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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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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行驶。
打头的马车上驾车人是个冰冷的老头,虽然面上看着有些凶恶,却像是怕扰了车中人般,行驶得尽量平缓,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与马车里铺着软垫的悠闲环境不同,秦毅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他很少坐马车,若要出行总是倾向于骑马,而他现在会在这里的理由,自然就是因为怀里这个男人。男人强硬地要求和秦毅一个车厢,一进来就窝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睡得昏天暗地。秦毅知道这段时间他都很辛苦,极端的睡眠不足。看着这个被自己视为天地的男人眼下淡淡的青色,秦毅一边感到心疼,一边为他对自己的依赖而隐晦地窃喜,像抱着易碎的水晶般不着力地揽着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埋在自己怀中的精致的眉眼,不由渐渐痴了。正在这时,马车碾到了什么硬物,车厢一瞬间摇晃了一下,秦毅赶忙抱紧了沈觉的腰稳定他的身体,认真看了一眼,见他并没有醒来的趋势,松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因为抱紧他而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秦毅抿了抿唇,放任自己没有再松开手。
三天前谷城来了消息,请各门各派掌事者,当然也包括沈觉,前往谷城商议朝廷之事。彼时白玉楼将朝廷鹰犬坚固地挡在了司圣山下不得寸进,双方陷入胶着。谷城的信鸽刚至,山下的将士便开始撤兵,时间之巧合让沈觉明白,此事到了一个中间段落。其后是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权衡和解,便看此次谷城之行。
“九月十五,逍遥山庄,政武之道,干戈玉帛。”
信鸽上记录着的七日后于逍遥派别院召开的武林与朝廷的大会,将决定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秦毅很少想未来之事。
于他而言,从前每日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谈未来是种奢侈。
而自与沈觉欢好之后,沈觉决定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他只要跟着他走,就好了。
有时候也会想着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模糊,但这样对自我的忽视总是稍稍引起警觉便立刻淹没在对沈觉的迷恋里。简直有如病症一般,秦毅每天都只想看着他,抱着他,贪婪地,失神地。
马车紧赶慢赶地,总算在夜幕来临之前进入了玉渠城,这意味着今晚可以睡个好觉。后面的马车赶在了沈觉的车前,一双纤纤玉手拂开车帘,蓝茉儿下了车,在沈觉车前轻声道,
“楼主,到玉渠了。”
玉渠与谷城毗邻,明天再走一天便能到达目的地,不必再担心时间问题。
见沈觉不动,秦毅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低声唤着楼主。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沈觉才慢慢张开眼睛,视线确认般缓缓地转了一圈,看见秦毅的脸,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秦毅于是也跟着勾起嘴角。直到车外又传来蓝茉儿的声音,秦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跟楼主相对傻笑半天,实在呆得可以,连忙摆出正经的脸色,
“楼主,到客栈休息吧?”
沈觉大大地嗯了一声,狠狠地箍了箍秦毅的腰,是他独特的伸懒腰的方式。
玉渠多水,不仅有名满天下的映日湖,还有文人骚客们最爱的落星河。蓝茉儿作为一个一行人里唯一对住宿条件有高雅要求的人,在沈觉的同意下,将位置定在了落星河边的画舫上。朝廷与武林的纷争似乎丝毫影响不到这灯红酒绿的奢靡所在,远远便能看见落星河边停留着大大小小各色画舫,沿河的酒楼里也是灯火通明莺歌笑语,不愧是武国最适合醉生梦死的地方。
沈觉一路睡得不错,连带着的心情也不错,即便到了如此人声鼎沸的地方,脸上也一直挂着对他而言堪称和颜悦色的表情。在跑堂小二唱曲般的欢迎声里,沈觉挑了挑眉,一行五人到了二楼的窗边坐下。
“这玉渠倒真是繁华。”
蓝茉儿叹了一声,许如生摸着胡子呵呵一笑,
“这里的酒水也是天下闻名,我得好好品一品。”
“哎呀,这位客官,想喝酒来这里就对了!咱们画舫的‘千日醉’、‘女儿红’、‘翠浓’都是闻名百里的好酒,别处可喝不到的!”
似乎是老板娘的女人提着裙裾娉娉袅袅地上来了,许如生感兴趣地笑了,
“这千日醉和女儿红我倒是知道,翠浓又是怎么个说法?”
