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长门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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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光静静地淌在我身上，像极了那时母亲的轻柔抚摸，像极了那时父亲的温暖拥抱，像极了那时兄长的悉心呵护。
我拭去腮边的泪水，从鹅颈椅上起身，慢慢走回房内。
看了一眼床边那盏美仑美奂的花灯，我苦涩一笑，走过去取出里面的蜡烛，放置在床榻上。刘彻，若这蜡烛燃完时你还未过来给我一个解释，那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深夜，安静的宫廷突然喧闹起来，哭声、喊声遍布四野，黑暗中燃起的红光映在这些人的脸上，将她们的哀伤、恐惧或者喜悦暴露无疑。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人群中那个黄色的身影，无声地笑着，刘彻，你来了啊，可是，已经晚了。
等到侍卫将一具焦黑的尸体摆在他面前时，他却俯下身抱起尸体就往人群外走。
“吧嗒”，一块木头从衣袖中掉出，我认得那块木头，那是我在蜡烛燃尽前刻好放进去的。虽然已经被火烧得焦黑，但上面的字迹却还依稀可辨。
刘彻顿住脚步，蹲下身去腾出一手将木块捡起。“刘彻，我陈阿娇生不与你同寝，死不与你同穴。”他轻轻念出上面刻的字，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只能从他因捏紧木头而青筋暴起的手上感受到他的情绪。
“呵，”他轻笑出声，抱着焦尸起身往外走，“前皇后陈氏阿娇，以翁主之礼，陪葬于霸陵郎官亭东。”
众人垂首立在两侧，皆不敢离去，而唯一人陪在他身侧随他离开，正是他口中那个温顺可人的皇后典范--卫子夫。
他是什么时候带回那个女子的呢？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他将她带回宫时，我对他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他好声跟我解释是平阳公主硬塞给他的，他说他必须有平阳公主这个助力。可是我不想听，他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闹到最后，我感觉整个心都死掉了一般，我便不再闹了，对他冷脸相待，而他也，再没来过甘泉宫。
强烈的醋意覆盖住了我的理智和恨意，我竟又像最初一样傻傻地跟了过去想要同他争论一番。
才出长门宫，刘彻便停下脚步，背对着卫子夫吩咐道：“皇后便先行回宫吧。”卫子夫并没有太多表示，行个礼便退下了，好似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般。
我疑惑地看着退下的卫子夫，这不是他最喜爱的皇后吗？怎么就让她走了。压下心中的疑惑，我一路跟着刘彻进了大殿，那个我曾经去过、玩闹过的地方。
刘彻进了大殿后侧，将怀中的焦尸放在床榻上。那个床榻我熟悉，以前他处理政务，我便是在这床榻上休憩。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呢？我便不再来了，他不愿见到骄纵蛮横的我，我不愿见到残暴不仁的他，我们之间似乎除了争吵，便再也没有其他言语。
刘彻坐在床榻前，执起尸体焦黑的手放在脸侧，“阿娇，起来了，我带你出去玩。”
刘彻刚登基时，有外祖母替他管着朝政，他每天都很是清闲，可这样清闲的日子却换不来他的笑颜，我不知道他在苦恼什么，只能每天带他偷溜出宫，期望民间的玩乐事物能让他多笑一笑。
那年上元节，宫宴结束后我又拉着他溜出去玩。整个长安被各种美丽花灯照亮，繁华的街头人潮涌动。
忽然，人们齐齐往一个方向涌去，我玩闹心一来，便也拉着刘彻朝那个方向跑去。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当时绝对不会拉着刘彻去那里，也绝对不会让他给我赢下那个漂亮的花灯。只是，那个花灯能跟我一起消失在火海里，刘彻做过的那些事，却永远都不可能。
在那里，刘彻解了谜语赢下花灯送我，也结识了出那个谜的人，主父偃。
从那天以后，刘彻便整日整夜地留在大殿里处理政务。我去烦他，吵着要他和我出宫去玩，他便在大殿后面给我备一个床榻，叫我先去休息，等他处理好政务了再带我出去。
可是啊，我总是等得睡着了，也没见他忙完。偶尔从梦中惊醒，便看到蹙着眉头合衣躺在我身侧的他，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无意识地轻拍着我的背。
后来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终于可以当皇帝了，我疑惑地问他，“你不早就是皇帝了吗？”他笑着摇摇头，将我揽进怀中，没有说话。
不久后，便是外祖母过世的消息，母亲在殡礼上告诉我，是刘彻气死了外祖母，之后他又渐渐疏远我的家族，放任朝臣挤压我的家族，我跑去质问他，同他争吵，气得不让他进房门。他却一句话也不辩解，只让我别难过，别哭。
