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沉梦》貳拾四桥

2、第 2 章

　　再见到云慕是在一个月以后，若不是我出事儿，我想大概我们一世也不会再见。
　　那日父皇过寿，王皇后道，“当年舒妹妹可是一舞倾城，那《百鸟朝凤》舞得可是出神入化，诶！可惜了妹妹福薄，再也是看不见了！”她说完便看向我，露出一副我讨厌的模样。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是皇后的哪个跟班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如凤起公主给皇上舞一曲儿，就当是舒姐姐的贺礼罢！”
　　皇帝捋了捋胡子，“皇儿，可愿为为父一舞？”
　　他从未唤过哪位皇子公主皇儿，更别说是以为父自称。
　　“女儿有个请求。”我笑着跪在昭兴帝面前，
　　他乐呵呵道，“好，父皇应你便是。”
　　我转头看向云慕，对他眨眼一笑，“还请云将军为叶儿抚一曲。”
　　他自是会抚琴，只是那曲不是从前我跳舞时他常弹的。
　　师父说我不好好练功尽是玩儿花样，明明是一套剑法硬生生被我舞得七零八落，他也是颇为无奈，还好收了慕离这个好徒弟，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就得被我毁了。
　　琴声潺潺如流水，拂过千山，烟色水袖凌空一飞，若天际翱翔的孤鸟，一转一跃间已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人间。是时，弦起高昂，宛若凤凰于九天，在座之人无不感到庆幸，世间再无这般的天魔之姿。
　　一曲舞毕，父皇拍手称好，四下哗然，皆道“公主舞倾天下。”“皇上万寿无疆。”我委实不喜欢这些个奉承之话。席间我望着云慕发呆，思前想后也思不出个所以然来，揉揉眉心。又是接着喝酒，
　　“公主可是累了？”芳华问，
　　我摇摇头，递给他一只手帕，示意他拿去给云慕。
　　我悄悄离了席，寻着一棵树便往枝丫上一跃。夜晚的皇宫确实是个好地方，明月附清风，才子会佳人。
　　“我以为你不会来。”
　　云慕道，“公主邀请末将岂敢不从。”
　　“呵，我可不是什么公主。”他抬头打量我，畅然一笑，
　　“公主说的哪里话，可别让人听去了徒增烦恼。”
　　“你这是在关心我。”
　　“公主恕罪，是末将失言了。”
　　我眉头一皱，倾斜了身子，坠下来。闭上眼，云慕飞身接住我，
　　“你当真不记得我？”
　　“公主是认错人了！”他放下我便要离开，脸上没有表情，一袭玄衣随风被撩起，背影那样轻逸挺拔，
　　一滴泪滑过脸颊，我含了哭腔大吼，“慕离！”
　　他亦是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夕姑姑来寻我。我扑在她怀里，颤抖。
　　“傻孩子，你又何必作践自己。”
　　“姑姑，你说他为什么不认我。我知道他是，他一定是。”
　　“叶儿，他或许有他的苦衷。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认你。”
　　而我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
　　我自是以为我一生是舞不起来了！果然当父皇出宫避暑之时，有人便按耐不住，寻了个由头，将我困住。七八个嬷嬷围着我，说要断了我的脚筋。最后是姑姑闯了进来，在王皇后面前自刎。“以我一命换叶儿一命，她什么也不知道。”
　　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明白皇后为何非置我于死地，也不理解姑姑为何要自刎，我以为有父皇一日这些人是动不了我的。
　　我第一次到长清殿，跪了一夜，大雨滂沱了一夜，他撑着油纸伞就这么看着我。
　　皇宫里从来不缺看热闹的人，我向来与他们不熟，也不奢望有谁会帮我，皇帝要是不答应，我便跪着，一直跪着。

