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三斤金子

2、水轻璃 水轻璃，镇

　　水轻璃，镇国将军府的小姐。
　　百姓似乎很久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永和六年夏，旱。从春末到秋初，一整个夏天，将近四个月的时光，全梓桦没有下过一场雨，田地寸草不生，百姓民不聊生。
　　她出生那一日，随着第一声啼哭到来的是梓桦百姓期盼许久的滂沱大雨。大旱终于得以缓解，苦痛终于即将过去。
　　水轻璃这三个字，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代表了全梓桦民声中生生不息的希望。
　　但是她在三岁那一年生了一场大病，将军府广招天下擅医之人，三个月之后终于治好了水轻璃的急症，她却在病好之后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之中。
　　除了将军府的人，没有人知道关于水轻璃的一切。
　　百姓们只知道他们的希望在将军府里过的好好的，更详细的，只有两个字--据说。而由这两个字衍生出的，则是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流言……
　　京城一处茶馆内，略有名气的王姓说书先生正在侃侃而谈。
　　“当年那个夏天啊，真的是热得不行不行的。如果有人间炼狱这一说，那个酷暑足以名列前茅，甚至能够和传说中后羿射日前十日共存的热度比较一二。
　　持续一个月暴晒后，别说老百姓没水喝，就连地里的庄稼苗儿、路边的花花草草、林子里树木都没水喝了。刚开始根扎的深一些还能有水分，庄稼花草死了还有树上的绿叶，到后来，树木都枯死了，和土地一样开始一寸寸干裂，地下水也寻不见了。
　　没有办法，皇上就下旨开放水库，只允许老百姓拿来喝，庄稼都不让灌溉呢！即使是这样，十天之后水库里的水也空了，家家又只能靠前几天存留下的水度日，不敢浪费一滴水。
　　天地之间像个巨大的蒸笼，却蒸不出人们的一丝汗意。
　　大旱持续了两个多月，百姓开始纷纷向有大河大湖周围的地区迁徙，尤以运河和护城河最甚，死在路上的人不计其数。皇城内每天都有大群大群的人涌入，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落脚，就为了不被渴死。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河水都开始见底了，百姓们是真的怕了。哪里都有为了一口水大打出手的人，稍微强壮一点的就开始去大户人家里抢水喝，那可真的是为了水不要命啊！
　　虽说早起晚死都是个死，但是有晚死的方法谁又愿意早早的去阎王那儿报到呢？！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日，每天都有人因为没水喝死去。难过、恐惧、绝望，这些压抑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每个人都开始害怕明天，害怕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仿佛永远在燃烧的太阳。
　　立秋那一日，炎热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月。明明已经要进入秋天了，太阳却还是像盛夏那般刺眼燥热。
　　中午，家家户户都刚吃过饭，又开始思索去哪里找水和什么时候能下雨，将军府里却无暇顾及这些。据说将军夫人早上就要生了，一直到中午，孩子却迟迟不出来，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担心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将军府里传来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新落地的是个小姐。名字是出生前就取好的，唤作水轻璃。
　　刚出生的轻璃小姐白白胖胖的，就哭了一声，然后就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嘴角还略带了笑意，说不出的可爱动人。
　　而就在那一声哭声之后，天上顿时就乌云密布，雷声大作。霎时间，风声、雷声和落雨声交织在一起，轻璃小姐也不害怕，只是咯咯的笑着。
