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初九晓风

1、第 1 章 笑忘书

　　笑忘书
　　一．
　　“做我女朋友吧。”
　　第一次听张弛说这句话，李小晗正站在窗边，一边看楼底下的小情侣吵架，一边检查张弛背课文。这小子懒散地趴在书桌上，后脑勺翘着的呆毛对着她，刚背到“雄州雾列，俊采星驰”，他就来了这么一句。
　　“又在勾搭哪个小姑娘？不准玩手机，不准谈恋爱！还有248天就高考了，你就不能收敛点？”李小晗把语文课本一卷，敲敲他的脑袋。
　　“你怎么比我们老师还烦？家教而已，有钱拿不就好了，哆哩叭嗦的！”张弛抬起头，举起双手，稚气未脱的脸上尽是不满，“还有，我没玩手机……”
　　“我管你玩没玩，快点往下背！”
　　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李小晗只当他心疼自己被甩，感动得一塌糊涂，借着醉意摸了摸他的头：“真是个……会疼人的好孩子。”却被这小子一把甩开，然后是长达三天的莫名其妙的冷战。单亲家庭，娘不疼爹不爱，性情古怪，有钱任性，考虑到以上因素，李小晗觉得张弛的某些行为情有可原，也没怎么计较。
　　现在，李小晗终于承认自己后知后觉了，又后知后觉地想到，在如花似梦的少女时代，还有多少爱情的嫩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焦渴而死的？
　　张弛的眉毛上沾满了奶油，英俊的脸上挂着少年一腔热血的天真和男人发誓时的严肃认真，清澈的声音随着摇曳的烛光颤抖：“做我女朋友吧？”
　　李小晗挨个舔了舔沾了奶油的手指，盯着张弛因激动异常闪亮的桃花眼，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伙子，不要因为你爸给你找了个大姐姐当后妈，你就找个大姐姐给你爸当儿媳妇。”
　　张弛皱了皱眉：“他是他，我是我，他做什么是他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认真的，小晗。”
　　李小晗手一抖，被可乐呛得不轻：“别别，你还是叫我‘大姐’吧，‘大婶’‘大妈’也……行吧。”
　　张弛眼眸一暗，耸耸肩道：“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不如考虑一下我。不逼你结婚，不逼你减肥，不要求你肤白胸大月入过万。我又帅又聪明，你也不亏是吧？”
　　李小晗叹了一口气，那些糟心的相亲经历又一次涌上心头，夹杂着七大姑八大姨一声声沉甸甸的催婚和同学们一张张红通通的结婚证。
　　“我比你大八岁。”
　　张弛凑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嫌我小吗？”
　　李小晗摇摇头：“八年，抗日战争都打完了。大姐我没时间陪你玩。”
　　张弛嘴唇抿成一条线，气呼呼地说道：“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李小晗笑出了声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她起身走到窗边，留给张弛一个侧影，望着窗外的灯火蹦出句略中二的话：“待到寒蝉鸣泣，月影西沉，你会后悔的。”
　　张弛急红了脸，鼓足勇气握住她的手，声线压得很低：“我才不会。永远都不会。”
　　少年微微出汗的手心覆在她手上，黏腻而温暖。李小晗拍了拍张弛修长的手指，说道：“快写作业去吧，你爸回来又该生气了。”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跟小孩子较什么真呢，春天本就是个多情的季节啊。
　　二．
　　李小晗使劲捏着工资单，妄图用蛮劲挤出油炸糕儿子的满月费。每个月都在温饱线上挣扎，李小晗还是有些不适。午夜梦回之际，自己也总郁闷地思考：赚钱养家，早日出嫁，老父老母的两个心愿，哪个会先实现。
　　手机在五点准时响起：“小晗，‘不倒翁’演唱会、土豆披萨，还有我，6点半，市体育场对面等你哦！”
　　李小晗翻了个白眼，现在的高中生怎么这么悠闲这么有钱！
　　家教费没了，有好吃的也好。把手头的工作一收尾，李小晗风风火火地赶到集合地点。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每个人头上都是五色的蛋壳。李小晗一阵眼花，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闲的吗？
　　“小晗姐！”
　　李小晗顺着声音望过去，高挑的马尾女孩激动地冲她招手，拍拍身边的张弛，笑容很甜。好像是张弛的同班同学，生日那天见过。