老板娘红色丝帕掩嘴一笑,
“这落星河以河水清澈照星而闻名,咱们的酒也因模样而奇异,若将杯子置于窗外夜色下,在星光和灯光映照下,杯中酒呈现出漂亮的宛如宝石的青色,酒香浓郁,颜色青翠,故曰‘翠浓’。”
许如生被彻底勾起了馋虫,连忙叫老板娘赶紧上菜上酒。
谁也没有提起谷城之事,今日只是休息、喝酒。老板娘也没有胡乱吹嘘,那酒确实算得上酒中美色,味道也很是不凡,就连沈觉这样不好酒的人也不由在气氛下多喝了两杯。秦毅即便被沈觉恩宠非常,也从不肯忘了自己作为护卫、哦现在是护法的本分,是滴酒不肯沾的,只是看沈觉的筷子往那糖醋排骨的盘子里多伸了两次,不由便多看了那排骨几眼。
忽然河边传来了悠扬的丝竹声,本就热闹的画舫里骚乱了起来,许多人跳起来打眼从窗户往外望。侧过头去,便见一个载满鲜花的大画舫悠悠驶来,宽阔的甲板上十来个歌女抱着琵琶,鲜艳的长裙在夜风中飘扬。
许如生笑了起来,“我道今日热闹得过了头,原来是百花会。”
“百花会?”
“便是这玉渠城里的青楼每年一次的选花魁的活动。而且,参赛的都是没开过苞的姑娘,谁若满意,便可竞争买了这清白的身子去。文人墨客,就是爱这些东西。”
女人总是对所有与美有关的东西感兴趣的,蓝茉儿顿时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姑娘们戴着面纱上台来,只看得一双明眸和优雅的身段,这还不够,只是美丽怎能吸引得了玉渠的男人。琴棋书画、歌舞才艺必得会上一样、表演一番,把气氛炒到最热便可揭下面纱。这时,男人们便可以往画舫上扔花了。这花也有讲究,最便宜的是月季,是一金,最贵的是牡丹,一千金。所谓一掷千金,莫过于是。不过一会儿时间,甲板上便铺满了花了。
“是叶卿卿!叶卿卿来了!”
欢呼声响起,似乎来了位盛名的姑娘。
只见一个白衣姑娘款款而来,一双含情目,一具杨柳身,乌发披肩,长裙曳地,端的是出尘不已,便是蓝茉儿这般颜色的女子,也是看得有些呆了。那女子抱着琴,才刚刚坐下,便有无数花向甲板上飞去。
“看来今晚的花魁非这位叶姑娘莫属了。”
蓝茉儿回头叹道,顿时气闷。除了自己,其他四人的目光竟都没放在窗外,在一众宾客中显眼非常。许如生只一杯一杯喝着酒,墨无这个阴沉的老头儿照样的没有存在感,而沈觉和秦毅只是安静地吃着菜。明明是男人的游戏,只有自己一个女人看得起劲是怎么回事?
“你们莫非觉得她们不美?她不美?”
“没有酒美,没有酒美呀!”
许如生这个酒鬼哈哈大笑,蓝茉儿鼓着脸颊瞪了他一眼,又去看沈觉,那人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
“她美不美,与我何干?”
“看到美丽的东西,欣赏欣赏,不是人之常情吗?”
“对我来说,没有欣赏这种看法。我若是看,那表示我要。我若是不要,我看她作甚?”
说到这里,注意到周围人痴迷兴奋的目光,沈觉移过视线,看向安静坐在他身边的秦毅,
“不如你替我看看,她好看吗?”
秦毅愣了一瞬间,有些不明白,但既然是沈觉的吩咐,他还是支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正是那女子演奏完毕,取下面纱的时候。月色一张绝色的脸,引得一阵鬼哭狼嚎。
“好看的吧?”蓝茉儿抱着手不服气地问。
秦毅老实地点了点头,
“好看。”
蓝茉儿得意一笑,却听秦毅继续道,
“可是楼主不需要看。”
“为何?”
“楼主比较好看。”
虽然她是个美人,但是和沈觉比起来,还是沈觉比较好看,所以沈觉不需要看。一瞬间蓝茉儿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拍马屁,可是秦毅的脸上是一如既往地认真,眼神诚恳得蓝茉儿不知该作何反应好,一种奇妙的尴尬感摄住了她,偏偏罪魁祸首一无所觉地呆呆地张着眼。就好像证实他不觉得那女子多绝色一般,只吝啬了刚才那一眼,便继续盯着桌上的糖醋排骨发呆。
蓝茉儿咽了下喉咙,彻底无趣了。
沈觉勾了勾唇角,他倒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秦毅说了这话之后,他反倒有兴致扭头描了那么一眼,正好看见一朵鲜艳的牡丹飞上甲板,人群顿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哇,今晚的第一朵牡丹!”
“谁这么有钱呀?”
“那是洛京李将军家的公子!当然有钱!”
牡丹飞出的画舫上,一个华服的年轻男子得意洋洋地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他旁边坐着一个鹅黄长裙的女子,托腮看着画舫,倒也是一个美人。有那李家公子打头,甲板上很快飞去了其他牡丹,那公子却只是笑看着,没有再继续扔。甚至,他转头向身旁女子笑道,“只是一个彩头罢了,我是不会买她的。”
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讨好,女子却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沈觉垂下视线。
洛京只有一个李将军,他的公子还能在这里花天酒地,那李横舟本人果然是活得好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