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奔马

2、胡同

　　岑清显放了学正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家就安在北岸最出名的一条花街。岑妈是花街的老大姐，早些年费了点体力成了赫赫有名的鸨姐，年纪大了点退居二线当起人妈妈来。但养着岑清显她可绝不含糊，不容得她沾烟酒，每日都腾出时间监督她功课。好在岑丫头肯听一句半句的，历年来拿的都是好成绩，岑妈逢人便夸得厉害，仿佛养得个出色的女儿就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
　　到了花街口，岑清显甩手把车一带就停在路基旁，步履悠闲的晃进酒坊，一路上酒坊里的公主姐姐都打着招呼：“清显今天回来得早哦！”
　　岑清显打趣道：“今天学校办活动，我瞧着没意思就回了。倒是看着姐姐们今天又有好生意哦？”
　　花姐们各个咯咯地笑，露个风声：“是呢~今晚呀有贵客~”
　　岑清显挑挑眉，随即又笑：“得嘞，姐姐们招呼着吧，我招呼我妈去。”
　　笑语嫣然间踏上二楼，岑妈便蹦出来捏岑清显耳朵：“那么早？！是不是逃课了你？！”
　　岑丫头直呼疼：“诶诶，妈！轻点儿！你听我给你说……”
　　夜间花街的灯笼红了，岑妈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边吃边催促：“你也给我吃快点，吃完好去你李叔叔家做作业去，今晚没时间招呼你了。”
　　岑清显正往嘴里赶饭，听着这招呼，心想感情真是贵客了，从喉咙里哼出几句：“知道啦！怕我在这给你添乱呗。小心哪天我考到A大去，看你不得想死我。”
　　岑妈突然停下动作，看着岑清显，又好像看得很远，早年的舞袖飞霜，和此刻的眉宇和祥都会成为过眼云烟，定了定神，一拍筷子：“岑丫头你要是真有出息，妈就是拼老命也帮你登天梯！”吼着吼着眼眶突然有点湿润，岑妈好像感慨女儿和自己人生终于有了分支，又好像期待自己未来的生活，总之，是不一样啦。
　　岑清显愣住了，嘴里还包着一堆饭粒却突然犯咸起来，眼睛有点胀涩，收起碗筷慌忙转身：“知道了，吃个饭还那么多话。”
　　出了花街，岑清显抬头望了望天，星空闪烁。说来奇怪，全虞城竟然只有北岸才能看得见星星，最污浊的地方却有着最干净的心……岑清显甩了甩头，暗自吐槽：想那么多，又不是莲花。
　　夜色浓重得像深海，层层压迫起来，岑清显的脚步却愈发轻盈，仿佛天梯正在与她相接。
　　转进李家胡同，家家院门不关，一条巷子的景象全被展现了出来。
　　岑清显挨户的打招呼：“李伯好久不见哪~还晒鱼干哪？这年头锦川的水还能喝吗？”
　　“李大爷！身体健康吧？今年红包还没给呐~”
　　“李婶~你做的桂花糖可好吃了！什么时候再去街口卖？”
　　胡同里的人总存一点江湖情谊，这也是岑清显最喜欢的地方。真心换真心，是最昂贵的交易。仔细想来一路说说哄哄，无论几句真几句假，这年头也没人在乎你的真心，只要讲得开心，就能一起玩耍。纵有豪情，也难不被泯灭。梦想保留一点秘密花园，李家胡同就像最后一片圣地。
　　推开店门，铃铛声在头顶响起，摇来了灵魂。
　　李叔正照顾着他店里的多肉宝宝，看见来人，亲切道：“阿显，来啦。”
　　“李叔，有新唱片吗？”岑清显从容穿梭在货架之间，手指一点一点划过唱片，心里逐一作出评价。
　　李叔放下水壶，用干毛巾擦擦手，走到最后一行货架抽出一张金色碟片：“诺，你喜欢的威利霍尔迅的最新专辑。”
　　岑清显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谢了李叔~我听会儿就去做功课。”惬意的靠在墙边，透过玻璃可见藏在门面后面的院子，院内有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壮，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她记得幼时自己常爬在树上乘凉，躲在树荫里谁都看不见，这里是最让人心静的地方，冥冥中有回归本真的错觉。
　　夜渐深，岑清显伏案长久，李叔心疼这孩子，切了点西瓜拼果盘放到她桌几前：“阿显，先吃点水果再写吧。”
　　岑清显抬头，眉眼弯弯：“李叔啊，你真好~不是亲爹胜似亲爹啊！”
　　李叔微微面红，撤身就走：“小孩子家别乱说话。”
　　看着他的背影，岑清显打趣想：这老李叔暗恋自家老妈那么多年，啥也不说，俩人就这样暧昧着，有时间可要好好帮帮。李叔虽然年逾五十，但文质彬彬更赛书生小白，这样也好，如果以后离得远了，能多个人照顾老妈。
　　抬头望窗外，月满，明天是个好天气。
　　岑清显晚上睡得沉，隐约间听见有人唤她：“阿显…阿显！”
　　朦胧睁开眼，望见李叔一脸焦急：“醒醒，阿显！”
　　岑清显疑惑：“怎么了李叔？”
　　“酒坊那边出事了。”