　　“张弛，她是谁呀？”一个男同学不怀好意地碰了碰张弛的胳膊。
　　张弛脸一红，还未答话，马尾女生却拉下脸来：“王嘉亮你别闹好不好，小晗姐是张弛他爸给他请的家教，才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怎么样算是龌龊，李小晗微笑。乔琳，对，女孩叫乔琳。
　　乔琳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一行人半推半挤进了体育馆。舞台上灯光绚烂，偶像们的服装动作客套话，都让粉丝疯狂。李小晗隐在人影里，忍受着杀马特组合的呕哑嘲哳和粉丝们的夺命尖叫，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吃披萨一边努力回想乔琳给张弛的生日礼物。一个动漫人物的手办，听说是正版的，张弛那叫一个爱不释手。那种东西，还分正版山寨？
　　张弛和乔琳跟其他粉丝一样，一晚上都是上蹿下跳，止不住的尖叫。两人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上面的小猪配饰看起来很有爱。一个粉嘟嘟，一个气呼呼的。
　　青梅竹马，俊男靓女，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很有爱。李小晗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整个披萨下肚，又吃撑了。
　　结束的时候10点11分。仨小孩还沉浸在演唱会的火热氛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小晗伸手接住一片柳絮，路灯下这小可爱像梦一样轻盈柔美。
　　“小晗姐，我们要去唱歌，你去吗？”
　　“不去了，明天还得加班呢。”
　　“啊？周末也要上班啊！”
　　“公司需要我嘛！啊哈哈哈！”
　　李小晗站在公交站牌前面，后悔刚才笑得太过太假，他们会不会认为她是个不合群的怪姐姐，沉闷无趣的工作狂，可怜又古怪的老女人？会不会议论她不懂幽默，嘲讽她不懂音乐，继而贬低张弛请家教的品味和眼光？她的脸开始发烫。她应该表现得落落大方的，像高中时代那样高谈阔论睥睨众生。
　　“猜猜我是谁？”一双手遮住她的双眼。
　　“金木研。”她小声念叨着，终于想起了那个小人偶的名字。听说动漫被禁了，这一举动貌似激发了这帮小孩千金难买的热情，不屈服，方能彰显自己逆流而上的无畏和乘风破浪的大义。
　　“说什么呢？”张弛脱下校服，披在李小晗的肩上。
　　李小晗一手打掉，四下看了一眼：“我不冷。”
　　张弛一愣，把外套胡乱围在腰上。
　　“不是说去唱歌吗？怎么又不去了？”
　　“不舒服。”
　　“撒谎！大晚上的，你好意思让一个小美女单独回家？”
　　张弛终于屈尊露了个笑脸：“吃醋了？放心吧，不是还有王嘉亮嘛。况且，”他弯下腰，凑近李小晗耳朵说道，“这里还有个大美女我放心不下呢。”
　　李小晗白了他一眼，张弛笑得很温柔。
　　“明天去哪玩？”
　　“加班……”
　　“你用得着跟我撒谎吗？”
　　“你作业写完了？”
　　“……那，去看电影吧。”
　　三．
　　油炸糕一边给二儿子喂奶，一边帮大女儿擦屁股，咒骂丈夫的同时不忘挖苦一下李小晗：“你既没财也没才，没颜值没智商的，这孩子图你啥呀？”
　　李小晗翻了一个白眼：“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不行嘛！”
　　油炸糕塞了一口油炸糕，问：“那这绿豆，能长成遮风挡雨的大树不？”
　　大屏幕上，面瘫男主酷炫地对怀里好单纯好不做作的女主说，尽管他害得她妹半身不遂、她娘精神失常、她爹锒铛入狱，但他为了她，不做总裁做牛郎，所以她得嫁给他。女主含泪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怀了男主老爹的孩子。
　　一盆狗血迎面泼来，李小晗一个激灵，猛地想到，昨晚油炸糕说自己是王八！而自己，过了整整14个小时才反应过来！恨恨地塞了一大口爆米花，李小晗头一偏，瞥见张弛一脸怅然，眼眶里泪光点点。二八年华难回首，少年情怀是首诗啊！她忍住笑意，抬起手拍下了这唯美动人的诗篇。
　　张弛顾不得满脸的泪水，伸手抢她的手机，爆米花撒了一地。
　　忍受了近两个小时的精神折磨，刑满释放的李小晗长舒一口气，不由得感慨：“闲得无聊就爱花钱找虐，贱性难移，怪不得人人都能当导演。”
　　张弛双手插兜，酷酷地说道：“我觉得不错啊，节奏明快，人物丰满，情节动人。好多人都看哭了。”
　　李小晗晃晃手机：“所以说嘛，人傻钱多，速来圈钱。”
　　前边的人闻言回过头，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听声音就是你，小晗！好巧啊。啧啧，这位帅哥是谁呀？”
