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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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岚这次肯定是赶不及了。按照原来的安排，他参演的这部恐怖片会在第五幕完结。现在的剧本却开始了第七幕——这正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即兴加戏，一片未知。
事实上每一个演员都希望自己参演的片子尽快结束，像个可笑的上班族计算最后一班地铁一样计算着电影杀青的那一秒。漫长的剧情时间不但意味着对演员演技的时刻要求，更是加大了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毕竟，在恐怖片中，没有一刻是绝对安全的。在恐怖片度过的每一秒在往木岚的神经上叠加上一根稻草。他不该焦虑，更不能焦虑，焦虑不仅无济于事，还会给他的生存减去更多的砝码，木岚对自己这样说，可是他赶不上安月形参演《尼特莱尔家族》了。
等待是可笑而且无用的，木岚早就明白这一点。但心照不宣的，如果一方出演了无解型恐怖片，那么另一方会在放映厅门口等待归来。不需要客气的问候，不需要寒暄式的关心，木岚总会放松地半倚在放映厅的门口，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和神态。他总是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则交叠着随意顶在墙上。每次安月形打开放映厅的单扇门，就会首先感受到木岚的体温和辛辣的烟味。这种焦虑的等待无疑是痛苦的，但对于木岚而言，等待本身，就是希望的一种姿态。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木岚匆匆回来后看见所有人僵硬地举着盛有暗红色液体的酒杯，而那个人独自仰靠在王座上，用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说出：“喝下它，或者死去”时，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
大厅的装饰是随使用者的心意布置的，由于没人上心，平日里也只是几张简朴的圆桌罢了。但是它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木岚在进入它之前就迷惑地放慢了脚步。
低矮的天花板变成了高高的、仿佛可以向黑暗中无限延伸的穹顶，繁复的大理石浮雕层层叠叠而上，描绘着扭曲的不知名野兽和许许多多古怪而破碎的面孔，在阴影中发出无声的嘶吼与呻吟，组成了一部怪诞的交响乐。长桌在空旷中端方而森然，银烛台上，上千只白色的蜡烛将昏暗的大厅照的通明，微弱的火焰消失在那些薄明的空虚中。空气里散发着坟墓似的、腐败的、硝石的气味。演员们坐在有着同样精美的雕花的椅子上，几乎凝固成了一座座雕塑。猩红色的天鹅绒地毯铺在冰冷的地板上，与高脚杯中晃动着的宝石红液体相得益彰。
主座上，安月形把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血色的手与大理石相较说不上哪个更加苍白。这一切是如此陌生而荒谬，以至于木岚只能疑惑地看着主座上那个人的身影。
然后安月形转过头来。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让人想起一块封存了时间的琥珀，看似柔和却冰冷坚硬，浓郁到仿佛是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木岚常不敢看他含笑的眼睛，似乎看久了自己就会成为一只困在中间的小虫子，跌入其中，无法逃脱。
看见木岚后，安月形的唇角舒展开来，但比起微笑，那更像一条拉直的凝固的血线。他向木岚伸出了手，然后五指虚虚地……一握！
！！！
心脏处突然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痛楚和仿佛浸入凉水般的冰冷，木岚几乎立刻就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而安月形的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在跳动。木岚挣扎着抬起头，在不可置信中望进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中。
熟悉的弧度，陌生的眼神。
……一片眩晕。木岚克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空茫攫住了他，无力和绝望交错着撕扯他，一起发出窃窃的笑声，嘲笑着这个软弱的人，这个明明意识到什么却不敢承认的人。
地狱第十度影院的演员们陆陆续续地喝下了杯中的液体。
有人安静地走近了木岚，掰开他的牙关，腥甜的东西不知何时也流进了木岚的喉咙。
“喝下它，成为尼特莱尔家族的一员。”
世界在绝对的安静中崩坏。
无数破碎而无意识的呢喃，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眼前狂乱地舞蹈，阴冷的火焰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理，梦魇般可怖而张狂的尖笑反复回荡在耳边，仿佛来自地狱的熊熊烈焰舔舐般的剧烈痛苦。木岚的忍耐力向来强悍，他曾经身遭四刀而在野外逃亡整整一个星期，也曾忍受□□残酷的刑罚不发一言，但这一次，木岚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放声嘶吼尖叫。他感到自己被一寸寸碾碎，揉碎，燃烧成灰烬，复又拔伸。
比痛苦更令人恐惧的，是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里里外外，冰冷黏稠的什么缓缓贴近，从指尖到脊背都冻结，在他的身体里肆意生长着。那是极致的黑暗，绝对的邪恶，每一次接触都让木岚的灵魂发出绝望的悲鸣，痛苦在这种折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活下来。”有个声音残酷而坚决地命令道。
许许多多的面孔浮现在木岚眼前：童年的伙伴，学校的老师，收留他的村支书一家……早逝的父亲，为他而死的兄弟们，他的仇人……妈妈那疲惫而慈爱的脸……以及，以及……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木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的肌体开始重生，形貌开始重塑，他的内在已被改变。潮水般的记忆涌来，那是属于堕星教团的知识，属于黑衣大主教的一切。
不，不，那些记忆和知识属于他。
可他却不再属于自己。
那个轻柔如蒲公英飞过，却在此刻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说：“现在，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了。”
木岚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