　　那天，我抱着夕姑姑的骨灰，回到凤岐山，把她和母亲葬在一起。她更愿意待着那里。
　　娘，我把夕姑姑带回来了，她说她想你了。
　　“芳华，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记得把我埋在母亲身边。这里终究是我的家。”
　　我突然说了这样消极的话，云慕将军侧耳，他若不是慕离大概不会明白养尊处优的公主为何会这般凄凄。
　　我抬眸，
　　“将军可知凤凰花？”
　　他顿了一顿，往日红巾的少年，不是久经沙场的古铜人儿，棱角分明，眼角的泪痣总是刺痛我的眼，
　　“末将陋闻，公主请讲！”
　　望着那一川江水，遗世独立，乘风欲飞，
　　“紫藤拂花树，黄鸟度青枝。凤凰花如火如荼的一生，肆无忌惮地活着，绚烂到死。”
　　我捧一汪水，撒下，扭过头，盯着他。
　　“公主，草木非人，自是无牵无挂。人有了牵挂才会活得有盼头。”他的手握着剑柄，薄唇微启，许是习惯了，
　　“哦？那将军可有牵挂？”
　　我突然想试试，我可是他的牵挂。
　　刹那间，我看到了慕离，他抱着我落在火红的凤凰花下，幸福从唇齿间溢出。
　　他箭步而来，在我和江面一步之隔时，揽住我。手紧紧箍住我的腰，凤目微怒，俊颜冷冽。一刻间的慌乱，我以为我看错了！
　　只见他足下生风，一个天地旋转，我已回到地面，只是隔了江水好几尺。
　　世间静静悄悄，水珠的滴答声特别清亮。
　　芳华从帐篷里拿来披风，他伸手接过，披到我的肩上，指尖的温热沿着肩头传到心底，
　　“芳华，我想吃烤番薯。”
　　“啊？番薯？”她不明所以，
　　我想了一下，笑着解释“嗯，番薯者红薯是也，地瓜亦是也。”
　　云慕若有所思。
　　疑似星辰非昨夜，晚上的云盘泛着光，那些掌灯的小家伙们也不怕，一直闪，一直飞。
　　篝火噼啪作响，然后从里面滚出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东西，我兴奋地去拿，
　　被一只大手握住，他的眼眸里的小小的自己，是喜，是惊，
　　“小心烫手！”低沉的嗓音，浮在耳畔，
　　我缩回手，
　　他却在剥皮，一举一动极为认真。
　　我盯着红薯，咽咽口水，又盯着他，忍住了口水。
　　他嘴角的弧度与平日里的那个不苟言笑的将军大相径庭，许是久违的味道，此刻的场景，那样美，那样如梦一般。
　　红薯被剥了皮光溜溜地躺在我眼前，他掰成两半，都递给我，
　　“这半给你吧。”我又递给他，
　　这人居然笑了，“你吃就好。”
　　我愣了，慕离，你可要到何时才肯认我。
　　“本宫命令你吃。”我严肃道，
　　“是，末将遵命！”然后他一口一口一本正经地吃完，没有停顿，
　　我没忍住，捂着嘴大笑。
　　“我让你吃番薯你很委屈？”
　　“回公主，末将不敢。”
　　“行了，别整天个公主末将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是，末将遵命。”
　　我望望他，又望望天。
　　“陪我说会儿话吧”我坐在火堆边，挑眉对着他，
　　“嗯！”
　　我笑了，嘘嘘叨叨说起来，
　　也不知道师父在哪儿？娘走了，他大概也没个盼头了，也不知可否有人作陪，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慕离呀，他总是护着我，别的小孩嘲笑我没有爹，他会狠狠揍他们，然后被师父罚……哦，忘了告诉你，你和他长得一样，他说世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他说他要娶我的，我连嫁衣都绣好了，终究是没能等到他来娶我，一场火让一切都没了，娘没了，嫁衣也没了。
　　我伸手触碰到那颗镶在心尖的宝儿，泪溢出眼眶，
　　他抹去我脸上的泪儿，一勾手，我跌入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