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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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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
太阳在天边专心致志地发着光,反射到宾客们的高脚酒杯上,再被名媛淑女们精致的化妆镜反射回来。乐手们怡然自得地拉着提琴,美妙的弦乐声调却让我觉得昏昏欲睡。我找了一处尽可能安静的地方,想要离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迎着灼伤眼睛的光线看向那一抹被家族中人包裹着的白色,好像是黑曜石与珍珠的颜色对比。她的盛装怎么看都觉得与这碧草蓝天格格不入,真是搞不懂她当初为什么不顾我的强烈吐槽,坚持选择这种仪式。
……真是蠢毙了。
也许是我的目光终于修炼成了物理系伤害武器,她若有所觉地向我这个偏僻的方向瞥了一眼,注意到了很没骨气地缩在角落里的我。我回她一个求宽恕不拆穿的眼神。
她优雅地掠掠长发,笑得越发灿烂,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看身后。
那才是她真正的笑容啊。
耀眼、嚣张、不可一世的骄傲。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又吸了两口气调整调整情绪。转身,露出一个让我牙酸的微笑:“穆伯伯,您能来参加家姊的婚礼,真是不胜荣幸,家父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身后的老头子一脸惊艳之色,估计是还沉浸在那个倾倒众生的笑容里,感叹了两句我和姐姐真是天人之姿云云,我点头笑。
一个招呼完了又有另一个,我擦把汗,暗叹今天一定要好好敲诈死女人,以慰劳今天的辛苦。
谁让这个死女人,是我的姐姐……上官梓。
我不喜欢叫她姐姐,正如她也不会叫我妹妹。她说我们是姐妹谁都看得出来,应该换一种称呼。
我叫她阿梓,她叫我洛洛。
当然,后来我才弄明白,原来她占我便宜,这二十几年敢情我还是叫的“姐姐”。可是那时已经改不过来,只能还这么叫下去。
阿梓活了二十四岁,一个男朋友都没交。
我怀疑这是她太过强悍的身份和学历导致的。
阿梓很早就接手了家族企业,据说做得很好,已经逼得很多对手不得不臣服。上帝保佑她,半年前她终于开窍,开始约会了。她每次回来都满脸傻兮兮的幸福微笑。我很高兴也很释然,阿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两家门当户对,很快定下了婚期。
对于今天的婚礼,阿梓很在意。她曾经拽着我跑遍了这个城市所有的蛋糕店,就是为了典礼上一个蛋糕而已。我嘴巴很坏地说,将来就有姐夫管着你了。阿梓看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估计是高兴得不得了。
揉揉酸痛的脖子,我竟然有种嫁女儿的欣慰……
阳光照在她洁白耀眼的婚纱上,她身上的水晶和钻石熠熠发光。
阿梓对我露出一个狂妄嚣张的笑容,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悠然,晃得我呆了一呆。但阿梓的确本就是这样的女子。
明亮,耀眼,霸者的自信姿态。
被她的笑容感染了,我也充满了干劲,打起精神来,微笑应对下一拨宾客。
……
婚礼开场前十分钟。
阿梓拽着我到了一个僻静角落,脸上是一反常态的认真神色。
“洛洛,你听好,”阿梓扶住我的肩,脸上带有谈判场上的决绝坚毅,“过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守在这里不要走,什么都别做,记住了吗?”
“怎么了?”阿梓的语气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有些慌乱,“阿梓,别胡来,这是你的婚礼。”
阿梓听了,微微一笑,仿佛胜券在握。
“放心吧洛洛,”她掩上面纱,向爸爸走去,“我可是新娘。”顿了顿,她又转身,神色似笑非笑,“倒是你,记住我的话啊。”
我略略放下心来,向会场走去。
……
下午三点整,婚礼开始。
在主持人鼓噪着一条舌头,用尽了所有比翼鸟连理枝并蒂莲合欢树的比喻之后,由两个小花童开路,阿梓从铺满花瓣的路上走了过来。
我见过凌厉的她,刚强的她,却没有见到过,如此令人惊艳的阿梓。
她敛去光华,今天只是最平凡又最美丽的新娘。
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旋律在空气里飘荡,弥散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温暖味道。我有些嫉妒地看向尽头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他看向阿梓的目光里,有些隐隐的期待和奇怪的愧疚……却唯独缺了爱恋。
我不禁冷笑。家族之间为了绑定利益而进行的无聊联姻。可随即又悲哀起来。阿梓如果真的付出了感情,她会幸福吗?
我知道,本来被迫接受这种命运的,一定是无能又无用的我。是阿梓代我承担。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小看了我。
阿梓叫我什么都不要做……也许她真的爱他呢?
可是……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的姐姐?
我最爱的、最优秀的姐姐。
……
我心一横,决定在牧师问姐姐“你愿意吗?”的时候,阻止这场婚礼!