　　“哦，我……一个弟弟。”李小晗碰碰一旁耍帅的张弛，笑道：“我同事。打招呼啊，小子。”
　　张弛一扭头，继续耍帅。
　　“哈哈，貌似被无视了。”同事干笑两声，打着哈欠说道，“这破电影看得我昏昏沉沉的，节奏拖沓，人物智障，情节狗血。也只有那些心智不成熟的中学生喜欢看吧，浪费时间金钱！我约了人，先走咯！”
　　张弛的嘴角撇到了下巴，一脸不悦：“你是我哪门子的姐姐？”
　　李小晗不答话，把手伸进爆米花桶，却掏了个空。
　　“我们，貌似都不喜欢对方的朋友……”
　　张弛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来，生生打断他的怒意：“乔琳受伤了，你快来。我真后悔！昨晚她叫我别烦她，我就先走了，结果……”
　　张弛开始捏他的衣角，每次他背不出课文解不出题目，就会做这个小动作。李小晗拍了拍他的背，更像是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乔琳昨晚遇见一群醉酒的小混混，慌乱中从天桥摔下来，导致右小腿骨折。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姑娘，一脸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看见张弛时笑得很灿烂：“你来看我了。”
　　两人坐在走廊里，一言不发。来往的人群带来一阵阵冷风，夹杂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未知的不安。
　　张弛捏捏李小晗的脸，说道：“傻瓜，开心点，跟你没关系。”
　　“要不是我，你们会一起唱歌，然后一起回家。快高考了，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不应该，不该去找你，不该答应你……”
　　“坚定一点。”默然良久，张弛才说道，“跟你没关系，跟我们的感情更没关系。没送她回家是我的疏忽，我会负责。我可以接她上下学，直到高考。”
　　李小晗咬着指甲，盯着来来往往的帆布鞋皮鞋高跟鞋。张弛的胳膊碰了碰她的，那感觉凉凉的，像夏日的薄荷叶。他俊朗的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
　　“高考过后，一切都会好的。”
　　没有什么事能阻止我靠近你，除非你推开我。没有什么人能阻碍我们在一起，除非你放弃我。
　　四．
　　油炸糕喝着婆婆熬的老母鸡汤，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婆婆妈妈：“我告诉你，趁早放手吧。这种事你承担不起的，搞不好就是一辈子的债啊……”
　　李小晗叹了口气，果断地关视频，关灯睡觉。
　　因为要先送乔琳回家，张弛的补习课从6点改到了7点。李小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不知道张弛有没有到家，他的世界里没有伞这种东西。第一次去他家补习，淋成落水狗的他不知廉耻地钻进她的小花伞，娴熟地抬高伞柄，笑得腼腆又欠抽：“我帮你拿伞，大姨……姐。”
　　刚进小区门口，李小晗遇见了举着灰格子伞的张弛。
　　“以前是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有乔琳，让女孩子淋雨怎么行？”
　　李小晗点点头，关门的时候一不留神，夹到了张弛的书包。
　　“啊？什么声音？”
　　李小晗摊开手心，表示遗憾：“你的小猪配饰被夹碎了。”
　　“哦。那就扔了呗。”张弛把手里的袋子拿给她看，“今天是红烧猪蹄和炒田螺。我忍了好久，才没在路上先吃的。”
　　李小晗咽了咽口水，肉夹馍算是白买了。
　　“本少爷这次模拟考试，全班第七年级四十。凭本少爷的聪明才智，考Q大，简直是小菜一碟，大材小用。”
　　李小晗白了他一眼。Q大是她的母校，张弛总是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样子，把这所小有名气的高校贬得一文不值。大概成绩的突飞猛进让他自信爆棚，恨不得拳打学霸脚踢天才，哼，也不想想是谁教的好。
　　“那就考一个给你爸看看，给我看看。”
　　接到乔琳的电话，李小晗着实吃了一惊：“小晗姐，周末来看看我吧。”
　　李小晗默默打量着乔琳的卧室，除了颜色更加明艳、多了几只猪玩偶之外，这简直就是张弛房间的翻版：张弛同款窗帘，张弛同款闹钟，张弛同款相框，张弛同款多肉和花盆……这姑娘是个迷妹啊。
　　“你喜欢张弛吗？”
　　“啊？”
　　乔琳眯眼笑笑，一瘸一拐地走下床，关上卧室的门。李小晗赶忙扶住她：“你别乱动！小心你的腿。”
