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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窗外 ...

  •   高高的落地窗外很美好的阳光,带着温度的金色光芒透过有机玻璃射在安的身上,安不自觉地用手遮住双目,一个本能的视觉缓冲。
      窗外正对着一个车站,来往的人群在这里停靠,厚重的行李箱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壮汉粗重地呼吸,人群行色匆匆,似乎每个人的脚踝都被线条牵锁着,可又走得如此自然而心甘情愿。
      一扇玻璃的厚度是多少?
      一扇玻璃有时可以隔绝两个世界,安知道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安喜欢呆在这里的咖啡店度过漫长的午后,只是因为喜欢这种不协调,只是想要参观——别人的生活,以一种不进入的相对安全的姿态。
      安熟练的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静静地看着烟卷被燃烧,吐出一圈圈很好看的烟雾,然后是一阵强烈的喘咳,呛出眼泪,其实还是不喜欢的,甚至反感,安好像是永远都不会对烟上瘾,吸烟是为了知道死亡的感觉。
      记得一本书里说过死的瞬间人的大脑会像一部老的黑白电影,往事一页页快速翻阅没有声音连成画面,人越来越轻,像踩在云端不断飘飞,最后幻化成风。
      安觉得有时不用死亡就可以感受到死亡本身带来的腐蚀气息,死了只有一次而苟活可以随时随地甚至无时无刻。
      但这不是真实,安痛恨死亡。
      很多年前的一场车祸,在一个同样美好的午后明媚阳光的诱惑里,在一片真实粘稠的血泊里,在妈妈的怀抱里,安听见妈妈喃喃细语:“活着,活着……”然后,渐渐没有了粗重的呼吸声,只听见陌生的声音:“死了,死了,都死了……”安只觉得后脑热热地像有液体流出,腥味很重,身体很轻,视觉开始模糊……
      醒来的时候,安安静躺在冷冷的白色床单上,她在一瞬间失去了父母,眼里满是惶恐,连泪水都来不及流出,只恍惚看见医生不住地摇头,奶奶不住地拉住医生的衣角,然后泪流着放手。没有声音,可是有色彩,色彩的温度真切地述说着“活着”。
      脑子是如此地混浊,可还是想要辨明,“活着,活着”,安努力思考着妈妈最后的遗言,那是妈妈对我说的话还是对生命本身的乞求,不管如何生命是决绝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剩最后的“死了,死了,都死了……”
      那时安还是个孩子,一个正在学会从父母那里得到爱的孩子,可是还来不及学会爱就失去得到爱的可能性。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绝望而是不再给绝望的可能性,因为不再希望。
      一堆火,熄灭,然后看着火苗一点点从红变暗,没有一点气息。
      安化很浓的妆,眼影化成特别夸张的墨黑,皮肤很枯燥,像是许久没有雨水滋润的张大着嘴呼喊救命的土地,头发很是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很长很长,安不喜欢剪发,因为不想被揭开后脑勺上的如蜈蚣般恐怖的伤疤,就算是发型师也不能揭开。
      有些伤痛只要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有些伤痛不需要疗伤。有些伤痛需要被孤单寂寞的丝线用时间的针穿成荷包,埋在泥里,不需要牌位的坟墓,立在心的黑夜里。
      可是安还是个孩子,一个在爱的路途中迷路的孩子。
      安,吸着不喜欢的烟喝着不加糖的咖啡看着过期的故事书,像一个孩子般微笑,嘴巴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没有声音,视觉开始模糊,一片耀目的白色,画面晃动着,好像接近了死亡的感觉,可是不是,只是接近罢了,安的嘴角有安静的狡黠的笑,她是睡着了。
      镜头停留在一座山腰,安像正坐在一张板凳上一般,手撑在两边的石块上,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没有穿鞋,光着脚,她兴奋地晃动着双脚,任风的吹拂,风拂脚底的感觉,凉凉地,痒痒地。
      “感觉很好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风而来,安本能地回头,可是什么也没有,再一偏脑袋,一个女子坐在身边。
      十公分的距离。
      安,认识她,是青儿——书里的女孩。
      青儿,一个不是同一时空的女孩,她爱上了家奴的儿子,也就是另一个家奴,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在一起,她愿意做家奴的妻子,就算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永远都会是家奴。
