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回忆（天神右翼短篇同人）》昨晨耕昏种今未见破土

1、将死之人的回忆与幻想

　　“族人们，耶路撒冷危急！第四重天危急！仅全天界共作战与敌人殊死斗争，才能——才能守住家园！”
　　来自第四重天边境的呼吁响彻天际。用上最后一口气，忍银白色的刀镰收割去头颅，这名英烈将领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事实上，这样的呼唤在数个似曾相识的绝望场景中都出现过。纵观天魔二界历史，光暗发生过数次大战。而没有哪一刻，会比这一样的时刻更触动神族的心弦。
　　是的，魔族攻进来了！
　　狰狞的爪牙顺着路西法的黑羽笔尖肆无忌惮地伸张，来自地狱的业火灼烧了天界宁静的平原。
　　亦没有哪一日，晴朗苍白的第四重天天空乌云滚滚，阴风哀嚎，亦没有哪一刻，信仰坚定的神族竟会陷入无边无尽的恐慌！
　　他的头颅尚未死去，仅保有的终结意识在脑中飞速回转，直到这一刻，他仍无法接受自己的头颅与身体分家这个残酷而可怕的事实，但来不及去悲哀了。
　　来不及思考下去，思考耶路撒冷失守的意义；来不及思考天界最终走上的是何种道路。此刻，他很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过去，天界最辉煌的时代。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天使乐于夸耀自己的秀美与高贵，一如他所成长的希玛商业街上飘扬的圣水与鲜花的味道。路上何时都能听到带着神圣意味的吟唱——无论路过哪一座教堂，哪一片农场，哪一个学校——时时有人轻唱圣歌，歌颂着幸福和希望。
　　希玛的市心喷泉旁总徘徊着一些衣衫褴褛的落魄艺术家，其中不少是精灵族。那个时候，执法队是不驱赶艺术家的——哪怕他们衣着凌乱，举止恣肆，可是悠扬的乐声、赏心悦目的铅画。还有富有热烈的浪漫色彩的诗篇为他们赢得了希玛喷泉广场上的一片空间。
　　诗人们喜爱歌颂那些古老传奇中的英雄。他们的口边时常提起苏腊达、加利亚这类人物，乃至米迦勒——这个如今几乎被淡忘的名字。
　　他们的吟诵声传遍大街小巷，精灵语的腔调被顽皮的小天使取笑。
　　记忆中的天界被歌声、美景、果酒的香气所取代。
　　他全然不去想这个家乡诟病多年的虚伪陈腐诸如此类缺点，哪怕此时脑海中所想，皆是浮华而已。
　　还有最初从军时的青涩岁月。

