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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伤情人聚空把盏,曲江池满徒争欢 ...

  •   卖笑这一古老的事业发源于宗教,历经奴隶娼妓,家妓,至唐时,官妓便终于鼎盛了。
      凡帝王所居曰京师,以其人民众多,非一类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余户入“乐籍”。“乐籍”既棋布京师,其中必有姿质端丽、桀黠、辨慧者出焉。
      现下最繁闹的销金窟当是新晋汧国夫人——十数年前的名妓李亚仙旧居之地曲江池。
      而连宋,自然是在这里鬼混了。
      这曲江池大有故事,出名于这位节行瑰奇的汧国夫人。
      常州刺史有一子,始弱冠,隽朗有词藻。到长安应试,与李亚仙两相欢好,徙其囊橐,散尽财物。
      假母嫌之,设计逐之,致使其以唱挽歌为生,后流亡行乞,再遇李亚仙。
      李姑娘乃是一位有情有义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巾帼,当即自个儿赎身,又供养资助公子读书入仕,后登甲科,父子相认。李亚仙被封为汧国夫人。
      这乃是一段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故事,妓女从良,浪子回头,合家团圆,子孙昌盛,皆大欢喜。
      在那种种现实意义中,我最欣赏的自然是李亚仙的情义,所幸她的公子也是个好的。记得某朝某代的太学生李甲似乎为了同一个缘故沦落到唱莲花落的地步,可惜杜十娘所托非人,回家路上杀出个孙富来,烈性女子最终投身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唯余香魂一缕缭绕在泛黄的书页间。
      据悟空交代,连宋便在湖泊中央的宜春院里。
      我本是气势汹汹地杀往那里,心里来来回回盘算了此事怎生处理得好。到曲江池上方,悟空便指着鹤立于湖心小岛上的雕栏画栋道:“那便是了。”
      曲江池的故事自然是好故事,若换了平时,我定当要雇栋画舫,滚一壶好茶,遥望着冰铺湖水银为面,风卷汀沙雪作堆,好好地说道说道这古往今来婀娜女子的风流故事。从绿珠到李师师再到秦淮八艳,哪一个不是才貌担当节气可嘉?
      可惜曲江池熙熙攘攘,哪里是能让苏小小吟出“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的钱塘江?更不能值得张岱湖心亭看雪了。
      我瞅着那熙熙攘攘泊满了画舫的湖面,一瞬间有了火烧赤壁的冲动。
      悟空忽扯着我袖角道:“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瞥,好巧不巧瞥见了连宋正执了把檀香木透雕开光花卉纹折扇,言笑晏晏。对面是一位披着狐氅的少女,金发碧眼,笑语盈盈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执杯浅酌,兰花指端的是优雅俏美。
      我眼神好,瞧见她手中的直壁凸圈纹玻璃杯晶莹剔透,盛了半盏红透透的葡萄酒,反衬着冬日里清冷日光,有些晃眼。
      我心里暗暗生气,却也晓得不能泼妇式的上前撒野。踌躇无计,慌乱间竟瞧见隔了两三条画舫的空隙处,一叶小小的乌篷船甚是醒目。这船本是江南水乡诗情画意的特产,行则轻快,泊则闲雅,或独或群,独则独标高格,群则浩浩荡荡。偏偏此刻挤在众画舫之中,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船头正坐了椋茗独自自饮自酌,任旁边大艇驶来驶去,颇有任尔东西南北中,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我心中一喜,可算是得了大救星,忙扯了一下悟空,道:“不准告诉连宋。”急急变作一只鸟儿飞了过去,化回原形,见他身旁搁了一人高的大酒坛,壮壮实实如圆憨;半尺上下的小酒坛,胖墩墩的如觉阮。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圆鼓鼓的相映成趣。
      我便轻轻扣着大酒坛道:“独饮?何等无趣。”
      椋茗专注地瞅着面前红泥小火炉,柔软的火舌温柔地舔着沧桑古朴的酒壶。酒壶半阖了盖,咕嘟嘟地冒着白雾,辛辣之气直蹿到心肺。他头也不回,面孔隐藏在烟气氤氲里,淡淡道:“坐罢!”
