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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贾氏雨村 “臣,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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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帝的预感没错。
自他参加完了同寿的皇太孙册封大典,身体便总有些不大舒坦。没几天,就把国事都扔给了水礽和同寿,自己跑去畅春园养病去了。同寿哪里放心的下?于是祭天大典一结束,连皇宫都没回就往畅春园的方向去了。
此时,同寿眼见天色要黑了,又是在外行事,便也没有顾忌那些前朝留下来的礼法规矩,直接身着男装、头戴束顶,向畅春园的方向策马扬鞭而去。
突然,前方窜出来一个黑影——
“吁——”同寿反应迅速地急勒住马。
“护驾——”荣升皇太孙之后,景熙帝便按太子例,给她分了明暗一共一百二十八名护卫;如今出声的这个,正是明卫首领卫芳。
此时,同寿已看清那黑影的模样:
原来,竟是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衣冠楚楚的读书人!
只见眼前那人身着一身锦绣青衫,头戴儒巾,颇有几分书生意气;又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不似寻常人物。观之形态,气宇轩昂,颇似忠臣良将。
竟是贾雨村!
同寿抬手止住了侍卫上前的步伐。随后也没管跪着的那人,先抬手用马鞭鞭尾轻抽了卫芳一记——
“小卫子,你当真受过训练么?这‘护驾’二字,是随便喊得?亏得是在畅春园附近,不然没匪也被你招出匪了!”
卫芳痞痞一笑。他虽知方才情急之下,出口有误,但也不惶恐无措——
“皇太孙殿下教训的是!确实不该喊‘护驾’——咱们应当定个暗号才是!”
同寿笑骂道:
“孤看你是皮子又痒了!还‘暗号’?你当是过家家不成!”
大清皇室继承人的亲卫首领,通常与其主人既是君臣,也是玩伴。卫芳只比同寿大了三四岁,也是少年心性未泯,自然也是对同寿亲近大过于惧怕的。
这时,跪在地上的那人迅速抬起头,心中又惊又喜——
他本是走投无路,才守在畅春园附近,希望能够遇到当今圣上,或是其他朝廷大员;却没想到,竟然让他等到了祭天归来的皇太孙殿下!
只是贾雨村向来心中自有沟壑,愈是心情激荡,便愈是强加镇定。
他迅速朝着同寿磕了一个头,请安道:
“给少主子爷请安,少主子爷万安!”
同寿这时才转头望向他,口中玩味道:
“你倒是聪明。”
同寿把马鞭往卫芳怀里一扔,跳下马来,围着贾雨村转了两圈——
“你是何人?”
贾雨村任由她看,目光坦荡。听得皇太孙问话,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道:
“下官贾雨村,见过皇太孙殿下。”
“贾雨村?”同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近日的奏折,“前儿被上级参了的那个扬州知府?”
同寿突然俯身直视贾雨村片刻,半晌方起身懒声道:
“你不在家中思过,倒跑到畅春园来做什么?”
同寿原本长得便精致,如今又作男装打扮,更有一种雌雄莫辩之美。贾雨村忍不住被她凑过来的脸晃了一下神,方才答道:
“下官担忧圣上会被奸人所蒙蔽,听信谗言,枉害忠良,方有此行。”
贾雨村话语掷地有声,其实心中十分忐忑——
他听同僚说过,官场一向黑暗,上级的看法又最是重要不过;他收到消息说自己被上级参了一本,心中其实根本对自己的前途不报希望了。只是这两年因了四王爷的吏治改革,官场风气有所肃清,他才想着:好歹来这么一趟。若是跟陛下陈了情,陛下依旧听信小人谗言的话,他也便死了这为国为民的心罢。
同寿听了,挑了挑眉:
“‘听信谗言、枉害忠良’?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贾雨村上一世落井下石、忘恩负义的形象可是还在她心里呢!只是既然有机会接触一番,倒是听一听他的说法也无妨。
同寿挥了挥袖子,转身上马:
“卫芳,找人带上他——既然正主儿来了,倒是可以好好问上一问。”
卫芳痛快地吆喝了一声。他身后的另一个侍卫立刻上前,将贾雨村提上了马。
“哎——”贾雨村文人出身,哪里受过这种对待?顿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同寿和卫芳相视了一眼,笑出声来——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马速!