　　“我的腿晚好一天，张弛就会多陪我一天。不是吗？”乔琳退去笑意，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他。四年级时就喜欢了。”
　　李小晗坐到床对面，小姑娘的故事总是凄美而漫长的。
　　“我知道他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从来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一个女生，包括我。我问他你的号码，他张口就来，可我的号码，那么多年他都记不住……他送我回家，从不留下吃饭，老去楼下的美食街买，我知道那是买给你的。”
　　乔琳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小晗姐，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李小晗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天晚上……他们抓住我的腿……撩起我的裙子……”
　　如五雷轰顶，李小晗站起身颤声道：“你妈知不知道？张弛……知不知道？”
　　乔琳的头发垂在眼前，李小晗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小晗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张弛这样的好男孩了。”
　　李小晗站在窗边，背对乔琳，盯着窗台上的张弛同款金鱼沉默不语。微风掠过梧桐树梢，带来远方微弱而绵长的蝉鸣。窗帘飘动，人心不定。
　　“乔琳，”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你以为你在写青春疼痛小说吗？”
　　乔琳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市刑事犯罪率全国倒数，人口密度全国前十。夜生活正嗨的前半夜，刚刚散场的演唱会，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就算是□□老大，也不敢贸然行动吧？就算是小黑巷子，也总有一两个失眠的遛狗的经过吧？概率当然会有偏差，那我们就看事实。”李小晗转过身直视乔琳，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振聋发聩掷地有声：“事实是，我上夜班的同事，恰巧碰见小流氓闹事，来了个英雄救美，牵着小美女到了车站，小美女还送了个小配饰给他。”
　　乔琳顺手砸了个小猪玩偶过来，李小晗头一偏，玩偶带着遗憾飞出了窗外。
　　李小晗笑笑。可怜的小猪躺在蔷薇丛里，白肚皮上落了一只灰雀，吱吱啾啾吵个不停。
　　五．
　　油炸糕躺在床上做着空中蹬车，艰难地说道：“不留情面，直击要害，你牛！”
　　李小晗甩甩头发：“愧疚让人懦弱。对于贱人，我问心无愧。”
　　油炸糕啃了一口黄瓜，叹道：“你要是对自己也这么坦荡，就好了。”
　　李小晗坐在街边，认真检查自己的邮箱，在升职的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丁点纰漏。说好了一起吃烤肉的，张弛却迟迟不来。
　　李小晗扭扭脖子擦擦汗，立马低下头，拿头发挡住脸。
　　“真是你！”不远处的西装男快步跑过来，一脸欣喜地打招呼 ：“小晗妹子，我们还真是有缘。”
　　李小晗挤出一个微笑。陈越，父母介绍的有为青年，表姑奶奶的远房孙子，隔壁部门的销售之王，吃饭不见开会见的，能没缘吗？
　　“没吃饭吧？赏个脸，请你吃饭？”
　　“我吃过了。”李小晗赶忙拒绝，肚子好死不死地叫了两声。
　　陈越微微一笑：“那就陪我说说话，我还没吃呢。屋里有Wifi，也凉快些。”
　　李小晗啜着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陈越的问话，扫了一眼对面的烤肉店，低头继续回复邮件。
　　一只手伸到眼前，撩起她的头发。陈越轻轻挽起她的头发帮她绑好，笑道：“这样不挡眼，看手机舒服些。”
　　李小晗一怔。能说会道，温柔体贴，会赚钱会照顾女生，长得也算眉清目秀，陈越其实是个不错的相亲对象。
　　硕大的书包重重砸到桌上，打翻了桌上的奶茶。一声怒吼从头顶压下来：“他是谁？”
　　陈越站直身体，打量着眼前穿着校服的小男生，疑惑中带着愤怒：“哪来的小孩？真没家教。”
　　张弛绷着一张俊脸，青筋暴起：“我是她男朋友！把手拿开！”