      青儿,穿着苔藓般绿得快要流淌下来的连衣裙,披散着乌黑的健康的头发,安静地微笑。安不自觉的去触摸,头发一瞬间地滑落在指尖,像不曾触碰过一样,安不相信,再一次,狠狠地抓住,紧紧地拳在手里,用力地摩挲。“啊!”听见青儿的叫声,却让安有一种安全感,一种得意,因为她受她的控制,就算是一撮头发。
      疼痛有时给人一种真实感,那是一种能力,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权利疼痛,而能创造疼痛的本身也可以带来幸福,因为它好像证明了某种存在的价值。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吧。”青儿似乎没有生气。这让安平添了一丝好感,安愿意让她靠近自己。
      靠近,比十公分更近的距离。
      那里,循着山腰,因地而造的一排房屋,有很多很多的窗户。那是那个黝黑的男人造的,那个有着宽大肩膀,笑起来很阳光的男人,他真实,淳朴,可以信赖与依靠。
      “你会一直在这里住吗?这里很美,可是会有天雷,会有地震,还会有,有抛弃,一切都太脆弱。”
      安相信这个世界谁都可以将她遗弃,以前也有过一份可以让她憧憬的男人给的幸福,她以为她从此不会再悲伤了,她以为上天亏欠自己的都会得到补偿。可是,她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悲伤不会将她丢弃,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被发现,悲伤,无懈可击,她,插翅难飞。
      “我会离开,一年后,等我生下我们的孩子,我已经答应了爸爸的条件,用生命来换取另一个生命,为了他给我的,一个生命,我需要负责,为了感谢他给予的能够遇见爱的生命。”青儿眼神里有种模糊的东西,好像叫做犹豫。
      “可是,你的孩子怎么办?他永远都学不会爱了!因为他没有得到爱的机会,最想要的最原始的爱。”
      “孩子,我,我没有想过,我只想给他生命,那是现在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当世界的灯都熄灭了,还可以点亮自己,温暖自己。
      “那么,你呢?”
      “我?我可能会和奶奶结婚。”安回答时阴冷着脸惨笑着,却那样不容置疑,让人恐惧着的回答。
      “我想起她给我织的毛衣,给我做好端到面前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想起下雨时总有一把伞送到手上……其实,最近我越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那眼神我见过,是他给过的曾经,而他在见过奶奶后的第二天就散失了,像一阵风,无影无踪,我讨厌这种不付责任,讨厌。”
      “奶奶好像很爱我,因为她跟踪我,她想把我占为己有。我每天在拐角处都会见到她那熟悉的身影,她以为我不知道,哈哈,真是可笑,她都不允许我和别人说话,我知道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也不需要说话,我一直在参观,参观,这个有我又没有我的世界。”
      青儿讪讪地笑了,然后就走了,或者说是飞了,像风一样,一样的不付责任。
      安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绿从视线里溜走,像是在逃跑,安大声呼喊,一个踉跄从空中跌落带着尖叫。
      安醒了,被自己的尖叫弄醒,她看见故事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书里一个绿衣女子很安静地微笑,安觉得是一种欺骗,她狂躁地撕毁故事书,然后大声地笑,大声地哭,以从没有过的肆意淋漓酣畅。
      咖啡店里很混乱,落地玻璃窗外满是人群惊恐的眼睛。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正用头颅猛烈地撞玻璃,她大声地喘息,大声地叫囔,“活着,活着”“死了,死了,都死了”
      安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诟骂声,小孩的哭叫声,还有救护车的声响,但是越来越小声,她发现视觉越来越模糊,画面变成缓慢而绵长,是小时候的自己,快乐的微笑着,可是没有了色彩,全部都是黑白,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意识愈加淡薄,她知道死亡的终于来临。
      几天后的街头,流传着这样的流言,一个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女孩死在了咖啡店里。
      听说她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听说她大难不死,但脑子里却有了血瘤,并且越来越大,最后压迫了神经。
      听说她是一个疯子,把咖啡店的窗都撞破了。
      安以死的方式把头颅探到了另一个世界,听说,是唯一的证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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