我一哭，胸口就会疼，所以他总是让着我。但我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的哭，他就从背后环抱住我，替我揉着发疼的胸口，然后他会贴着我的耳边，给我讲开心的事，让我能平息下来。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下一酸，冲过去就想抱住他，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将我带离了他身边，飞出了宫外。
在神坛上落下时，我看到了手执桃木剑将我召来的楚服。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因会一点道术，竟被人污蔑在施厌胜之术，最后不得不被我安排假死出宫，一辈子躲藏。而我，也因为那场巫蛊之祸被废皇后之位，幽禁在长门宫内。
“公主！”楚服丢下桃木剑泪眼婆娑地朝我跑来，“是谁害了你？你告诉楚服，楚服替你报仇！”
“没有谁害我，这都是我自己的意愿。”
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她突然失声大哭起来，“公主，楚服可以将你引渡到将死之人的身体里，让你重新活过来。”
“不了，这人世间已无留恋，我再看看刘彻就走。”说完，便丢下苦苦哀求的楚服飘回皇宫内。
回到大殿，却不见了刘彻的身影，想了一下，我便去到了长门宫，果然在那里看到了刘彻。
他坐在废墟前的空地上，双手挖着泥土在堆砌着什么，嘴里还喃喃道：“你以前总说这里离外祖母近，吵着要住到这里来，后来出了巫蛊之祸，这本是杀头的大罪，可你知道的，我又怎么忍心杀你呢？你终于如愿住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想着离开我！阿娇，你回来好不好？我给你建一座金屋。”
我这才看清，他在用泥土做一座房子，一座他曾许诺的房子。
那一年，母亲带我进宫去参加外祖母的寿诞，在荷花池边，我第一次见到刘彻，他垂首站在刘荣跟前，好似做错了事一般。
刘荣拿过他手中的荷花，重重地甩在他脸上，娇嫩欲滴的荷花映衬着少年通红的脸。
我一向看不过欺凌弱小的人，便走过去怒声喝道：“刘荣你干什么呢！”
刘荣一惊，回过头堆满笑意地望着我，“刘彻也不看看他是什么身份，就妄图巴结阿娇妹妹，我这是在替你教训他。”
我白了刘荣一眼，绕过他走到刘彻跟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荷花，“这是送给我的吗？”
他垂着眸，轻轻地点点头。
我将荷花放在鼻前闻了闻，“好香啊，我很喜欢，谢谢你。”他忽然抬起头来，满目惊喜地望着我，我朝着他一笑，“我们走吧，待会儿宴会要来不及了。”
后来，母亲问他愿不愿意娶我做新娘时，他说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母亲笑了，再后来，便让舅舅下旨将我指给了他。
刘彻还在堆砌着，一道亮丽的身影却从门外冲了进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是卫子夫。
“陛下，别弄了，您休息一下吧，阿娇姐姐也不愿看你这样啊！”
刘彻愣了一下，回过头呆呆地看着卫子夫，“你告诉朕，只要朕冷落阿娇一段时间，她自会服软，你告诉朕，只要是女子，就定会想方设法讨得丈夫欢心，你还告诉朕，若以她父母宗族为要挟，她定会乖乖听话。是朕错了，阿娇怎会同你们这些女子一样，他是朕独一无二的阿娇。”
我没理会卫子夫僵住的表情，冲过去就想扇她，手掌却穿过她的脸，落了个空。卫子夫告诉我，刘彻不再爱我了，劝我不如先离开他免得日后难堪，卫子夫告诉我，刘彻要杀了我的父母宗族以免外戚专权，劝我不如以一人之死求得家人平安。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卫子夫害的。
我想哭，却哭不出声音来，胸口却又像以前一样疼得难受，我好想让刘彻像以前一样替我揉揉发疼的胸口，我好想再听刘彻讲讲开心快乐的事，但却不可能了。
恍惚间，楚服之前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发疯似的飘回神坛，还好，楚服还在。
公元前95年，刘彻巡狩，路过河间，一术士献上一奇女子，此女子双手握拳无法伸展。刘彻亲自为她掰拳，女子的手忽然伸开，右手心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玉钩。刘彻一怔，抬手抚上女子的脸，喃喃道：“阿娇。”
上元佳节，猜灯谜渐渐进入尾声，人潮慢慢退至河边，一盏盏的孔明灯被放飞，带着人们许下的愿望越飞越高。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用肩膀拱了拱身侧的刘彻，他伸手揽着我肩膀，侧过头望着我温和地笑着，赢得江山美人。
见他不说话，我撇了撇嘴，伸出两只手放到他眼前，“你猜猜你的礼物在哪只手里。”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就正确地指了出来，“没意思。”我嘴里嘟噜着，摊开手掌，一只小小的玉钩就躺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长门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