      他旁边只搁了一张高凳,自个儿却坐了一张矮凳,我便化出一张杌子坐下,以示尊敬。
      椋茗缓缓注了一盏酒自饮,秀眉微颦,神情间皆是苦涩之意。他的相貌本是妍丽些的,平里日端着清冷的架子,是个神仙的尊贵模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岂料这么一来,忽如轻愁薄怨的闺中少女,倒有些像我品香兰苦丁的模样。
      我偷偷地舒了几口气来适应这辛辣的气息,椋茗便问道:“你受不住这烧刀子,是也不是?”
      我摸了摸鼻尖,道:“这个,嘿嘿。泉香而酒洌,辽东物候寒冷,冰天雪地,出产的酒自然是烈了些。”
      椋茗道:“这酒是家师窖藏了数万年的。他老人家两万四千年前闭关修行,便将这些宝贝封存在冰窖里。还是我打破封印,偷偷拿出来的。”
      我见他似有伤怀之意,点了点头,静静等他说下去。
      椋茗又给自个儿满上,捏着酒杯道:“师父常跟我说,他年轻时最得意之事便是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我便赞道:“令师慷慨豪迈,真性情也。”
      椋茗慢慢地抿了一口,噙在口中回味良久,叹了一口气,道:“成玉,我且问你,可觉着这清冽之味后的醇馥幽郁?”
      一般情况下,主人家问宾客此类问题,自然是希望宾客说好的。况且这又是天齐仁圣大帝窖藏了数万年的好酒,纵使我对酒谈之色变一窍不通,但凡有些眼色,也要搜肠刮肚找出一堆古人写酒的好句赞上一赞。
      无奈我是个实诚的人,对着椋茗一双盈盈粼粼秋水目,摸了摸鼻尖,只道:“但闻辛辣,不知甘香。”
      椋茗闻言,将杯子凑近唇,似乎要一饮而尽,却又停顿许久,最终拿开搁在高凳上,长叹一声,道:“我亦是如此。”
      我一愣,又听他道:“我师门上下百人,杰者三十三人,精者五人,无不善饮善品,唯独我是个另类……”
      我忽然想起一事,先前尚在凡间好好地当郡主时,听说成筠对椋茗下了药。还纳罕呢,什么迷药春药能管得住神仙,想来多半是酒精的作用了。
      椋茗接着道:“我七师弟椋邢尤为海量,号称千杯不醉,每每节庆宴饮,连师父都喝趴下了,唯独他还能谈笑风生。故而宴饮之后的残局皆由他收拾。”
      我失笑道:“这便是海量的坏处了。”
      椋茗唇角弯弯,又道:“九师弟椋韵好舞文弄墨,性情又放纵,一次师兄弟说起平生夙愿,我独独记他记得清清的。他当时说:‘遣小奴,挈瘿樽,酤白酒,饮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世间矣。’”
      我听了悠然神往,不禁道:“竹篱茅舍,□□蓬门,以书下酒,那也快意得很。”
      椋茗点点头,一阵儿出神,忽然拿过酒盏饮了,道:“师父说,我师兄弟几人,最适合从政的便是大师兄了。磨练了许多年,只可惜于‘情‘字始终优柔寡断,未免美中不足。”
      他那潋滟的桃花眼微饧,犹秋水清,偏偏朦朦胧胧,似醉非醉,鬓角的发丝也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络。我强行别开眼,听他道:”可惜啊可惜,那么些年都没明白,偏偏近日里明白了。明白了又如何,还不如糊里糊涂的好。”
      我无话可接,只能瞧着颇具存在感的大酒坛不语。
      此时湖面因有画舫船桨,荡漾不止,小舟便自个儿随着水波飘来飘去。大酒坛瞅着有近千斤的分量,小船倒也承受得住该是椋茗施了甚么法术。
      椋茗沉沉地醉了一阵儿,甩了杯子,冲舱内唤道:“冥意,别在船舱躲着了,且出来好好瞧瞧这三千繁华,万丈红尘。”
      我吃了一惊,单瞅着他。这两人,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
      椋茗微笑道:“失意之人岂独我哉?难兄难弟借酒消愁,莫非是怪事不成?”
