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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白露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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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夜。苏州城中静悄悄地,只余下枯燥单调的打更声。一家名为『叁佰』的绣品店坐落于苏州城东。那是苏州城最好的绣师,郑仁的绣品店。
然而此时,一个人影却如大鸟般掠过屋脊,向着『叁佰』直奔而去。
『叁佰』二楼的窗户是虚掩着的。那个人影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然后跳了进来。他进来时却因一个不小心将边上挂着一副绣品的架子带倒在地,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那人忙小心翼翼地将架子扶好,然后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店里四周的墙上挂着满壁的绣样,似乎和普通的绣品店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是找错了吧?”那个人影自言自语道,说着便伸出手想看看一边一张绸缎上的烛龙图样。只是手刚落到那张绸缎上,那烛龙图案的眼睛便猛地张开,对着那人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人赶紧缩回手,懵了一下后使劲揉揉眼,却发现眼前绣品上的图样与一开始并无二致。是……幻觉么那人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不由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自己的外袍,随后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灌了一口,这才舒了口气。那酒葫芦腰上的带子却仍缠在那人腰上。看来那带子竟足有六、七尺的样子。
“总觉得好像在被人盯着看。”那人皱了皱眉,却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墙壁上正挂着的各种图样正张开了眼睛幽幽地瞪视着他,颜色各异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一点。那人搓了把手臂,再次往嘴里倒了口酒,走到室内仅有的一张红木桌旁坐下,然后再一次环顾四周。
忽然他猛地绷紧了身子压低了呼吸声,将头偏向一侧,将在黑暗中更加灵敏的耳朵对准了房间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人。他知道那人想必正在评估着自己的实力,就像自己正盘算着击杀对方的几率。两个人仿佛两条在黑暗中相遇的孤狼正互相嗅着对方的气息等待着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时机。但很快就要天亮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同对方比耐心。
“什么人?!”他厉声暴喝的同时已经握上了酒葫芦腰上的带子,将真气尽数灌入。那带子被真气一激,便从他腰间落下,又瞬间变得硬直,仿若一柄六尺的长刀被他握在手上。
“哎呀呀呀,这儿可是我的店,你说我是什么人?”声音的主人语气中明显带着惊讶。
“原来你就是店主郑仁?表字琬琰的那个?”他手中的带子重新软了下来,被他仔细地缠在腰间。
“那难不成我还是隔壁茶庄的东家周衍?”店主郑仁的语气中带着讽刺,“倒是我想问问,你到底是谁半夜三更翻窗进了我的店,总不会只是来喝酒的吧?”郑仁踱着方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我这儿可不是酒肆。”
“唔……”对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抹额,正中央嵌着块奇怪的金属。既像被切成数块后又被拼凑起来一般,又像本就已经裂开却仍混然一体的龟甲,带着种神秘的美感。
对这条抹额郑仁当然不会陌生。这是他多年前就认识了的至交好友樨雾从不离身的东西,就连两旁的带子上诡异的银色绣纹都是郑仁亲手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郑仁打量着对面的人沉吟起来。樨雾本是杀手,似乎还在未隐世的杀手组织中排名第一的追魂殿里身居要职,想来身手绝不会差,那么这条抹额出现在这里只代表了两种可能。一种是樨雾将这条抹额交予面前此人并让他来自己这儿办事,将抹额作为凭据;还有一种情况便是樨雾已被他杀死,这条抹额放在这里便是给自己一个警告!想到这里郑仁脸色变了,他不由抬起手抓住对方的衣襟用力摇晃:“你把他怎么了?他在哪?敢动他你忒么的是在找死么?!你……”
刚喝了口酒正半闭着双眼的那人被他这么一晃,那口酒便猛地喷了出来,连带着几滴就呛在了喉咙里,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郑仁一脸嫌弃地松开了他的衣领,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没事。”那人喘息了几口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咳嗯……这条抹额的主人让我来找你,说是你有办法让我,呃,再见到她。”
“她?谁?”郑仁把玩着抹额漫不经心地问。抹额带子上的绣纹反射着银色的月光闪烁了一下。看来是错怪对方了,樨雾那个不省心的家伙目前——嗯,在对面那人离开前还没出什么事儿。郑仁感应了一下抹额带子上的图案记录下来的情况想到。
“我爱的人。”对方的声音有些嘶哑。“是么。”郑仁起身关窗,将窗户闩上的那一刹那打了个响指。一朵小小的火苗从他手上燃烧着飘起来,在半空中越燃越大,直到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郑仁此时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灰发及肩,脸部线条如同刀削般刚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映着火光熠熠生辉,剑眉间一道颜色较肤色略浅的伤痕更添了些许英气,只是神色中透着一股子颓然的忧郁……倒是为气质加了不少分。
“你是——天剑门主君卿鸿?!就是人称老君的那位……?”郑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当年君卿鸿和武林第一奇女子清凝仙子洛芊吟的爱恨情仇可闹得沸沸扬扬,想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樨雾是怎么和君卿鸿搞到一块儿去的?郑仁皱皱眉,决定等樨雾哪天来了坑他一筐哈蜜瓜。
郑仁惋惜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情之一字,当真是害人不浅。于是他挥挥手一把小茶壶便飘到了空中燃得正旺盛的火苗上,然后取出块茶饼备在一旁。没有管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郑仁又凭空取出了一套茶具和一个檀木食盒。
“其实不用麻烦。”老君愣了下说道,“我手边有酒。”
“我知道。我也没说这茶是给你的。”郑仁说道,“想来你想见的那位是清凝仙子吧?”
老君先是愕然之后才点点头,手却已攥成了拳,手臂上甚至爆出了几条青筋,显然是十分懊恼。有点意思。郑仁将君卿鸿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不由挑了挑眉。
“ 那么,既然是来求我办事,那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郑仁将烧开的水倒入茶壶中,不咸不淡的说。不多时那茶香便飘漾开来,弥漫在整个房间内,令人不由精神一振。那是上好的碧螺春的清香。
“代价?可以,只要我给得起。”君卿鸿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郑仁,“只要我能见到她,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吝惜。”
“那么,先把定金交出来吧。”郑仁为自己倾出小半杯浅碧色的茶水,又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晶虾饺,自顾自吃了起来,“定金嘛,就是你的记忆——关于你要见的人的过去。”
“抱歉,这个不行。”君卿鸿皱眉,“我不想忘记她。而且,对于难得送上门来的生意,店主你似乎并不是很希望能做成。告辞。”
“现在你有求于我,而这样的生意,我并不是十分需要。”郑仁说,“所以你离开,对我而言其实是无所谓的。不过,我确实没讲清楚。”他把嘴里的虾饺咽下,用指节扣了扣桌面,“听着,你和她之间的故事便是我所说的「记忆」。我说的定金,是指你需要把你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讲给我听,这样我才好决定,要用什么图样来引回那人的魂魄。”
“那么,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呢?”君卿鸿皱眉道。
“灵魂。”郑仁啜了囗茶悠悠地说,“你死以后,灵魂归我。我替你引回来一个灵魂,你自然需要还我一个灵魂。”
“好。成交。”君卿鸿深吸了一口气,在红木桌边重新坐下,“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放心,”郑仁忙着往嘴里又塞了只虾饺,含混不清的说,“在我对这份工作失去兴趣前,我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过,我希望你不隐瞒任何不该隐瞒的事情。我要了解的,是真正的洛芊吟。”
“自然。”君卿鸿将酒葫芦顺手搁在桌上,“那是我第一次奉师命下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