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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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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容正在屋里扫地的时候,看见了走进院子的程弈。渐黑的暮色中,他伴着蝉鸣以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进屋。楚容点亮桌子上的油灯,灯影绰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程弈的额头带着薄汗,脸却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眼睛下是一团乌黑的淤血,嘴角有凝固的血块。
楚容想说些什么,程弈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手竖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躺在床上闭眼休息的母亲。昏黄的灯光下,斑白的头发似乎更加稀疏,皮肤早已变得粗糙干燥。她好像又瘦了一点,颧骨凸起,眼眶深陷。程母似乎听到了声音,睁了睁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问:“是小弈回来了么?”
程弈坐到母亲床边,伸手握住母亲放在床边的手,轻轻地说,“是的,我回来了。”
母亲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曾经的酒窝却变成了脸颊凹下的一块发皱皮肤。她问:“今天怎么样啊?”
楚容看了一眼程弈包扎好的手臂,然后听他平静地说:“一切都很好。”
她皱起眉,看着程弈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肿胀的脸上显得十分滑稽,可楚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走到屋内拿了些膏药放在程弈面前,小声对地说:“厨房里有饭。我回家了。”
楚容掩上程弈家的门,回头看见他端着碗坐在床边,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正笑得开心。屋内传来程弈和他母亲平淡却带着欢喜的对话。她深深地叹一口气,走进黑夜里。
到家后,推开门就是一片黑暗。她一个人站在孤独的房间里,没人为她点灯留饭。楚容恍然想起程弈母亲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她很疑惑:程母看到的黑暗和现在她看到的黑暗会不会相同?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程弈的时候,还是在八年前。那年她十二岁,站在门口看着程弈和他母亲走进村子。程母牵着程弈走过来。那年程弈十五,但比楚容要矮一点,到处东张西望,十分好奇。而程母只是挺直了背,死死地拉住儿子。经过她身边时,能闻到缕缕幽香飘散。楚容仔细观察了程母,脚上是一双翠绿勾花丝履,身着苍蓝色绣花丝裙,头发用一根木钗盘了起来。可是楚容却看不清程母的表情。
不到一会整个村子就传遍了他们的来历。程弈的父母青梅竹马,可是去年他父亲突然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就把他母亲休了。
楚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消息会让村子沸腾起来,她也不关心。很小的时候她父母就过世了。养活楚容的人是村子的爷爷婆婆。时常跑到每户去蹭饭,哪怕很多时候她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她也习惯了。好不容易又来了一户人,楚容只想着自己又可以去蹭饭了,根本不在意其他人背后的闲话。
楚容第一次到程弈家蹭饭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在院子外徘徊,程母看见她之后,热情地和楚容打招呼,招呼她过来吃饭。楚容记得程母亲切地叫她“阿容”,声音清脆动人。弯了弯黛眉,一双明亮的眼中似有熠熠光芒闪烁,笑靥如花。楚容还记得程母说她“巧言笑兮,美目盼兮”。让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也是自从那时起,楚容喜欢跑到程弈家吃饭,然后帮着收拾打扫。正因如此,他们才熟悉起来。她对程弈母子讲村子的事情,他们都会安静地听,然后露出淡淡的笑意。楚容不断说起她跑出村子又因为盘缠不够跑回来的事情,然后坚定地发誓,有一天一定要离开村子去外面闯荡,程弈都笑着说帮楚容筹钱,然后带她离开。
楚容和程弈一天天长大。他们逐渐了解对方,相互倾心,不断商议离开的事情,不断规划以后的生活,仿佛未来的美好蓝图一点一点地为他们展开。
可生活总会击碎幻想。五年后,程母生病失明。程弈负担了家里的一切开销。楚容也不再离开村子,安心下来照顾程母。程弈早出晚归,开始为生计担忧谋划。楚容慢慢不再提到离开的事情。只有程母,失明之后的笑容变了,人更加沉默,衰老得更快,时常露出疲惫劳累的神色,让楚容感到压抑。
之后的偶然间,楚容走到程弈家门口,听到程母带着沙哑的声音说:“小弈,我都活不长了……阿容是个好姑娘……”
房间中好一阵子的沉默,然后听见程弈无力的声音,他缓缓地说:“再等等……”
