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相公》云深无信

48、第四十八章：放飞自我（三） 次日

　　次日清晨。
　　经历了昨日夜晚噬心噬骨之痛的少年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坐于红木桌旁，素手执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未系上的长发如杂草般干枯缺少光泽，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水，往日明亮的双眸毫无神采，看上去宛如一滩死水。她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洁白的牙齿上隐隐沾有血迹。身上着的衣物看上去比平日里宽松不少，风一吹便能看出她瘦弱的骨架。
　　少年缓缓阖上眼，叹了一口气之后，再也拿不动手中的笔，墨汁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她的师傅怕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在临终前把沈家托付于她。她不论如何也要安顿好在燕飞的沈家人。那是她师傅的亲人，如果在不久之后的燕飞大乱中这些人受到了牵连，她怕是再无颜面去见她师傅。
　　可是她活不长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又该如何为这些人寻一个好的归处，又如何去寻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清心谷。如果千年的传承真的断在她的手上，她又如何对得起她师傅对她的恩德。少年的眸中染上了深深的忧虑，浓得化也化不开。
　　“九日。”门外突然走来一个清瘦的男子，正是昨日被拒之门外的柳慕青。
　　少年听到声音，压下眼里的痛苦，又恢复到冷漠的模样，冷冷地问：“你来作甚？谁放你进来的。”
　　“倪叔看你这几日不对劲，你却不肯告诉他你怎么了。所以让我来问问。九日，你无事吧，怎么如此憔悴？”柳慕青走近她，望着她的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少年的脸色更加冰冷，厌烦地说：“柳慕青，你不用做出这幅假惺惺的模样。看得我恶心。那天晚上我在宴席上看到你之后，就知道你并非表面上的那般与世无争。你若真是你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纯良，恐怕早就死在这皇城之中。所以那日哪怕是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机会接触到恭亲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你接近我，无非就是因为我能治你的病，你还能利用我，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九日。”少年眼里的厌恶刺痛了他，他抿了抿唇才道：“我只是为了求得生存。如果我不登上那至高之位，悬在我脖子上的铡刀便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这又关我什么事呢？”少年讽刺地笑了笑。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愿意帮助我吗？”柳慕青恳切地说。
　　“可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少年语气里满是讥诮，“以前我帮你，只是想利用你。只要控制住你，柳家的兵权就握在我的手上。只可惜现在我对夺权已无半点兴致，所以你对我来说已再无半点用处。”
　　“为什么呢？”柳慕青的眼里满是困惑，“九日不想和我一起，做那个生杀予夺之人吗？”
　　“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我活不长了，有可能下一秒钟就会死。”少年的语气虽难掩疲惫，但依旧凌厉，“若是我不能得到燕飞，那还不如毁掉燕飞。助你，或者助恭亲王，只是为你们做了嫁衣。对我并无任何益处，我为何要做吃力不讨好之事。”
　　“真是一个绝情的人呢。”柳慕青看向她的眼里满是失望，“你以前对我那么好，原来都不是真心的。”
　　“想要别人的真心，就拿你自己的真心来换。”少年戳了戳他的胸膛，一股内力顺着她的指尖流入，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果然如她猜想的那般，“你又何曾真心待我。你怕是日日夜夜都在思索我的弱点，寻找我的把柄，想要控制我。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所以没有谁对谁错，可是你若是想用你所谓的感情来束缚我，那就太令人恶心了。”
　　闻言，柳慕青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再也不是往日那副浅笑的模样，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森。
　　少年也静静的回望他，脸上没有波澜。
　　在一个月的美好相处后，两人今天终于是撕破了脸皮。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连空气都静默住了，柳慕青崩不住了，缓缓道：“九日不好奇为什么我明明应该夭折，但还是存活至今了吗？”
　　“这就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吗？”她皱了皱眉。
