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尘归》君生半夏

12、一波三折（4） 一波而动，

　　幽暗的通道中充斥着湿霉的气味，两侧的木栏犹如一道道鬼门，时不时传出几声似笑似哭的嚎声。一墙之隔，外面正值酷暑夏夜，这里却是阴冷森然仿佛阴间，凉意从心底泛溢开来，一层一层渗出肌骨，唤起记忆最深处的恐惧，相似的情景一幕幕重现眼前：暗无天日的诏狱、刑具施加的声音、凄苦的哀嚎，绝望的自己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着……
　　狱卒打着灯笼在前方带路，直走到监牢最深处方才停下，冲着上官千尘点了点头，而后便转身离去了。
　　上官千尘打量着这间牢房，过往的。透过木栏间隙向里望去，黑暗中似有个人影独坐角落，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份深深的孤寂与无助。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角落里一阵响动，那人已站起身向她走来。
　　“千尘姑娘，怎么是你？”蓁娘眼中的期盼与欣喜，瞬间转为了深深的失望与落寞。
　　“你希望是谁？”上官千尘问道。
　　蓁娘摇了摇头，“是了，他怎会这么巧赶回来。”顿了顿，一丝憧憬道：“他若是人在丹京，会来么？”转瞬又摇了摇头，“是我一厢情愿了。”
　　上官千尘看着她，些许心酸用了上来，说道：“寄月阁的人正四处奔走托人救你，只是这世道人情薄凉，可同甘不可共苦。看在生意往来的份儿上，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
　　蓁娘却摇了摇头，问道：“你叔叔还没消息么？”
　　上官千尘本想摇头，迟疑了一瞬，却说道：“不日将归。”
　　蓁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转瞬却又暗淡下去，咬了咬唇，说道：“千尘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请讲。”
　　“若我终于此地，请替我向他带句话。”
　　“有什么话，等你出去了自己与他讲。”
　　蓁娘直直地盯着木栏，说道：“我母亲乃是歌姬，我自幼便在舞坊长大，见惯了逢场作戏，看透了情爱离合，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心动，直到他出现。”忽地笑了笑，自嘲道：“以我这个年纪，还说这些话多少有些矫情。”叹了一声，面色凝重道：“若我终于此地，请代我向他说，我愿许以来世，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等他。”
　　上官千尘看着她，眼神却有些飘忽，“何苦呢？此生无缘便许以来世，岂知来世又在何处？一生既已，万事皆无，即便有下一世，也是另一个起点，另一番际遇。”
　　蓁娘有些愕然，这话似在说她，却又似并不只是在说她。初见时，她便觉得这位千尘姑娘看似出尘，实则藏有故事，并非她外表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她疑惑地打量着上官千尘，试探道：“姑娘年纪轻轻，竟如此看淡？若非悟性极高能够参破世理，那便是曾经伤至深才可悟之切。”
　　上官千尘眨了眨眼，回神道：“是一位去世的姑姑说的。”
　　蓁娘叹道：“情劫是女子必经之难，你姑姑想必也曾经历一番刻骨之爱。”
　　在上官千尘的记忆里，姑姑总是嘴角噙笑，那样柔美，那样恬静。她从来不知姑姑年轻时的际遇，更不知她是否曾历情劫，她只知道姑姑尤其钟爱那棵千尘树，她常坐在树下看着姑姑轻灵而舞，那舞步变幻迷离，令人如痴如醉。
　　“……我看不破，也不愿看破，我只想要一个许诺，自欺欺人也罢，虚妄的梦也罢，至少给我一个希望，给我勇气，让我这后面的路不至走得太过凄凉。”蓁娘万分落寞地说道。
　　上官千尘轻叹一声，安慰道：“无需太过悲观，如今你只是疑犯，并无确凿证据。我会尽力相救……”
　　幽暗的通道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侧目望去，只见方才那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一碧衣女子，乃是寄月阁的当家舞姬闵清忧，其后似乎还有一人，视线遮挡无法看清。
　　闵清忧快走几步，赶上前来，透过木栏抓住蓁娘的手，梨花带雨地唤了声：“蓁娘……”
　　蓁娘像安抚孩子般拍着她的手：“乖，不哭，我这不没事么……”
　　两人自顾一番情长抒怀。
　　那狱卒走上前来，陪笑道：“千尘姑娘，您看这……”
　　上官千尘微微颔首，“有劳带我出去。”说着，看了他身后一眼。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高瘦的黑袍郎君，一双眼正冷冷地盯着她。魏氏商运的魏公子只认金银，不讲人情，却不知他为何会来此地？眼见一旁哽咽的清忧姑娘，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是了，恐怕这便是他来此的原因。
　　思及此，上官千尘轻蔑一笑，向蓁娘告了辞，随着狱卒出了牢房。
　　夜深人静，府衙侧门外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后面的那辆并未见着车夫，而前面的那辆却传来些许人语声。
　　“兄台，这么巧？”
　　徐岩机警地盯着眼前笑眯眯的粉面小郎，魏泽暄刚刚进了侧门，这么晚他们主仆二人来此，不知是为何事，更不知此时这人与他攀谈是何居心。
　　“兄台不记得我了？”
　　徐岩依旧冷冷地盯着他。
　　“兄台真的不记得了？那晚寄月阁舞魁大赛，羽林军搜查刺客，我家公子出面为你们解围来着。”
　　他不提此事倒好，这么一提，徐岩变得更为敏感，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兄台可算记得了，哦，我叫荣振，兄台叫我小振振就好。”荣振眉飞色舞道。
　　徐岩不禁颤了颤，身子往后倾了倾，这小儿郎有些跑偏啊。
　　荣振丝毫未察觉徐岩厌恶的神情，继续道：“兄台那晚真是冷帅冷帅的，从那晚起，兄台便是我小振振崇拜的男人之二！”上前一步，靠近徐岩，低声道：“当然啦，第一还得是我家公子，要不公子多没面子，会生气的。”
　　徐岩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神情古怪地看着眼前不大正常之人，心想：莫非魏泽暄也是个断袖？
　　“阿岩，在做什么？”身后，上官千尘唤了他一声。
　　徐岩转过身，以眼神示意她一旁举止怪异的荣振。
　　上官千尘看向荣振，犀利的眼神如一柄寒冰利剑，似要穿透他的心脏！
　　荣振不禁打了个哆嗦，面儿上却依旧笑着：“千尘姑娘。”
　　“你认得我？”上官千尘问道。
　　“那晚舞魁大赛后，见过姑娘一面。”
　　“只一面，便知道我的名字？”
　　荣振眼睛滴溜一转，嘿嘿笑了两声，“这不后来听蓁娘说的嘛。”
　　上官千尘不再说话，只冷冷地又盯了他两眼，转头对徐岩说道：“我们走。”
　　徐岩扶着上官千尘上了车，策马疾驰而去。
　　荣振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马车，抚了抚咚咚直跳的胸口，“比西月姐还可怕！得跟公子说道说道，男人啊，对自己好点儿，何必自虐呢，还是温柔似水的比较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