　　两人一路狂奔到花街口，酒坊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岑清显努力拨开人群，伸了个头进去，就只见岑妈带着公主姐姐们跪在酒坊门前，岑清显心下一慌，连忙冲进去，扶起岑妈：“妈！发生什么了？！怎么跪着？快起来”
　　岑妈瞪大眼睛，慌忙中拉下她，低声说：“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关你的事，快点走！”
　　岑清显发觉情况不对，倒也机灵不再嚷嚷：“到底怎么了？…是惹上贵客了？”
　　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奥迪停在酒坊门口，岑清显这才发现内圈包围的人都着一身黑西装，甚至有人持枪，黑西装……在北岸哪里有人买得起一整套台面的西装呢？
　　车门被两个随从小弟打开，恭敬道：“吴小爷。”
　　被像祖宗一样请出来的正是赫赫有名的谢三爷的义子，吴大军。
　　岑清显没见过这些场面，整个人都有点懵，只见请出来的人物衣着不菲，高大而硬朗，应到而立之年。
　　吴小爷一开口并不纠察事，扭了扭大拇指上金戒指，轻描淡写道：“岑妈，你在这花街有多少年了？”
　　岑妈心地有些慌：“快有……三…三十年了。”
　　吴小爷踱步到人前，瞥了瞥眼下跪着的人，语气轻蔑：“是啊，都快三十年了。”说罢眼神突冷，依然单手扣住岑妈的脖颈，怒火冲天：“三十年还不够你识规矩吗？”
　　岑清显见自家老妈脸色泛紫，忙掰开吴大军的手：“你放开我妈！你们什么人？再乱动手小心我报警！”
　　吴大军轻蔑的一瞥：“小妹妹，这地界儿，你还不知道是谁说了算吗？”
　　岑清显刚想回嘴，就被身后的琪姐拉住，岑清显疑惑，但琪姐只是皱眉摇了摇头。
　　吴大军久了也觉得没兴致，松开，岑妈趴在地上猛咳，岑清显扶着她恶狠狠地看向吴大军。吴大军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从身后小弟处接下手帕擦了擦手，继续在周围踱步，悠闲地吹起口哨来。
　　“岑妈，你也是堂口的老人了，怎么会想偷偷把堂口的钱转到国外呢？”
　　“是为了你的宝贝女儿，还是你的小情人呢？”
　　岑妈使劲在地上磕头，一口一个血印子，但还是不停哀求：“吴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都无关！只求你放一条生路啊！”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真是巾帼啊！来人，把她给我带会堂口！”
　　岑清显见势大惊，连忙想护住岑妈，奈何为时已晚，早已被吴大军的小弟阻拦。
　　上车前，吴大军对身边随从耳语，又扫了岑清显一眼，默默地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