　　李小晗不知道怎么出的甜品店，被张弛拖出来的还是仓皇而逃；她也不知道店里的人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震惊或是不耻。昏昏沉沉被路边的石子绊了一下，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的场景真的不是电视剧才有的情节。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别告诉我那是你同事。”
　　“我同事。”
　　张弛冷笑：“同事能那么亲密？同事下了班还一起吃饭？不是说好一起吃的吗，你怎么会跟别的男的一起？”
　　“同事一起吃个饭怎么了？你以为还在中学呢，男女生说个话就是有奸情？别那么幼稚好不好？”李小晗的怒火也被挑了起来，“说好一起吃饭的，你去哪了？整天一起上课还不行，放了学还要腻在一块？”
　　张弛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这不一样！你可以不搭理那个男人的，可是我不能不管乔琳。她是我朋友，况且她受伤我有责任。”
　　李小晗冷笑，道：“腿受伤了，好了不起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受伤跟你没关系，也许是她自己摔的，故意做给你看的。都多少天了，敲断了重长也早好了吧，可她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张弛一脸诧异，看李小晗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此刻她的脸，跟搬弄是非怨天怨地的妈妈、否认出轨一脸正气的爸爸，莫名的相似。
　　“我以为，你跟那些大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本来就是成年人。自私刻薄，唯利是图，推脱责任，爱计较好面子，是不是？”李小晗望着两边的街灯，叹了口气，“你要是这么想，只能说，你真的只是个小孩，肤浅，幼稚。”
　　张弛默默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小晗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月亮。缠绵的云稍稍驻足，很快又散去，清冷的月光像那流言，慢慢将她包围，那么轻，那么紧。
　　六．
　　张弛慢慢转着手中的笔帽，迟迟不肯下笔答题。邻桌的王嘉亮捅捅他胳膊，嗡嗡的电扇声盖过他的催促：“快写啊！靠你呢，哥们！”
　　要是她在，肯定会鼓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他：“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上课又睡觉了是不是？”如果他做得又快又好，她肯定又会扁着嘴一脸不屑地挖苦他：“这么难的题都会做，行啊你！蒙的还是抄的？”
　　不能全做对，否则，这世界就少了一个陪他说话陪他看家的大美女，多了一个饿死穷死没处发火被憋死的傻姑娘。张弛三下两下答完题，把试卷递给王嘉亮。
　　走廊里挤满了参加家长会的大人，三三两两小声讨论着什么。那紧张严肃的表情，仿佛要高考的是他们自己。张弛拖着下巴，拿出另一套卷子接着做，反正自己的爸妈不会来。反正他们永远没空。
　　下课铃一响，张弛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一眼看见等在外面的李小晗。
　　原来今天的天气这么好，阳光洒在身上这么暖。张弛头一偏，小声嘟囔：“我才不想看见你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李小晗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我还不愿意呢！要不是你爸没空，非得要我来，我还真不想趟这个浑水，明摆着来挨训的嘛。”
　　张弛看了她一眼，两人噗嗤一笑。
　　李小晗以张弛表姐的身份，代受了班主任老师对张弛的表扬和期望，心里居然涌起“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果然自己是老了吗，母爱泛滥得一塌糊涂。这种奇异的感动一直延续，直到一位浓妆艳抹趾高气昂的贵妇出现在门口。
　　“张弛，那个野女人是谁？”
　　李小晗慌忙站起来，认出她就是张弛那个不常见面的亲妈。真人比照片还要美，还要凶。她怎么来了？来干什么？
　　张弛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瞪了乔琳一眼。乔琳垂下眼，默默回过头。