　　百姓们只在最开始第一声闷雷中惊讶了一下，之后就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激动。大家纷纷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街道上，欢呼声呐喊声随处可闻。有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开始笑，不过没有人在意，大家都兴奋的没有办法发泄。
　　大雨持续了三天三夜，彻彻底底地清洗了梓桦的国土。雨过天晴之后，所有的地方都大变样，花草露了头，新木抽了芽，就连房屋都焕然一新，像是在闪闪发亮。
　　第二天，全城的百姓都带着礼物到将军府前贺喜道谢，那场面，真的是门庭若市，人山人海。每个人都说着感谢轻璃小姐的话，称之为小福星。将军府还特地办了两天的流水宴，宴请前来道贺的百姓。
　　不仅如此，宴席中间，皇上都下了旨呐！说是因为轻璃小姐为梓桦国带来了渴求已久的大雨，是大功臣，赏赐给小姐许多奇珍异宝呢！
　　这轻璃小姐在将军府可是个宝，而且从小聪慧异常。六月擅言，一岁能读，三岁就开始研究行兵布阵，当真是虎父无犬女，未来的巾帼英雄。
　　有一句话叫做天妒英才，小姐刚过了三岁生日，就突然患了病。大将军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叫到了府里，后来又亲自到宫里请回了御医，都没有丝毫进展。迫不得已只好先用药煨着，阻止病症继续恶化，同时遍寻天下擅医之人为小姐治病。
　　天山雪莲、千年人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数不清的珍贵药材从皇宫以及全国各地往将军府里送，终于在三个月之后治好了轻璃小姐。功劳最大的那个，听说从宫里和将军府里得了许多的赏赐，还被皇上招进宫当了御医。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到手了。
　　在那之后，轻璃小姐就一直药不离身，所以才不常露面，就连宫里也是不常去的。
　　因为一直用珍贵药材养着，小姐可真真是娇贵的很呢！样貌也是上等的！青黛柳眉，微微一蹙便惹人怜惜；双眸似水，就像夜晚的星空璀璨夺目；朱唇若染，时时刻刻都鲜红水润；肤如凝脂，上好的白玉都比不过；十指芊芊，身姿灵动，真真是仙宫灵女落地来，人间美景醉心怀。一顾倾城又倾国，回眸一笑……百花开！”
　　讲到这里，茶馆里人都笑了。有人忍不住的开口，“老王啊，你行不行啊？肚子里有没有点墨水了？谁都知道回眸一笑百媚生，你这回眸一笑百花开是出自何处啊？啊？！哈哈”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唯一没有笑的说书先生皱了皱眉，撇撇嘴开口道，“出自老王笔录！你懂什么啊？！回眸一笑百媚生根本就不能用，忘了后一句是什么了？六宫粉黛无颜色！这怎么能用来形容轻璃小姐？！再说，我这临时编的多押韵啊！”说着似乎觉得挺有道理，有了底气一般挺胸抬头，神情是说不出的自豪。
　　轻轻咳了一声，老王接着开口。
　　“轻璃小姐啊，不仅容貌好，心肠也是顶好的！每次身子略好一些，便会让丫环出府。采买是假，帮助困苦的百姓是真。每次出府都会有人受到帮助，路边的小乞丐啦，独自生活的孤寡老人啦，数不胜数呢！就连百善堂，都有轻璃小姐的一份力呢！虽然没有见过轻璃小姐，但在受过救助的人心里，轻璃小姐就是现世的菩萨，是来人间救苦救难的！
　　至于这次为何太后前往皇陵要轻璃小姐陪同，那是咱下回要讲的内容。”
　　话音刚落，就有人不满地开口道，“老王！别卖关子行不行？！说给我们听听呗！大家都在这儿等着呢！”
　　立刻就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等着呢！讲讲，讲讲！”
　　众人只见老王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站起身子边整置衣袍边向外走边说道，“非也非也！好的说书人都是会使刀的，往哪儿砍再清楚不过了。而好的故事，自然要断在引人入胜意犹未尽之处。敬请期待明日的精彩吧……”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没人真的阻止老王离去，毕竟这是他说的规矩，也是大家听的乐趣，皆大欢喜。
　　老王离开后茶馆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每个桌上讨论的话题都有些不同，但大多数的主角就是刚刚的水轻璃。
　　听着茶馆里众人的说笑声，收回看向老王离去背影的目光，坐在茶馆角落里的一位小公子缓缓喝了口茶，也就十岁左右的模样，动作却华贵优雅至极，一看就知道出身非同寻常。旁边坐着两个年岁相差无几的模样清秀像是书童的小人儿，一个正兴奋的看来看去，听着人们杂七杂八的讨论内容。另一个则默默的往主子杯子里添了茶水，一点眼光也不分给旁人。
