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映客》塘秋

4、秋宵吟

　　吴县厚瓣玫瑰花切细，光福的银桂晒成干，挑出薄衣白仁的小胡桃，肥嫩金黄的大粒松子仁，再浇一层油亮亮的饴糖，撒上乌黑饱满的黑芝麻，酥酥软软一盘如意巧糕，是出了名的苏式点心。

　　“新来的御膳师傅是苏州府人士，做的一手好淮扬菜，更难得的是苏式糕点做的十分地道，诸位妹妹都尝尝吧。”沈皇后笑的温婉可亲，端的是母仪天下的不凡气度。

　　满座莺莺燕燕一时间却也无人去吃，唯有萧映捻起一块，确实美味。

　　皇后看在眼里，面上不变，仍笑吟吟的模样，“快要入冬了，嘉和前些日子感了风寒，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萧映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起身行礼：“谢娘娘关心，嘉和已经痊愈。”

　　“你这孩子礼数忒得多，和本宫还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皇后头上五凤朝阳钗金晃晃地刺眼，“说起来，嘉和也十六了，这些年皇上龙体欠安，本宫忙于照料，后宫又诸事冗杂，嘉和的婚事倒是疏忽了。”

　　下首陈贤妃转头笑道：“嘉和是个好孩子，又是皇上的心头肉，如意郎君东床快婿可不挑花了眼去。”

　　皇后微微点头，“不过想到嘉和出嫁，本宫还真舍不得这贴心的孩子。”

　　妃嫔们你一句我一句却没人问问萧映的意思，萧映索性专心吃糕点，必要时候说一串“不敢不敢”“娘娘谬赞”。

　　“嘉和出嫁妹妹也舍不得。不过要妹妹说，明年就有许多新姐妹入宫，到时候有的热闹了，姐姐就暂且等一等吧。”文贵妃娇笑道，“唉，又要辛苦姐姐了，四皇子还需要姐姐教导，不知何时能帮姐姐分忧啊。”

　　“分忧”二字咬的极重，众人尚未回味出来却听皇后淡淡道：“老四是本宫的亲子，天家的血脉，自然需要教导，可也不是什么毫无干系的人能指手画脚的。不劳贵妃挂心。”

　　暖甜的芝麻松子香绕尚在鼻尖，满室气氛冷下来。

　　萧映不由得奇怪，平日里妃嫔请安也少不得要斗嘴使绊子，皇后一向只冷眼旁观，差不多的时候遣了就算了，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反唇相讥，再想文贵妃冲着四哥来，难道是四哥出事了？

　　“妹妹向来不如姐姐有主意。妹妹累了，先告退了。”说罢，文贵妃扭着腰肢离开了，接着又是佩环作响香风阵阵，莺莺燕燕一下子就走了个干净。

　　萧映留到最后一个，将一盘如意巧糕吃干净了才款款起身。

　　皇后凝着一丝冷笑，“嘉和向来是最懂事的孩子，不枉皇上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本宫也甚是欣慰。”
　　“娘娘谬赞。”萧映一句也不多说，福身告退。

　　小桃枝看得心惊肉跳，出了坤宁宫就急急道：“乙姬还有心情吃糕点，您没看皇后娘娘脸冷的，奴婢真怕一只蚊子飞过去都给冻死，可吓死奴婢了。”

　　萧映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吓个什么劲儿，皇后和贵妃放暗箭，也伤不着你小桃枝啊。”

　　“话是这么说，可奴婢瞧着不对啊，皇后娘娘今天不似往常，轻巧巧就被文贵妃激了。”

　　“连你也看出来了，怕是真的出了事，还没捅出来，皇后就自乱了阵脚。”

　　回到长乐殿，小晏子扑出来相迎：“主子，督主来了。”

　　小桃枝掀了海棠青锁纹帘子，山水如画就近在眼前了。

　　“臣给公主请安。”

　　萧映抬手，想起几天前自己生病赖在谢临身上撒娇，这是少有的亲近了。自谢临调到文贵妃身边，她就不常见他了，他越来越忙，她埋怨他不来看她，埋怨他亲近文贵妃，可是她又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奴才，犯不着为他费心。

　　“厂臣怎么有空来长乐殿？”

　　“臣前日聆听公主教诲，自问服侍公主不周，未尽到做臣子的职分，昨日已去慎刑司领了板子，今日来向公主讨个饶。”

　　此话一出，萧映惊得要跳起来，“厂臣说笑了，嘉和担不起啊。”再说了哪个嫌命长的敢打他板子。

　　“臣知错了，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给臣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端一盏茶恭恭敬敬奉到萧映面前。

　　萧映皱眉道：“厂臣这是何意？要说厂臣是父皇肱股之臣，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嘉和不过小小公主，厂臣大可不必如此。”

　　他看着她，眼中水泽幽幽漾开，好似饱墨的笔蘸进清水里，一点点一丝丝都要把你完完全全化成他的一部分。

　　他一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越迫越近，他与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在一起，“小主子无情啊，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臣了，臣真真是知错了，臣每日里念着小主子，一心一意念着，寝食也难安。”

　　温热的气息流连，萧映颇觉得口干舌燥，早知道在皇后那儿就不吃那么多糕点了。

　　“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