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玉主》渡笛

3、入城

　　南平十四年东·梁宫
　　清晨，天色还未全明，行人也只有零零星星的些许，邺都城门口的守城士兵也搓着手跺着脚，缩着脖子站着岗，恨不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回家补回笼觉，好把这隆冬年节的寒气都驱散出去。
　　尽管困顿寒冷，他们心里仍然有些小小的激动：每逢年节，独玉郡主必定会下独玉山，乔装打扮回到邺都，陪太后过年守岁。对于他们这些平凡到尘土里的小人物来说，能有机会亲眼见到独玉郡主，就算是说不了一句话，只是匆匆一瞥，便已经是他们余生极好的谈资了。等到晚年，他们可以坐在庭院的躺椅上，握着小孙子的手说：“祖父当年也曾见过独玉郡主，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尊贵的小姑娘……”
　　掐灭幻想，回归现实，守城的士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头，心想，独玉郡主每次乔装打扮，一路上都风声传出来，难道到了他这邺都城门，就能那么容易被认出来了？
　　可是不一会儿，这个年轻的守城士兵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面突然出现的青色锦缎马车欢缓缓而来，车上刻着只有独玉山特有的玄鸟标记，驾车的御者也是一身独玉山青鸟棉服，这是老天开了眼，神龙见首不见尾、被全天下青年才俊围追堵截多年的独玉郡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马车驶到城门口，士兵结巴着开口：“车上何……何人？入城何事？报上姓名，递予文牒。”
　　万万没想到，车门打开，马车里的人居然出来了，头上一个清爽的单螺髻，拿玉钩松松地扣住，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飞鸟鱼服，腰间一块精致的黄玉，脚上一双浅黄色鹿皮小靴，整个人英姿飒爽，魅力非常。再细看她容貌，青鬓雪肌，唇似朱点，眉如墨画，一双鹿眼神采飞扬，如明珠宝玉，熠熠生辉。
　　只见她一个漂亮的飞鸟旋身就跳下了车，几步走了过来，清扬的声音如珠走盘，回答简洁亦明快：“在下萧含音，邺都人士，回家过年，文牒在此。”
　　说着就递上文牒，士兵颤抖着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萧含音的大名，再翻到后面一页，端正清秀的小隶书，清清楚楚地写着“独玉郡主”四个小字，士兵双手递回，年轻平凡的脸庞羞得通红，很不能滴出血来，脸埋得不能再低，躬身行礼道：“是卑职鲁莽，惊扰郡主，还请郡主上车入城，卑职立刻放行。”
　　士兵本以为，这就是独玉郡主与他对话的终点，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终点，没想到，尊贵美丽的郡主又开尊口：“小哥且慢，我这马车里还有两人，是一对从滁州来的母子，遭人洗劫，通关文牒已经丢失，但是所幸户籍纸还在，照道理是不能入城的，但是他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尽快进京，所以由我作保，证明他们的来路，送他们进去，这样不知是否坏了规矩？”
　　士兵连忙说：“有户籍纸，有人作保，的确可以入城，当然不算坏了规矩，只是……”说到这里，士兵挠挠头，神色颇为苦恼，“只是保人不能随其入城，所以……所以要劳烦郡主在这里歇息片刻，等他们去邺都令的官衙凭户籍纸证明身份，再回头来请郡主入城。”
　　萧含音笑着说：“这是自然。我就在这儿等着，”随即她又回头吩咐车夫：“你就驾着这辆马车去邺都令府衙，还能快些。”
　　然后，萧含音居然就真的在邺都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那辆青布玄鸟的马车再度回来，里面的母子递回通关文牒验明身份，萧含音才施施然地上了马车，在城门围聚的一大群百姓的注视下扬长而去，直通皇宫。
　　不过半日，邺都城内，大街小巷，都在风传“独玉郡主回京，让独玉山的马车送了一对滁州来的母子进官衙，自己在城门口站整整一个时辰！”的消息，全城人都在讨论着件事，有人盛赞郡主的容貌气度，有人后悔居然错失看一眼独玉郡主的大好良机，但是更多的人在议论，这对滁州母子是什么来头，有多么要紧的事情，居然劳动郡主纡尊降贵送进邺都。
　　外面人声鼎沸，马车里却与世隔绝，萧含音温和地对马车对面的老妇人说：“夫人不必惊慌，邺都虽是天子脚下，但王法天理昭彰，我今天又上演了这么一场，引得全城瞩目，那帮小人有所忌惮，夫人母子可以不必担心人身安全了，只是告御状需要极其坚定的心志和巨大的勇气，你们所告之人又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准备好了吗？”
　　那老妇人泪眼婆娑：“郡主放心，我们准备好了，我们虽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家，但是这一条命
