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下》白鹿长玦

3、第三章

　　庆钰再一次见到穆丹心时，是在他自己宫殿里的正殿。南弘朝的宫殿很简朴，风格比起北方的大气更多是南方的绮丽。庆钰还没有决定好，以后究竟定都何处。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眼前这个人。殿里只剩他们两个，穆丹心手脚都带着枷锁，可穿的还是那身银袍，上面的血迹干了，触目惊心的黑红一片。

　　“我们接收了城池，安顿了百姓，房屋开始重建，人们开始耕耘。穆丹心，你觉得孤做得如何？”

　　庆钰平时并不自称孤，只是看着这人过分笔直的背，忍不住就想刺激一下，看看这人是不是和那些书生一样会破口大骂。

　　“穆某不敢妄言。”

　　“来做孤的臣子，孤必广开言路，造福万民。”

　　“穆某惶恐。”

　　“你说你暂时不想死，又不愿降，那不就是要逃吗？孤似乎应该杀了你才算明智。”

　　“杀之甚好。”

　　庆钰气极反笑，“穆丹心，你一身才学，到底还是文人迂腐之心。忠于大储，四处平叛，祸害的还不是天下苍生？”

　　他走下来，直直盯住那双眼，“忠于我，四海一统，开万世之太平。”

　　穆丹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嘴角一勾，那笑凄凉无比，“我名丹心，结局已定…”

　　什么结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百年社稷的结局，短短人世的结局，是谁有那样慷慨的胸怀，不管不顾地说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先父虽是厚望，此名终究……不祥啊……”

　　“什么先父！你穆家大族，不过迁了个地方，你父亲还有心情闹绝食呢！”

　　庆钰抓住穆丹心的手腕，也狰狞无比地笑了出来，“我偏让你活着，看这江山如何尽姓了庆。”

　　六
　　事情从一个雨天变了样。战争已经结束，庆钰最后定都江南，正在修建宫殿，准备祭天登基。穆丹心从听闻淳安帝死讯时就病倒了，一个多月闭门不出。他虽是囚犯，庆钰却待他如上卿，把他安置在东京郊区的一个院子里。

　　雨下了半个月了，这天庆钰忽而想起久病的穆丹心，便往那院子去。他没有声张，却不料看见正在舞剑的穆丹心。白墙青瓦，院子里倒垂的蔷薇，纤弱的梨花，热烈的桃花，全都随衣袂翻飞，那三尺青锋寒光凛凛，那人的黑发飘扬如风。穆丹心分明还病着，脸色苍白，看起来又瘦了不少，他的剑挑过朵朵落花，长身玉立，翩若惊鸿，似锦彩画卷上神来一笔。

　　纷纷扬扬的雨丝打湿了穆丹心单薄的衣裳，无声又滂沱，庆钰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他目眩神迷，感觉到脉搏里的血因为眼前的人而炽热起来。

　　突然，那剑尖险险停在他喉前。穆丹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眼如同水墨游丝勾勒，却因雾气格外多一分秾丽。

　　庆钰笑起来，一个捕食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