后面的侍卫们迅速跟了上去;在马背上的贾雨村更是被颠了个翻江倒海。
于是乎,待贾雨村被扶下马时,首先吐了一遭。
同寿脸上显出几分歉意:
“贾卿受累了!因天色渐晚,恐园子落锁,这才行的急了些。”复又唤前来迎接的宫侍们:
“快带贾知府漱洗一番。”
贾雨村不知情形。听得此言,感觉皇太孙殿下颇为礼贤下士,便羞愧道:
“皇太孙殿下恕罪,臣失仪了。”迅速告退整装不提。
待贾雨村整理过后,便由宫侍将其带到了同寿的书房。
此时,同寿正捧着一卷《治水方略》在看。见贾雨村进来,便放下了书,和善道:
“贾卿来了。”见他要行礼,同寿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谢皇太孙。”
同寿抬眼看向一旁的宫侍,
“还不服侍贾大人入座?”一旁的宫侍忙上前引贾雨村入座。
待二人重新坐定,同寿方敛容道:
“贾大人有何冤屈,还可直言;若有不法之吏,孤必定严惩不殆!”
贾雨村见她变换了脸色,复又在地上跪了下来:
“回皇太孙殿下,臣自为官之后,日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善待百姓,扶助忠良。如今却被杨知州诬告,臣……臣冤哪!”
同寿表情冷了下来。
“贾知府,孤堂堂一国太孙,便是来处理你们两个大臣之间的龃龉的?”饶是见识了不少朝廷官员之间的勾心斗角,此时同寿也要被气笑了。
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两人可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贾知府,你可知杨知州参你何事?”同寿冷笑一声,“‘生情狡猾,擅篡礼仪’……孤观你今日言行,确实没将皇权礼法放在眼里!”
贾雨村梗直了脖子:
“敢问皇太孙殿下,臣今日可有失礼之处?”
同寿冷冷一笑:
“你倒还觉得自己有理了?——孤且问你,官员参本,自有吏部核实,陛下询问,你直接找上门来是何道理?再说了,杨知州参你一本便是‘奸佞小人’了?贾大人今日可没少在孤面前给他挖坑!”
贾雨村向来自诩孤高之士,闻言顿时脸红脖子粗:
“下官不过是没有在杨知州面前拍马逢迎罢了,他便如此构陷于臣,不是奸佞小人是什么?太孙殿下糊涂!”
同寿心里有些诧异:上一世,她注意到贾雨村之时,见这人已是官场老油条的模样,处处逢迎拍马,虚与委蛇;不想,这人年轻时倒也有几分锐气——毕竟作为皇权的代表之一,如今敢跟她呛声的人可是不多了。
同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看他。
贾雨村犹自忿忿,更觉同僚说的没错——
官场黑暗,留不得他这股清流啊!
同寿抬眼,瞧见他这幅“众人皆浊我独清”的模样,顿时有些不耐烦。忽然思及扬州盐政的那堆乱摊子,便计上心来。
“这般吵嘴皮子的事,想来贾大人和杨大人也吵不出个子丑寅牟来。倒不如这样——”同寿起身走过去,小声道:
“这两年,盐政交上来的钱似乎有所差误——恰是巡盐御史换成林如海林大人的这两年。”
同寿亲自伸手扶起了贾雨村:
“孤如今欲将贾卿平调至扬州,还要托贾卿留心一二。”
林如海一家五代忠臣;盐政的摊子,却又一向鱼龙混杂得很。派这贾雨村过去,一来可以检验一下这贾雨村的品性;二来嘛,也可监督一下林御史——毕竟,再忠心的臣子,也难保不会变节。
贾雨村没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要知道,这一涉及到“礼法”二字,鲜有帝王不忌讳的;常常都是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万一。如今只是将他平调,又是调到更为富庶的扬州,到可以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至于查找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罪证,原本就是作为扬州知府的应有之义。
贾雨村肃然行礼道:
“臣,必不负殿下信任!”
同寿笑容隐晦:
“孤可是给了贾卿最大程度的信任了。若贾卿此次辜负了孤的信任、或是再和扬州的孙知州闹将起来……”
贾雨村连忙行了一礼:
“臣,必谨守礼仪,友爱同僚,不负殿下厚爱!”
同寿拍了拍他的肩,
“孤相信,贾卿定不会让陛下和孤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