语气中的毒辣冲呛却毫不遮饰:“假如撒加爆了你的头,你也没机会在这里做失忆的可怜人。阿尔纳佐老板,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假如。”
      “好吧。你的确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关于那位,似乎很喜欢爆头的撒加,”那位店长向机器人店员简单指示,昂贵红酒随即被稳端上桌,齐备的工具之下,阿尔纳佐摆弄着开瓶器,那副表情有些心痛,“相信你的故事值得我开这瓶酒抵债,加隆先生。 ”
      “只怕你的这瓶酒还不够付清讲故事的钱啊,”对于眼前老板那副“我很肉疼”的脸色,加隆毫不领情,“更不用说什么抵债了。”

      “我叫阿尔纳佐,是这里的老板。”
      在撒加另选咖啡之后,又是热情的店长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或许是撒加太过安静,店中气氛太过寂寥——咖啡店的专有名片被呈现眼前,目光在“Alnasl”匆匆掠过,撒加取出了通讯手机,简单滑动过后,一张电子名片投映于空气。他简略道:“撒加。”
      仿佛是被闪亮而高智能的投影名片所慑,名为阿尔纳佐的店长赞叹出声,然后试探着,在眼前的平面虚像点戳几下。
      “……”
      一时缄默无言,撒加微眯起了双眼,好像在腹诽眼前这人究竟是多么“土气”。而“探索”过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那位淳朴的店长面露几分难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冒昧了。平时只在电视、网络上看到过这个……倒没见多少人真的使用。”
      ……他分明是一个普通人啊。
      “没什么。”

      本欲收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滞留在英俊眉眼,这位店长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人影完全重叠。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不可能。

      “……撒加先生,”当然察觉得出男人对他的观察,阿尔纳佐笑得颇不自在,“您总是这样盯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闻言,撒加稍一怔忡,却并不收回目光,反倒是锁起了眉头,直接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噗嗤,原来如此?”阿尔纳佐轻笑出声,仿佛完全将这句话当做了玩笑,“难怪你的眼神就好像在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请原谅我的好奇,我们,有多像?”

      轮廓如削的薄唇抿住,那副隐含忧郁的表情回归了撒加的脸。

      “一模一样。”

      “……不会吧。”阿尔纳佐难得地惊讶起来,“说实话,朋友,你的那位故人,不会就是我吧?”
      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了少许疑惑。
      “不瞒你说,我在很久以前出过什么事故……导致了,我的失忆。”边说,那位店长边打着手势,仿佛深陷在了艰难的回忆里,“我记不得以前的很多事……甚至自己的名字。我只记得这几年里,自己的经历、状态和这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咖啡店。”
      “……是吗。”喃喃自语间,撒加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脸,两道犀利目光逐渐向下,挪移到阿尔纳佐的胸膛。
      如果他真的是艾俄洛斯,那么他的胸口就一定会有伤疤。
      毕竟,七年之前,他曾向他的胸膛开了三枪。

      “你说你经历了事故,”撒加咽下一口咖啡,他说得极不经意,“会不会留下了什么疤痕?”
      “唔……还真被你说中了。”阿尔纳佐将手掌抚在胸前,毫无意识地摩挲起来,“就在这里,有那么两处恐怖的伤疤,让我不好去海边穿泳装。不过所幸,就算是这里受了伤,我也还能活下来。”

      “这的确值得庆幸。”
      那嗓音低沉发哑,辨不出什么情绪,就好像再平常不过的寒暄。阳光终于显出面目,它透过了玻璃窗,投映在二人脸上。咖啡被几口饮尽,撒加掏出一张面额极大的纸钞,摊放在矮小茶几,他缓立起身,抓起了身旁棕色的外套。
      “买你的咖啡,和这件风衣。”
      “呃,我想您的外套应该已经烘……”
      “不需要了。”不容置疑的打断,男人修长的手臂穿入袖中,店长的外套倒对他十分合身。
      “我是说,它们并不值这么多……”
      “多谢款待。”
      撒加再次打断了店长的语句,他双手插兜,离去的步伐稳健而迅速。

      ……与其说离开,倒不如说,是逃跑?