　　因为太过年轻，所以血气方刚；因为太过年轻，所以从不考虑死亡；因为太过年轻，所以容许自己肆意张扬。
　　他记得，站在一排新兵里面，他像任何一张脸庞一样粗声粗气地大吼保家卫国的誓言。他记得自己没日没夜的训练、习武，最后屏声静气地和战友们一同经受上级的检阅。
　　那一日的太阳很大，灼人的阳光让街上过往的行人再难维持形象，纷纷撸起了袖管，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着热气。豆大的汗水一颗颗由发鬓滚下，他棕色的发丝被浸得油亮。但他收紧了腰腹，比一个标兵站得更加威武。红发的男人缓缓踱步经过，在他面前停下，淡淡扫他一眼。他抿紧了唇，因为红发的上级雪白熨帖的军装在骄阳下实在有些刺眼。
　　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你很不错。”然后他走开，离去的背影笔挺。他想，他的军装和笑容实在很耀眼。
　　因为太过年轻，所以太容易信仰。
　　某一场战役前，大天使长亲自深入前线部队讲话视察，为将兵们振作士气。
　　这一次，他穿的是真正的战装，腰间佩戴的圣剑熠熠生辉。他不知道，台下这些全神贯注的目光中，会有一双眼睛的主人对他魂牵梦萦。
　　“鲜血是真实的，伤痛也是真实的。
　　也许我们曾因死亡的恐惧一遍遍祈祷神的庇佑，也曾懦弱，也曾退缩。但从现在这一刻起，请你们时时刻刻铭记家人的脸庞、故乡的模样，因我们必须用生命来捍卫他们。“
　　他高举圣剑，引领千万战士高呼：战斗！
　　为了神族的荣耀，战斗！
　　一阵阵赛过巨浪惊涛的呼声冲击着他的神经与血液。
　　他像任何一个战士一样，在成千上万人的坚定与愤慨中呼喊，伴随着心脏的突突跳动。
　　漫长的行军生涯中，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光暗战争。与数不清的魔族交手，这样的履历给他留下的是冰冷而坚强的外表，还有藏匿在衣中、发间的道道伤痕。
　　所以，当他刚刚会说话的女儿骑在他脖子上玩他的头发的头发时，为父亲身上这些骇人的秘密心疼得大呼小叫。
　　他只是揉揉女儿的发，不多言语。他没有告诉她，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只是不希望女儿伤心，他温柔地隐藏了这个事实。
　　直到副君出使魔界，伊罗斯盛宴上的媾合震惊了整个天界。那段时间，全神族都处在一种不明硝烟之中。从学校到圣殿，从诺顿到希玛，人人对此都持有一种激烈而分明的态度。尽管众说纷纭，但所有人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的看法：米迦勒，伤害了全神族的自尊。
　　这件事根本来不及让他作出更多的反应，以至于不敢相信；其实反应最激烈的还是神族战士，因为没有一位战士能够忍受他所尊重的上级、所爱戴的偶像不仅背上叛离神族的嫌疑，还大出洋相，丢尽天界颜面。
　　他的战友同他一样心碎、愤怒、失望。
　　他设想他会在他回到天界之后可以当着他的面叱骂他、批判他，和他打一场架，告别从前那些不可自拔的迷恋和信仰。
　　可是，他死了。
　　当讣告传播开来，七天皆惊。他记得那场一连数天的疯狂迷乱，那是他成为一名军人后数千年来第一次触犯军戒，跑进酒馆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趴在柜台上不省人事；稍稍清醒，又开始忙不迭地灌下一瓶瓶烈酒。
　　有事，他会中途跑进洗手间，大口大口传奇，双眼发红地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男子。不堪自己软弱的模样，他捂住脸又开始哭泣；他早已哭得全身虚脱，脸部浮肿。
　　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那个阳光灼人的下午，他的红发、军装比阳光更夺目。他想起，还是新兵时，他卧在床榻上跟战友一起讨论要怎样才能成为他那样的男人。
　　米迦勒教他站直、挺胸，像个男子汉那样骄傲；米迦勒教他正直、坚强、勇敢，面对敌人永不退缩；米迦勒教他恪守道德、热爱正义，心存怜悯。
　　可是现在他死了。米迦勒说，信仰，正义是心中不灭的火焰。
　　可从小他已树立起这样的观念：米迦勒即信仰。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米迦勒说，梦想是前路的星光。
　　而唯一的烛火已熄。
　　梦想是漫天破碎的星光，整个世界在大雨中像一芥小舟在绝望凶险的波涛里流离荡漾。
　　回忆到此刻，他已经开始陷入意识模糊乃至殆尽的边缘。
　　可是……他还不愿意放弃回忆，因为回忆是最后的温存。
　　他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倾向：任何时候，只要看到米迦勒三个字就会肆无忌惮地走神；米迦勒的画像在他看来比什么都更赏心悦目；偶尔大天使长因务巡察，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会低着头，呼吸急促，却没有勇气像任何一个米迦勒的崇拜者那样问好。当米迦勒对他示以友好的微笑，这个害羞内敛的男人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生中与这个占据他内心最多的人的碰面也不过寥寥几次，可每一次都令人印象深刻，足以让他反复回味。
　　最美好的一次是在战争时期，他去第一重天城镇的市立图书馆取阅资料，那时他已被升作中将，即将或正好处于战斗生涯的全盛时期。米迦勒也刚好到这里来，当时城外正兵荒马乱，街道上冷清空旷。他捧着书转身，米迦勒正在对面向他莞尔。没说几句话，他只记得，不在台上讲话的他声音很轻，很动听。重重拐角，被书山堆压包围。
　　一个恶魔从黑暗的角落中显现，巨镰狰狞地挥舞而下。他大惊失色，推开米迦勒，结果正中一镰。
　　疼痛显而易见，他被米迦勒抱在怀中，却被他身上的香味几乎搞疯了。仗着伤员的身份，他放肆地抱着米迦勒的腰，倚在他身上。
　　被米迦勒一路抱回，代价是几乎死去。
　　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回想起那笼罩着他的香味，手部的触感，还有他耳侧几乎听闻的属于他的心跳，如梦似幻。
　　将死之人的回忆不适合有欲望。所以，关于米迦勒看去可口的唇，望之生情的白肤，动人的蓝眼与结实的躯干被他统统跳过，那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唉，可笑啊。他想。这些小事恰恰是一切控制他闲暇时光的念想。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拉着他的手，和他漫步在繁华的耶路撒冷、浪漫的伊甸、雪白的希玛，毫无顾忌地和他拥吻。他的红发属于他，他的深情的蓝眸属于他。他想，至少在这一切不可能的幻想中，米迦勒属于他。
　　意识在迅速泯灭，幻想与回忆却燃烧到最极致的时刻。
　　耶路撒冷是他的城。防线已破，天界大半已沦陷。其实在开战的前一刻，他就开始怀疑，这场战争也许是不会胜了。
　　保卫耶路撒冷的人，应该是、也只能是那个名字在悠悠历史中快被遗忘的神之王子。只有米迦勒，有这样的能力与资格，带着整个神族走向胜利。他就是神话。
　　头颅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的眼皮已支撑不住，沉沉落下。闭上眼睛，世界却变得更加清晰：红发的英俊男子骑在天马之上，美丽无双。他高举火焰，率领千万天使从天而降，令敌人闻风而栗。血雾弥天，火光四处。场面竟像是回到了数千年前，那个神武、繁荣、富丽的时代，哪怕战士们驾驭于身下的匹匹狮鹫兽，都洋溢着力量与斗志。他忍不住从地上爬起，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他呼号起来，撕心裂肺。像是宣言，又像是惊叫：米迦勒回来了。
　　声音，穿透天际！
　　米迦勒正骑着天马，闻此转过身，蓝眼揉碎星辰。他微微一笑，同身后的火光一起，照彻他的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