　　这一口气，却是不得不争的，如今有人欺侮我们到如此境地，我们绝不会退缩半步！”
　　萧含音握着老妇人的手，神色动容。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突然说：“多谢郡主一路相助，若无郡主，我们母子这一路早已命丧黄泉。只是独玉山一直独善其身，从不干涉四国内政。这次我们所告之事，只怕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郡主……就算可怜我们的姓命，也不必如此维护造势，深入其中，郡主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萧含音低眉浅笑：“进了这邺都城，我就不再是独玉山人，而是梁国王室郡主了，身处漩涡风暴，从未抽身而去，又何谈独善其身呢？”
　　说着，萧含音抬头，撩开窗帘，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隐隐约约是十余年前东宫的一景，俱往矣，却一直铭刻在心头，从不曾忘记。
　　——————————————
　　把滁州母子送到大理寺门口，萧含音的马车就直奔皇宫，守卫宫城的禁军士兵此时早已收到风声，青布玄鸟马车一路长驱直入，进了太后的长秋殿。
　　萧含音跳下马车，直奔内殿，一下子扑到窗边软榻上歪着的太后身前，甜声说道：“太祖母可把我想坏了！”
　　太后笑眯眯地睁开眼睛，满头华发、满脸褶皱，一脸慈祥温柔，摸着曾孙女黑软的头发，笑着说：“哀家好好地在宫里坐着，哪里就坏了，倒是你这个小滑头，蔫坏蔫坏的。”
　　萧含音笑着抬起头，嗔道：“哪有？太祖母一定日日夜夜思念我,都瘦了，我是您的贴心小棉袄，我可好着呢。”
　　太后扬声叫侍女呈上萧含音最喜欢的蜜饯点心，然后点了点她的鼻头：“小滑头，哀家老了，当然就瘦了，哪是想你想的呀，你要是真的挂念，就早几日回来，也好让哀家多看你几日。”
　　萧含音摸着太后衰老干枯的手，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但是还是扬起明媚的笑脸，肆意撒娇：“太祖母是太后之尊，千岁千岁千千岁，怎么会老？音儿每天都念着太祖母，但是山上事情多，我路上又不方便，已是紧赶慢赶了，太祖母还嫌我慢……音儿委屈~”
　　太后懒怠浑浊的眼睛却不失当年的锐利与精明，她沉声说：“你莫当哀家是眼瞎耳聋、坐井观天的老婆子，哀家今早收到风，你今日大张旗鼓的回来，还扯出滁州的母子，玩得是什么花样？”
　　萧含音把头轻轻靠在太后松弛温软的肚子上，闷闷地说：“真的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刚好他们所谋之事与我目的相同，就顺水推舟帮了一把，我有分寸的，您别担心了……”
　　太后轻轻叹气，什么也没说，一直轻抚曾孙女的头发，真希望就这样，小曾孙女如此年轻，如此聪慧，又如此可怜，真希望能一直守护她，可惜，年岁不饶人哪……
　　萧含音也静静得靠着，感受着太祖母温暖干燥的手掌一次次擦过耳鬓，心想：真希望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无忧无虑，有太祖母，有师兄，可惜，上天从不会对我如此温柔……
　　————————————————————
　　说起来，独玉郡主年年回京过年，却每次都是低调谨慎、藏头露尾，生怕被哪家公子缠上脱不了身，十余年来，还是第一次像今年这样，大摇大摆得进了城，坦坦荡荡地站在世人面前，站在天下人面前，以独玉山主的身份，行独玉郡主的事情。
　　一时之间，邺都贵族纷纷猜测，今年的年尾祭礼和除夕宫宴，郡主是否也会现身，郡主毕竟年纪不小了，陛下是否有心为郡主择婿？年尾祭礼和除夕晚宴会不会就是相亲的时机？流言纷纷，传出高墙大院，传进宫宇重重，传到长秋殿的时候，萧含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果皇祖父允准，我今年的确会参加年尾祭礼和除夕晚宴。”则更像是一块大石头投入水中，引起不小的波澜涟漪，郡主多年遗世独立，今年居然还参加王室聚会，绝对是好好表现的绝佳时机。所以各地的郡守将领，都纷纷挤破脑袋想参加晚宴，从天南海北赶过来，就连其余三国的公子，都不惜放弃在本国守岁的好日子，千里迢迢赶赴邺都。邺都城，从未如此兴盛繁华、人才济济过，驿馆旅店全部爆棚，一张年尾祭礼、跟着去磕头祭天的入场券居然在黑市里被炒到五千金之高，都可以买下邺都上三苑里一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简直惊世骇俗。
　　而这一切人声鼎沸、喧嚣吵嚷，只为梁宫里面，独玉山上一世难求的佳人，回头一瞥。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前的宁静诶嘿，
感觉自己画风跳来跳去的，第一章各种高大上，第二章各种傻白甜，这一张又恢复高大上，还有点隐隐的小悲伤，诶嘿，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