      “……呼。”
      年轻的店长耸眉叹息。
      他亲自收好杯盏,缓慢踱回吧台,走入里间,关掉了那台烘干机器,黑色风衣平展如新。
      指腹触碰过光滑微热的面料,回忆同触觉纠绕交缠,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碧绿双眸中,温柔的光芒逐渐暗淡。艾俄洛斯苦笑起来。

      撒加……你很痛苦。

      我骗过你了。

      ——那是三年之前,两个“死人”会面的情景。

      “如我先前所说,我有一个双胞胎的哥哥。”
      红酒透出柔和光芒,映在持杯者的手上。加隆把墨镜丢上玻璃茶几,毫无表情的脸显示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他一直很优秀,中规中矩,于是他做什么都跑在我前面,然后和一个叫艾俄洛斯的家伙成天腻歪在一起,搞任务,打坏蛋,带小孩。”
      “……噗。”阿尔纳佐忍俊不禁,肩膀一抖,“你的形容太风趣了。”
      对于他的发笑,加隆并未在意,他啜了口酒,继续说道:“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开始整理一些重要而机密的事,然后他发现了他们的上司,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哦?”
      “作为发现者,他受到了一些威胁,但他隐瞒得很好,谁也没有告诉,谁也不知情,包括当时的我。也许那个自大的家伙以为,他可以暂时搁置着,暂时忍耐着,然后寻找到什么更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不过作为他的双胞胎弟弟,我感觉得很清楚,那个家伙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很焦躁。”
      阿尔纳佐把玩着咖啡杯,心不在焉,却又十分认真地聆听着。他看不到加隆垂敛的眼皮,与稍显暗淡的目光。

      “那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觉得他把我当成拖累。我很生气,然后就死给他看咯。”

      “……呃。你这样似乎不太好啊。”阿尔纳佐眨了眨眼,“他会很伤心的吧?”

      晃动着残余酒液,加隆扯唇一笑:“好像是挺伤心,他连精神都被刺激出了问题,然后他就开始发疯,开始杀人。”
      “竟然这么严重……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将空杯置上了桌面,讲述者皮笑肉不笑地挑起嘴角,故弄玄虚般,将声线压低: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艾俄洛斯……真的失忆了?
      ……会被原谅吗?
      不,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吧。

      是的……没错,那个计划就要开始了。

      不允许失败的,被误解也完全无关的,残忍的计划。
      我会将清洁的圣域奉还给它真正的引导者,奉还给,真正存在信仰的战士们。
      在此之前,无所谓什么原谅。
      ……之后也是。

      迈入了总首办公的舱室,修罗看到衣架上的一抹棕黄。那颜色不同于撒加平日所喜好的黑白,显得分外惹眼。
      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多作停留。
      年轻总首归来不久,便已将自己紧束在精致漆黑的制服里,仪态端庄而干练。那对蓝瞳投望过来,正如平静之中积蓄暗潮的深海——不由得为之一慑,修罗正色,垂首行礼。
      “见过总首。”
      “阿布罗狄已向我通报过。”撒加十指交叠,面色严肃如常,“你有什么疑惑,就尽管开口吧。”

      “……那我就直奔主题了,总首大人。”眉心微聚,修罗闭上双眼,长叹之余,他仿佛作下了什么决定。
      这一刻他等待已久。
      不论是为了心中的疑惑,为了那位长官,还是为了因寻找哥哥、在七年之间难以心安的艾欧里亚。
      “如您所知,在七年前的反叛日,圣域的监控与通讯系统全部遭到了破坏,所有人都知道艾俄洛斯长官遇害,却没有人看到他的去向、他的尸体。”
      那个名字令心脏倏然一紧,令撒加沉下眉头。
      “但,总首大人,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吐字缓慢而清晰,他微眯起眼,视线变得锐利如锥,“那么你想要表明什么?”
      “艾俄洛斯长官并非史昂、童虎所杀。相反,据我亲眼所见,他们救了他。”墨绿瞳仁与之相对,修罗丝毫不惧,他的声调反随语言推进而高抬起来,“请您告诉我,总首大人。艾俄洛斯长官究竟为谁所害!”
      修罗已将双手撑在了桌案上,他的双眼逼视过来,气势十足。

      看来他憋闷已久。
      不过没关系,计划已经要开始了。
      也就是时候让他明白,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修罗。你会到这里来、会对我如此质问,不恰恰表明,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吗。”旋转椅向后推挪,撒加站立起来,蓝瞳中的锐利一散而空,由如冰的沉静替代。他站立得笔直,威慑与气势不遑多让:“——如你所想。”
      “杀死无辜的艾俄洛斯的,就是我。”
      “?!”