　　“是啊。”柳慕青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散发着诡异香气的黑色药瓶，“皇上每个月都会给我十粒药丸，我便是靠着它吊着命。不过如今我却已不再需要它了，九日，如何，你想尝尝它吗？”
　　柳慕青献宝一样地把药瓶举到她鼻子前，她撇开头，鼻尖环绕着的血腥之气却挥之不去。
　　“这药，虽损食用者的寿元，但却能激起食用者的自身潜力，让病弱之人在一段时间内能与常人无异，一粒便能成瘾。”他轻轻摇晃着药瓶，眼神复杂，“你若是愿意助我，我愿意把药丸赠予你，让你活着看到你心愿成真的那一天。”
　　“柳慕青，你是在威胁我吗？”少年的脸上满是讽刺。
　　“不是啊。”柳慕青淡然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请你帮帮忙而已。毕竟沈家这棵大树，弃之太过可惜。”
　　“你最近可觉运气至胸口处时时阻塞，真气逆行，经脉剧痛？”少年轻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慕青皱了皱眉，他最近确有这种感觉，但不知缘由。
　　“你还不会以为我把真的清心诀功法交给你了吧。”少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我师傅只有一个，你这种货色能和他相提并论吗？看你平日装出的那副模样我就觉得既厌烦又恶心。再说，我未得我师傅的同意，怎么可能私自把清心诀传授于你。”
　　少年笑起来极美，却又带着恶魔的残忍与嗜血。
　　“我早就提醒过你啊。所以你不能怪我。我说过修魔，我所表现出来的温和善良的模样都是我装出来的。你现在练的所谓清心诀，是清心诀与魔云诀的混合，你若是再习练下去，不出三个月就会爆体而亡。”
　　“你若是足够信任我，自然不会去习练这本假的清心诀，只让我为你疗伤。可惜你不愿乖乖为我所用。总是时时刻刻地想反咬我一口。”
　　少年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低笑着：“小可怜。看着你信心满满地带着你所谓的筹码来威胁我，我觉得你既天真又愚蠢。”
　　“趁我还没有改变注意的时候，赶紧走。”少年的手缓缓用力，像是想要把他捏碎一般，却又在片刻之后迅速松开，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柳慕青却未有动作，望向她的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怎么？”少年嘴角轻挑，“想杀人越货？”
　　她缓缓从背后抽出泛着妖异血红色的“青霜”，看着他嘲弄地说：“这样，你来几个，我杀几个，可好？”
　　惊于少年身上的戾气与杀意，柳慕青的拳头捏紧后缓缓松开，片刻之后才道：“打扰了。”
　　少年缓慢地收回剑，冷哼一声：“滚吧。”
　　待柳慕青消失在眼前之后，她才像支撑不住一般，跪在地上。发丝凌乱的散在耳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痛苦神色。
　　缓了一会儿，她才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湖那边走去，靠在凉亭的木栏杆上假寐。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刚刚的凌厉与讥诮，憔悴的面色看上去十分的可怜。
　　柳慕青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无法把此时如此苍白无力的她与刚刚嗜杀残忍的她联系在一起。
　　“我师傅一向喜欢荷花。只可惜清心谷不宜种植。”假寐的少年幽幽开口道，“所以他就在沈府里种了一池荷花，许诺我有朝一日来带我看这盛世美景。只是可惜，我和他都没能等到荷花开放的那一天。”
　　少年面无表情，语气也平淡无波，但他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了刻骨的伤痛。他不知道少年说这些的用意，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那没有动。
　　她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地说下去：“他说过我是他最骄傲的徒弟。虽然他这一生也只收过我一个徒弟。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满脸泪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给她顺气，安抚她。
　　她抬起泪眼，问他：“你恨我吗？”
　　柳慕青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把手上握着的药瓶递给她之后就走了。
　　少年握了握药瓶，它还残留着男子手心的温度，叹道：“口是心非。”
　　片刻后，她从药瓶中倒出一颗药，咽了下去。而后缓缓闭上眼睛，面色挣扎。
　　师傅，阿岐能信他吗？阿岐能把清心谷和沈家交给他吗？眼下阿岐也很难找到可托付之人。阿岐该怎么做，才能选对，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
　　身体的剧痛与虚弱渐渐被药丸散发的温热替代，身上也忽然有了力气，内息也运转得十分通畅。
　　这么多天过去，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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