　　听了一会儿，看起来较活泼的书童小声地开口了，却是明显的女娃儿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个小丫头。
　　“小姐，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在讲关于你的故事呢！这些故事听起来跟真的一样，难为他们想的出来……刚刚那个说书的老王也讲的很好呢！起承转合绘声绘色的，要不是我一直在小姐身边，差点就要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了。小姐你说，那个老王真的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让你陪在太后身边吗？如果是真的那他也太厉害了！”
　　丫头口中的小姐，作男子打扮的水轻璃微微弯了弯嘴角，无声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软软糯懦的，带着一丝这个年纪的女娃特有的娇憨，直甜到了人心里。
　　“半真半假，似假似真，亦真亦假，可不是绘声绘色真假难辨么？
　　永和九年确实是大旱无疑，我出生那一日也确是下了第一场雨，这些全梓桦人民都知道的事，他讲来也不过是杜撰了些细节，使之听起来更加真实，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至于聪慧异常、能言擅读、钻研兵法这些事儿，无非是为我三岁那年的急症找了个冠冕堂皇却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而已。况且自病好以后我也无需时时刻刻都用药养着，不出府的原因也并非是体弱。
　　关于相貌，那可真的是胡编乱造一丝缘由也没有了。且不说他讲述的如此详尽，端看他口中这貌若天仙之姿，我看他是依照那画上仙子的容貌来描述的，你看你家小姐我，哪里像是从仙宫上飞下来的了？”
　　话却被刚刚说话的小丫头打断了，“我看小姐你哪里都像是从天上来的，漂亮的只有仙女才会是这般。”就连那个一直沉默的小丫头也认真的点了点头，用行动表达着自己无比赞同“自家小姐是仙女，漂亮的只应天上有”这句话。
　　水轻璃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开了。“好好好，你们家小姐我美的像仙女，就是那菩萨转世专门来解救你们两个的，这样总行了吧？！我还是头一回发现你们两个这么护主，还是盲目性的。”
　　活泼的小丫头撇了撇嘴，不满地开口道，“我们明明一直都很护主，而且我们一直觉得小姐你特别特别好看，是那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好看，当然可以是仙女啦！你说是不是小安？”
　　一直沉默的小丫头又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不够，又重重地点点头，同时开口道，“小乐说的对！”
　　水轻璃不再笑了，眼底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好了不闹了。就连小安都开口了，算我错怪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说的都对。我们继续来说老王。
　　相貌虽说是他捏造的，但因为百姓中确实没有人见过，所以也没有人挑毛病。忘记我们前几天去听的说书先生了？在那位先生口中，我可是个无盐女，是因为羞于见人才足不出户的，当时小乐还念叨了人家整整一天！无论是至美还是丑极，没有由来也就不存在错误，百姓们也只是听个乐趣凑个热闹而已。
　　菩萨心肠则是往人们都喜欢听的那部分去说，虽说救济是真，但往往是我带着你们两个，可曾见到有谁认出我的身份了？且那百善堂，可是太子着令建造的，京城所有官员子女都参与其中，有我自然不足为奇。
　　最后，为何皇上会下旨让我陪伴太后，爹爹娘亲都猜不到的事，你说他一个普通百姓如何得知？不过是因为一时想不出好的理由拖延一日罢了……恰恰是断在了人们的好奇之处，有了留个悬念的借口，自然无人多想。”
　　顿了顿，水轻璃继续说道，“百姓们口中的故事，多为谣传。虽说是口口相传，可难免讲的过程中有些偏差，一传十十传百，真相往往到最后也会面目全非难辨真假，更不要说最开始的故事都是捏造的了……
　　好了，出来了许久，也该回去了。不然娘亲在家要等着急了。”
　　说罢，小安放了块碎银在桌子上，主仆三人才起身离开茶馆往将军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