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森》避世

5、(五)

　　好象受到电击一般，宁夏条件反射的弹跳起来，双眼突出，双拳紧握，连退了几步。有一些汗，从掌心快速的渗透出来，沾湿了手心的皮肤。
　　从来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

　　“你，还好吧？”宁夏迅速的别过红了的脸，努力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都怪你啦，过马路还听什么音乐，现在好了吧？害我也差点摔一交……我跟你讲啊，我也不是故意的……刚刚就是巧合，不，不对，就是意外……”
　　一股清澈的血丝，从远夏破掉的长袜边缘渗透出来。
　　“谢谢你。”远夏低下头拾起躺在地上的书包和walkman，可能是由于刚才的撞击，walkman没了声音。
　　“唉，我跟你说话听到没有啊？你不痛吗？回去记得消毒一下。伤口感染就不好了。还有……”
　　远夏直着身子，抬头看着宁夏，突然很小声的说：“宁夏，你很讨厌我么？”
　　“讨厌你？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恩……是啊，我是满讨厌你的……”宁夏说的很言不由衷。
　　“哦，这样啊。”远夏认真的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没有怀疑这句话。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好象在自言自己语。“原来是这样啊。”
　　宁夏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似乎感觉到远夏说话时候身体怔了一下。
　　远夏背起书包往回走。可能是由于腿上的伤口的缘故，她走的好象比平时要慢了，一步一步，似乎挪不动步子。
　　宁夏站在原地，没有动，夕阳像分撒金色糖果的圣诞老公公，丢了一大块在宁夏的脸上，照得她脸皮热热的。
　　无由的，内心突然慌乱起来。
　　好象有一只手，揪着脾脏隐隐发疼。
　　脑子里仿佛还徘徊着一句话——她说，你很讨厌我么？

　　“尹宁夏，16岁。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八公斤，特长是羽毛球和短跑。曾经代表学校参加市运动会得过三等奖……”
　　“你查户口啊？”宁夏趴在柜台上，仔细研究着每个款的价格，比她预想的，贵得多。
　　“那当然，我是谁啊。咦，宁夏你要买随身听啊，现在不流行这个了，有钱买MP4好拉，嫌贵的话买MP3啊，还可以当优盘用，很合算的。”谢倪一手拎着一个书包，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宁夏的。
　　按照时间来计算，她们已经相识六个礼拜了，足够从“互不相识”到“亲密无间”了。宁夏一直觉得，谢倪让她简单而平凡的生活，多出一点点有亲人朋友的乐趣。
　　谢倪并不像传言中的不堪，至少在宁夏眼里，不是这样的。她看到的谢倪，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虽然这个女孩有时候真的很聒噪。
　　“你好烦哦。你不觉得你话有点小多吗？”宁夏完全没有在听她讲些什么，她的注意力被一款银白色的随身听吸引住了。
　　这个，和上个月摔坏的那个，一模一样。

　　“今日的沪市大盘，出现在了近期来比较奇怪的走势，医药股和基金股并没有如专家分析的一样持续上扬，反而是几个科技版块股走势看好……”
　　啪——餐桌上一片黑暗。所有正在发生的声音也嘎然而止。
　　月光淅沥的照射在青灰色的瓷器边缘，反射出微凉的白光。
　　宁夏可以从这个角度，看清楚远夏的轮廓。
　　她的眼睛，鼻子，睫毛，嘴角……

　　“要死勒！这个时候怎么停电的啦！上个礼拜才找人修过了电表，怎么搞的保险丝又断了？哟，这么黑，水电公司的电话到哪里去找！真是要命，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整个房间回荡着李贵兰的哀怨声，好象在这样的时候，有这样的人存在着，才感觉到一点生气。
　　自从上次之后，宁夏和远夏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说过话了。虽然她们之间本来话就少的可怜，可是这种尴尬让宁夏渐渐感觉到了很大压力。或者，在宁夏的内心深处，很希望能够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好象是没话找话说。宁夏假装望向窗外，“咦？居然可以看见星星也。好久没看见过了。我还以为大城市是看不见星星的呢。小时候在小镇上，每天晚上都可以抬头看最漂亮的夜空里满是繁星闪烁，现在长大了，倒好久都没注意过……”
　　宁夏皱起眉头，“咳咳，你看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糊涂，连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会忘记。对了，你上次那个随身听修好了没，最近都没看到你听音乐嘛。”
　　远夏抬起低着的眼皮，看着宁夏，稍微愣了一下，“还没。估计修不好了。”
　　宁夏来劲了。“上次我在店里看到一个和你那个一模一样的，不然我买个送给你吧？反正你妈妈给我的零用钱我也一直没用掉，上次弄坏它我也有责任……”

　　不等远夏回答，啪的一声。灯又亮了。
　　好象重见光明的盲人们，第一次欣喜的拆下手术后蒙在眼睛上的绷带，那股刺痛视网膜的微痛快速蔓延开来。宁夏和远夏下意识的眯起眼睛。
　　“真是的，搞什么啊？怎么又来电了？我刚刚打了电话找人来修，真是的！连这电灯也给我搞名堂精！哎——”李贵兰又回来了，手上拿一大本小本的电话号码薄。
　　短暂的对话也在黑暗骤然消失的瞬间，停止了。
　　“吃饭，先吃饭。吃完饭你们好好回房间做功课，等会我还得让工人来看一看，到底是不是保险丝有问题了，我哪里懂电路啊，该死的还是老向这个死鬼，把家当旅馆了，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每次都是醉醺醺的，真不知道公司给了他什么好处了，他这么玩命的喝……”
　　咖哒咖哒，筷子碰筷子的声音。
　　电视也被自动打开，里面传来男主播磁性的嗓音：“今天的证券分析就到这里，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不见不散。”

　　“宁夏，你相信爱情吗？”谢倪坐在学校实验楼的台阶上，一直抬着头望着天。
　　“什么？”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的爱情吗？一个人承诺另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变卦。你相信，这样的感情吗？”
　　宁夏用力按了按谢倪的头，“你这个小傻瓜，当然有的呀。这世界上，总是有的。否则为什么每天这么多人排队注册结婚，为什么电视剧永远说不完的就是那句，我爱你。”
　　谢倪也笑了。“是哦。我真傻。”
　　突然，谢倪停了停，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宁夏，我们永远做好朋友好不好？一辈子做好朋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好孤单。”
　　最后几个字，发音极轻。但是每个字，却很重的砸在宁夏的心脏上。
　　“傻瓜，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朋友嘛，本来就是一辈子的。”宁夏竭力不去想“孤单”两个字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