从拱门到牧师的台前不过十几米,在我觉得,却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大提琴配出低沉悦耳的和声,撞击我的耳膜。我暗暗攥紧拳头,心中默数。
一。
爸爸牵着阿梓的手,脸上漾开一个僵硬的笑。
二。
那个人接过阿梓的手指,轻轻握住。
三——
和蔼的牧师开始念誓词,声音动听。
“欧阳瑾先生,你愿意娶上官梓小姐为妻,并发誓永远爱护她,不管……”
我即将冲出口的呼喊硬生生逼了回去。
阿梓若有所察,对我投以警告的目光。慑于她长期的积威,我鼓足的勇气漫漫地泄露了,错过了喊出声的时机;只能带着疑惑,慢慢看下去。
牧师说了一大堆健康与疾病、贫穷与富有的假设后,微笑等待新郎的回答。
就好像是小说里常有的桥段,新郎静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宾客们有些骚动。
牧师有些尴尬地又问了一遍。
新郎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直视牧师,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
“我,不愿意。”
四个字在空气里远远散播出去,乐队中的乐手惊异地停下演奏。
四下里一片哗然。
一旁的媒体记者们疯了似地“咔咔”拍照,目光像是闻到血腥的野兽一样贪婪。过于明亮的闪光
灯快要晃瞎我的眼睛。
我倏地站起来,却没有人注意到我。
阿梓揭起白纱,静静地看向新郎。目光不起一丝波澜,我却知道那是心碎的征兆。
宾客们幸灾乐祸的眼神射向阿梓。
怎么会这样……
我用极其阴冷的眼神看向那个依然泰然自若的男子,不顾形象地向他吼:“欧阳瑾,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那个男人却恍若未闻,朗声对着众多宾客说,他真正的爱人正在等着自己,不能屈从于家族联姻。
说完,他居然就抛下了阿梓,带着客人们一起离去。
记者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嗡嗡着,似乎拿不准该去抓哪一边的新闻。后来他们终于醒悟,开败的花儿怎么能比得上盛开的鲜花,于是纷纷跟着大部队,溜走了。阿梓后退了几步,背对着我们,手伸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蛋糕架。
一场繁华散得这般热闹。
可是阿梓从小就那么骄傲。
我手忙脚乱地跑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洁白的衣裙,一如小时候那样。
阿梓终于肯慢慢转过头来。
一时间我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阿梓眼中,却没有太多的悲伤,而是怒气。
我愣了一愣。
阿梓没有理我,一把拽下了面纱,冲着原来牧师所站的圣台怒吼:“你给我滚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台下一个人影慢慢现了出来。一身金红相错的圣衣,竟是刚才那个牧师!
这么一细看,他竟只有二十四岁左右。
我看看阿梓悲痛欲绝的脸,怯怯开口,“阿梓,我知道这对你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是……”
阿梓扶住我的肩,依然很悲痛地点点头,顺便抬起纤细的鞋跟,踹了牧师一脚。他很机灵地躲开
了。
我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阿梓在我的搀扶下,抬起颤抖的手,指着牧师。
“你这个废物,我果然不该相信你……”
我顿时有一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
那个牧师居然也是一脸的歉疚,“对不起啊对不起,实在不行就重来一次,打九五折……”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对话,大喊出来。
“姐姐!!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被我这么一喊,阿梓果然清醒许多。
她收起那种烈焰般的眼神,看向我,居然低下头。
“对不起,洛洛,”她声调低沉,“没能送给你最完美的生日礼物。”
哈啊啊??我的生日?
我一头雾水地看向阿梓,她正在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结婚蛋糕?
我仔细看看那个蛋糕。很漂亮的金黄色奶油勾勒出华美的花边,晶莹可爱的果酱画出四个大字
——
生日快乐??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阿梓的婚礼上,会出现生日蛋糕??!
我拿不准这时候是该要继续安慰她还是提出我的疑问。
看到我莫名其妙的表情,阿梓却很开心地笑了。
那个年轻的小牧师嘴里嘟哝着,洛洛真是治愈系天然呆什么的。
我顿时火大。谁天然呆啊!!
阿梓扬手毫不犹豫地取下了她的新娘面纱和银色珠冠,放在我的手里。
“你不是很怀念小时候这家蛋糕店的味道?”阿梓的笑容明亮若骄阳,“我跑遍了全城,终于把
老师傅唯一的徒弟抓了过来。”她的手遥遥一指,“就是他。”
牧师闻言配合地点点头,送上一个服务生式的微笑:“欢迎下次光临呦~”
阿梓毫不犹豫地又给他一记回击:“这种差劲的服务态度,下次会找你才怪。”她指着精美的花
边质问:“不是告诉过你洛洛喜欢的是覆盆子果酱?怎么搞成了蓝莓酱?”
一种别样的暖意从我因婚礼上的意外而变得冰凉的手脚慢慢升起,我从后面抱住了仍然在跟服务生理论的阿梓,像小时候做过千万次的那样,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
我最最亲爱的姐姐,我的骄傲,我唯一的依靠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