　　班主任一看苗头不对，赶忙劝住妇人：“这位家长，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家长和孩子们都等着开家长会呢……”
　　妇人斜了她一眼，无视呜呜泱泱的人群，继续问道：“她是不是你爸的新欢？小五小六有什么资格来参加我儿子的家长会？年纪轻轻，脸皮倒是厚。”
　　不怀好意的质问，带着一个女人的嘲讽和一群人的探寻、厌恶和鄙夷，从前门呼啸而来，直击后门手足无措的李小晗。李小晗张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说出她和张弛的关系。
　　张弛紧紧握住她的手，猛地站起身吼道：“你放尊重点！”
　　妇人一愣，继而破口大骂：“你个狐狸精！看不上老的，就勾搭小的是不是！他才多大，你也下得了手，你还要不要脸……”
　　李小晗发现自己有个特异功能，那些太过害怕太过尴尬的场面，她总是记不住，甚至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原来自己真的是只乌龟，不管外面山崩地裂还是战火连天，她只会安静地躲起来，把眼一闭把头一缩，假装艳阳高照，一切如前。
　　油炸糕说这是乐观，张弛说这很蠢萌，她却说这是懦弱。
　　一只蝉用尽力气，在头顶嘶叫起来。夏天真的来了。李小晗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讶异两人居然不知不觉，一路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它在为我们喝彩呢。”
　　李小晗走进办公室，同事们很自觉地停止了窃窃私语，像喝够了血的蚊子不再吵闹，气氛变得微妙。不愧是销售之王，消息灵通善于交际，她的事迹应该人尽皆知了吧。以前，李小晗认为自己在同事心里是只羊，他们的替罪羊；现在，她觉得他们肯定认为自己看走了眼，其实她是一头牛，专吃嫩草的老牛。
　　李小晗笑笑，是不是可以把升职失败归咎于作风问题，而非自己的业务能力？
　　该想想怎么向爹妈怎么解释了。
　　七．
　　油炸糕叹口气，道：“没有人会任性地浪费青春，你喜欢他吧？”
　　李小晗垂下眼：“我不傻。”
　　“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最后一科开考前，张弛打电话给李小晗，语气里掩不住的欣喜。
　　李小晗挂掉电话，把行李拖到后备箱，带上门，掩住两年的错乱时光。树影在她脸上凌乱，蝉声此起彼伏。蝉从来不会喝彩，她只是感慨自己生命的短暂，哀叹每段辜负了的华年。
　　她带上耳机，静静听着疲累的心跳。
　　换掉手机卡，删除□□微信，剪一个清爽的发型，在城市的另一角重新开始。找工作，相亲，然后结婚生子。
　　再也没见过张弛，倒是巧遇过几次乔琳。两人没看对方一眼，像陌生人擦肩而过。李小晗松了一口气，方圆百里，张弛永远不可能踏足。
　　圣诞节。
　　李小晗画了淡妆，坐在装修复古的牛排店里，答应了对面眼镜男的求婚。店里悬挂着各色的圣诞球，店员们身穿圣诞服，笑意盈盈地过来祝福，搭配店里缠绵的情歌，温馨又美好。李小晗眼眶居然有点湿润，找个父母支持自己也不讨厌的人结婚生子，平淡充实地一起过日子，不就是她这个年纪该做的吗？
　　门口摆了颗巨大的圣诞树，被各色的铃铛闪球装饰得炫目华丽。一个高挑的小姑娘背对着他们，偏着头比着V字，撒着娇央求男朋友给她拍照。背包上的小猪配饰摇摇晃晃，甚是可爱。
　　李小晗抬眼，看见举着手机的张弛。
　　他依然那么俊朗帅气，像一棵挺拔的白杨。不知道他上了哪所大学，以前因为她，一心向着Q大，其实他成绩那么好，又那么喜欢军事，南方的T大更适合吧。不知道他的胃病有没有好一点，下雨的时候会不会记得带伞。不知道，他不小心想起她时，有没有带着后悔。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那种勇气，只能放弃你，放弃我自己。
　　她承认，她是嫉妒乔琳的。就算她耍心眼，她告密，她还是比她有资格站在张弛旁边，青梅竹马，年轻漂亮。单是那份勇气和无畏，就令她自愧不如。
　　李小晗冲张弛笑笑。
　　“怎么？认识的人？”眼镜男问道。
　　李小晗摇摇头，笑道：“你看，他们多般配啊。”
　　“张弛，快点拍啊，我笑得脸都僵了！”乔琳嘟着嘴催促。
　　张弛的手使劲捏着衣角，定定神，拍下玻璃窗里的那抹微笑。何必躲他像躲瘟疫一样，他又不会缠着她不放。傻子似的给空号打电话，流浪汉似的在城市乱窜，发了疯似的打架喝酒，姑娘似的哭哭啼啼，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开始是哭着嫉妒，后来是笑着羡慕，时间怎么爬上我的皮肤，只有我自己清楚。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