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中蝶》川草

32、三十二 为了希望而活

　　西施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可看到眼前的人的时候，我有那么个感觉，即使西施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一袭白色的长衫穿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异常。长年不见阳光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眉毛极淡，大大的黑眼里睛暗暗藏着一股愁绪，淡淡的，却又浓稠得无法消散，鼻子高高挺挺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是一抹白透着些灰。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和那有些灰白的天空溶到了一起，周围似乎藏着一片湿蒙蒙的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染湿了我的眼眶，染湿了心。
　　我忽然知道那管家为什么看我不顺眼了，这样的人物应该是放在心里让人好好疼的，他那单薄的身子，单薄的灵魂似乎风一吹便会散了，那阴沉狡诈的皇宫会害死他，我会害死他。
　　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后悔做了那个决定，让这么脆弱、这么让人揪心的灵魂去那么肮脏可怕的地方。
　　“四少爷，您怎么又到这来了，您的身子才刚舒坦些，受不得凉啊。”
　　少年笑了一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长叔，让您担心了。”尽管清淡的嗓音中还混杂了变声期特有的嘶哑，我却觉得那声音是如此的好听。
　　“四少爷，您不要这么说，快进屋吧。”管家说完便要上前扶起少年，少年却摆手拒绝，只是看向后面的我
　　“长叔，秦天孙来了你怎么也不通报我一声。”
　　这一句话倒是唤醒了管家的记忆，他转过身，
　　“小人失礼了，还望秦天孙见谅。”
　　终于记起我了，看着眼前这个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般的管家，我真是无语了
　　“无妨。“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少年是个聪明人，张嘴笑着对管家说到“长叔，去倒些茶来吧，我和秦天孙在这里坐一会就会房了。
　　那管家明显的不放心，却因为少年的话不得不走，看那样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三步一回头了。
　　我真是郁闷，难不成我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还能把他家少爷吃了不成。
　　“还请秦天孙不要怪罪长叔，长叔一向是那个样子的。”
　　大概看出我的想法，少年笑着对我说。
　　我皱起眉，我讨厌他这样笑，真的讨厌。明明嘴角都盛满了快乐，可是眼里藏着泪，这样更是让人心疼。心里忽然气闷了
　　“你是在怪我吗？”嘴巴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
　　少年听到这句话果然愣了一下，接着又笑着问道“秦天孙何出此言呢？”
　　我愈发觉得他的笑碍眼极了，不知怎的，火气渐渐长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沉着脸说到
　　“你若是不愿进宫，直接告诉我便是，不要摆出那种何哭差不多的笑，增添我的负罪感。”
　　少年猛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一下怒火，张嘴说到“你好好休息吧，明日便撤了那条令，你不必进宫做什么狗屁侍君了。”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
　　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管笙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捉鬼的，看见我，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现在懒得去理二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走到他们身边扔下一句“管格不必进宫了”便出了大门上了轿子。

　　不多时便到了落雨宫，进门没看见明月，我直直走进房里，猛地关上门，将那两个保镖隔在门外。
　　躺在床上，盯着那淡蓝色的帷帐，我一动也不想动。
　　我承认，我在迁怒，我在无理取闹。
　　果真是到了年纪了,更年期,我真的是更年期了。
　　我突然感觉到那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我想到了很多人：灰衣男，老毛，管格，捉鬼的，明月，还有那个顶着明月身份过了六七年的-------彩霞。
　　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快乐些？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捉鬼的应该去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了吧，彩霞不会为了救我丢了性命，灰衣男或许此时已经和彩霞有了宝宝，快乐的生活，而不是在那里自己舔着伤口，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
　　或许在到这个世界以前我还是个有一点小小善良的女人，可是，在无数个忍饥挨饿的日夜过后，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不能当饭吃的，只要填饱肚子什么不能干呢。能利用的我便利用，能抢的我便抢，这便是生存的法则。
　　我怀疑每个人，我利用每个人，只为了活着而活着，我似乎没了心。
　　可是现在，我害怕了，第一次这么害怕。我以为我一直是不在乎的，不在乎别人失去的梦想，不在乎别人为我留下的泪，不在乎别人因我的存在而带来的痛苦。我是那么清醒地把自己和他们划开，清醒的近乎疯狂。疯狂的让我已经成魔。那么，为什么我忘不了彩霞的血，忘不了灰衣男的血，忘不了捉鬼的抱着我跳下悬崖那一瞬间温暖？
　　愧疚把我的心撕成一片一片的，这便是惩罚吧，这是堕落到地狱应受的惩罚。

　　缓缓地，有人将我抱了起来，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了捉鬼的那双眼睛。
　　我看不见他的白胡子，看不见他的白眉毛，看不见他脸上的皱纹，只看到那双眼睛，像云像雾，永远无法捉摸得透彻的眼睛。
　　“莫哭。”
　　我惊醒，看着捉鬼的皱着眉头，虽有这皱纹，却仍如少年般修长的手指上站着晶莹的液体。
　　我浑身一阵，伸出手一摸脸，全是泪水！
　　低着头，我咬紧牙，可是眼泪还是一滴接着一滴的涌了出来，滴在粉色的被子上，晕开大片。
　　“唉-”耳边传来一阵轻叹，我便被圈禁那个怀抱里，温暖如常。
　　“你不必自责！”他轻轻地说。
　　不受控制的，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缩在捉鬼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口中不断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明月，对不起灰衣男，对不起彩霞，也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就让我放纵一回，放纵一回，然后便好好的活下去，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我们的希望，为了希望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