      “我还要告诉你,前总首也并非史昂、童虎所杀。而是由我亲自动了手!”
      眼眶骤张,惊愕之色充斥脸庞,修罗的嘴唇翕动起来,他看着撒加眉头紧蹙、目光睥睨的脸,不由想到他的灰发与红瞳,更不由自主地,将那张邪狞的面容与眼前这寒石般的脸庞重合一处,心乱如麻,他刚欲开口,便觉得发顶纠痛,头颅不受控制地重坠下去——撒加的手攥住了修罗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砸落在金属桌面上。
      沉重的闷响声与脸颊上的剧痛令杂乱混沌的头脑清醒起来,修罗的意识回归了现实,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位年轻总首的身上。
      “惊讶?愤怒?”缓慢而讥讽的语调低沉地叙说着,撒加提起了下属的脑袋,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然后再次发力,将之按回桌面,传来沉闷的磕碰声,“在此之前,先给我好好地想一想吧——!”
      “——呃唔!”
      ……想?
      除了疼痛,与挨受疼痛的茫然、隐隐怒火,修罗艰难地凝视着目光所及的地方——泛着寒冷光泽的金属墙壁,墙壁上倒映的,隐约可见的影子……
      “正如你所见的,现在近乎失序,弥漫起腐臭味的圣域究竟怎么了,你在疑惑这件事,同时在质疑我,更是在现在,开始仇恨我。”
      怒气漫上头颅,他的面色、耳根因涌涨的气血而泛红,桌上的双拳紧攥、颤抖,然后缓缓松弛开去。冰凉的钢铁似乎被体温焐热了,吐息不时令金属桌面蒙上白雾,修罗冷静下来。
      撒加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扉。
      “从十七年前……我们所守卫的原力不再是雅典娜的,我们听凭前总首的命令起;圣域的秩序,战士的信念,就已经开始溃烂了。”
      他想起了阿布罗狄那一连串高深莫测的答话。
      “现在的圣域是腐坏的,没有多少战士真正地尊敬雅典娜,没有多少人真正敬畏那个举目即见闪闪发光的神之原力,就连我们理应守护的那个神意,在心脏顶尖,映亮圣域的原力球,也被鸠占鹊巢,由冥王的力量掉了包!”

      ……从十七年前开始?
      我们尊敬的那颗原力球,竟然、竟然,是冥王的力量吗?
      这一切,与前总首脱不开干系吧……
      那么雅典娜的原力球又在哪里?
      我们自己的力量,究竟来自谁……

      “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应该做的事。”他的语气低沉缓慢起来,不再如先前的凌厉摄人,有如深长叹息,“然后我会告诉你,我要将清洁的圣域奉还给雅典娜。万事俱备,只欠下一个机会,欠下了实施——这就是阿布罗狄与迪斯马斯克在暗地里的作为,你另一个疑问的答案。”

      “我们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没错,我们的原力并非雅典娜的恩赐……”
      “但你所际遇的,你所崇敬的人与事,那些景仰雅典娜的守护者予以的指引,那些令我们得到原力的指引,即为雅典娜的恩赐。”
      “——如果你要我偿命,就等到你所景仰的那个人……他最为憧憬的光明回归圣域为止。到时我必定赎罪,你想讨还的东西,以及这几拳,都可以千百倍地奉还给我。”

      有力的五指终于松开,撒加收回了手上的制约,修罗的喘息逐渐平复。
      年纪较轻的副手支起了身体,他的脸上有些淤青。
      四目再度相对。

      “那么你要继续兴师问罪吗。还是完成一个守护者真正的使命?”

      受问者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由想起那位前辈的笑脸。
      ……撒加说得没有错。
      际遇的人们,崇敬的那个人,他们的教导,他们的指引……
      就是雅典娜的恩赐。

      现在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只不过,那笔账是一定要算的。

      修罗的目光凌厉起来。他微微躬身,却抬起了眼睛,坚定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雅典娜。”

      “好。我将此计划,交予你们。”
      “是。”

      直至修罗离开,金属舱门紧闭,撒加这才后退数步,疲惫地坠坐在软椅上。
      目光投向衣架上悬挂的棕色风衣。

      那个人果然为童虎、史昂所救。

      双眼若有所思地眯起。

      阿尔纳佐……不,艾俄洛斯啊。
      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