楚容突然就没有了进去的勇气,也没有力气去问到底还要等多久。从小她就是个无牵无挂的人,可程弈不一样。他不能抛弃他的母亲,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直到程弈那无法割舍的声音传出来,楚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也不过一个外人。
离开的时候她本想叫人捎了个信给程弈,让他不要想念,让他好好生活。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大概是怕自己心软,怕听见程弈的挽留,她走的时候天才亮,雾色带着水汽笼罩着村子。一切都安静,只有脚步声响彻村子的上空。渐渐离开的时候,似乎真的把过去全都放弃在了不回头的步伐里,她想,她等了程弈八年,八年也足够长了吧。
后来她到了新的地方,发现了新的事,看见了新的人,却总会想起记忆里那个青年,好像当年他早已知晓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因为无法挽留,只能悄悄地目送,看她孤单地消失在这里,为他们做结。楚容实现了一个愿望,同时也割舍了另一个期盼。
七年之后,历经风霜雨雪,她终于回来,站在村口踟蹰时,回忆就像猛烈的风一样地席卷而来,她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就陷进了回忆里。
他十五岁的时候比楚容还矮,楚容伸手拍他的肩膀,满口“小弈小弈”地叫,让程弈气急。可三年之后他就高出她一个肩膀了,他就喜欢把楚容的东西抢过来,看着楚容跳起来也碰不到的样子,就会开心地揉揉她的头发。
程弈常年做农活,手上有很多伤口,却彰显着他的成长。当他摸到楚容的脸,一股天然的气息萦绕周身,让楚容无比迷恋又无比安心。楚容闻着程弈身上的味道,时常幻想出一幅画面:阳光高照,程弈带着一顶草帽,卷着裤腿弯着腰在田间一侧干活,她从泥泞的小路上走来,提着一桶水,还拿上了几包种子。程弈大汗淋漓,直了直腰,远远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方格田地,滚天的热浪,蓝得空旷的天空,寂静的世界。程弈弯了弯嘴角和眼角,张了张嘴。她没有听到声音,却知道他在喊“阿容”,裹挟着一股朴实和所有的悠长岁月。
楚容最喜欢程弈的眉毛和眼睛。眉毛英气十足,眼睛迷人深邃,楚容总是深陷而无法自拔。他家贫穷,很少见他换新衣。可是在楚容眼中,那一身常年的褪色粗布衣总能衬出他的英俊伟岸。程弈每次看到楚容对他笑,黝黑的脸庞就会变红。他不善言辞,很少听见他说“喜欢”和“想你”类似的情话,可是总喜欢轻吻她的脸,攥紧她的手,似乎是怕她离开。
楚容想着他,心跳突然变快,手心蓦地冒汗。她已经从青葱岁月里毛躁的小丫头变成了能够冷静从容的大姑娘了。而那个大男子,现已年近三十的男人,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楚容又想象着程弈见到她,会惊讶,还是欢喜呢?一别七年,他会不会恨?会不会想她?会不会已经忘了她?……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早就开始新的生活了呢?
楚容想过很多和程弈见面的场景。或是他看到她,然后激动地跑过来,两个人哭泣相拥。或许会控诉楚容的不告而别,但还是温柔地拉紧楚容的手,说着他从来没说过的情话。或许是在村路上偶然相见,他带着妻子牵着孩子,大家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或许程弈根本没有看见她,只当做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楚容以为已经预料到一切,准备好了不尴尬的开场,准备好了七年一别再重逢时应该说的话,也拿捏好了微笑寒暄的尺度。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当年他们住的地方,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做成。
楚容拉住一个村民疑惑地问:“这户人家……去哪儿了?”
村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莫问这么晦气的话,这户早死了。”
楚容无法相信,她张了张嘴,却颤颤地抖了抖手,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话僵到嘴边,笑停在脸颊。只感觉胸口一阵痛,头脑发昏。
等待她的程弈,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坟。
程弈死了。
她怎么也没想过程弈会死。到今年他也才三十,正值风华。他还有大把的年华,他可以努力做工,也可以娶妻生子,也可以忘了楚容,但是怎么可以死呢?
然而事实上,他已经死了三年。三年前他在一家富豪里当帮工,被主人打得半死不活。回家的路上遇到暴风雪,就失踪了。好多天之后,程弈的尸体被找到,已经是血肉模糊。而后程母没人管照,时常吃不到饭,不久之后死在了盛夏。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世许久,苍蝇围着飞旋,尸体散发着臭味。村里人也是好心,把程母埋在了程弈的旁边。
楚容花两天时间才在一片齐腰高的草堆里找到了程弈和程母的坟。两座土堆,孤零零地被埋没在这寂静的地方。她站在坟前,看着空荡荡的牌位,看到杂草丛生,才明白他们除了她,再也不会有上香的人。楚容忽然感觉心空落落的,心中有什么卡住了,有点像第一次看见程弈负伤归来时却让她别告诉程母的心情。七年的外出经历,七年的漂泊流浪,所有旅行中的苦闷孤独,所有的悲伤难过,此时此刻似乎全部化成了烟雾,随着程弈的离开全都消散。可惜她就这样已错过,就错过。
她静静地看着程弈的墓,恍然间像看到了当年站在门口对她羞涩一笑的十五岁少年。
“程弈……我终于回来了啊。”楚容哭着说。