      厚厚的毛毡帘被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掀开,骨节分明,指如葱根。我心下惶惶然,却见冥意摇摇晃晃地出来,只着了一件薄衫,剑眉紧蹙,乌黑深邃的眸子如乡村夜的漆黑。
      他另一只手却是捧了一缠枝银碗,仰脖干下。径直到小火炉旁,将那一壶酒倾数泻入碗中,晃了一晃,又是一饮而尽。
      椋茗抿唇笑道:“每年中秋佳节,长生大帝须得到仁圣殿相聚。他原本是孤家寡人,酒量自个儿难敌得过我师父,遑论还有我仁圣宫泱泱百众师兄弟。后来学了聪明,也不知从何处搜罗到冥意这么一个可人,收到门下。自此中秋宴便扭转了局势,这小子一个拼我们一百个人,喝起酒来不要命,连椋刑师弟都忌他得很呐!”
      冥意自顾自地拍开大酒坛,将碗随手一扔,也不管附近有女子陡然惊叫。右手轻轻一抄,大酒坛便顺势而起。身子斜转,脚步轻挪,坛中酒水如一条线般射将下来。他便张口接住,咕嘟咕嘟大口吞饮,喉结不住上下涌动,竟是要一口气儿要饮尽一坛酒。酒线明冽,身影翩跹;衣领翻开,锁骨嶙然,说不出的潇洒恣意,绝代风华。
      我一时看得呆住,浑然忽略了辛辣酒气。
      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先前椋茗夸赞冥意如何如何了得,我只当作笑话听了。现下亲眼目睹这一绝技,心中对冥意不禁敬佩千分万分,只恨不得让这曲江池中的所有人都来围观。连自个儿近水楼台,都觉着光荣得紧。
      也不知过了几时,坛中酒已尽,冥意忽地定住脚步,垂着的左袖翻起一拂,右手一卸,大酒坛便轻轻巧巧地落在船头。我见他领口处隐隐湿润,精致的锁骨皎然,竟有些风情万种的味道。
      此刻小舟四处围满了画舫,个个船头站满了人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还自以为说得小声。神仙的耳朵灵,于一众哄乱乱的言谈里的不敬之语皆听得一清二楚。更有数道或忌或色的目光扫来扫去,直瞧得我心头火起。
      忽听得身后画舫上女子说话,听口音似乎是方才冥意掷碗惊到的那人。只听她柔柔地道:“那人虽是无礼,喝酒倒是好看得很。公子,咱们便不同他计较了。京师乃天下奇人聚集之地,公子可要好好地待上几日方能逛足。”
      接着便是连宋的声音:“哦,是么?”
      那女子便道:“中原女子多谈论风雅,诙谐臻妙。苏雅嘴拙,教坊里姐妹们常笑话呢!”
      我听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便扬声问道:“椋茗,你看这长安倡女无数,歌舞升平,可晓得是个什么道理么?”
      椋茗知趣地道:“这其中又有什么道理了?”
      我道:“那自然是皇帝老儿大力提倡的缘故。你可知皇帝为何大力提倡?”
      椋茗来了神,忙道:“这又是为何?总不能是体恤民情、娱乐大众罢!”
      我道:“乐坊女子目挑心招,捭阖以为术矣,则可以箝塞天下之游士。使之耗其资财,则谋一身且不暇,无谋人国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则无暇日以谈二帝三王之书,又不读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缠绵歌泣于床第之间,耗其壮年之雄才伟略。则思乱之志息,而议论图度,上指天下画地之态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为奁词赋游戏不急之言,以耗其才华,则议论军国,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
      这番话一出口,我又是特地运足了修为,只听得四周乐女倡人王孙公子面如土色,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只恨不得能像冥意干完一坛酒那般利落,得以一气儿划到岸边,便是上上之福了。
      注1:烧刀子多流行于辽东地区,泰山地处山东,天齐仁圣大帝有烧刀子并不足为怪。
      注2:“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这段话出自古龙小说《萧十一郎》人物风四娘。
      注3:宜春院是唐朝政府设立,位置不详。
      注4:文言文选段出自龚自珍,读之令人警醒。
      注5:汧(qian,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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